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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薇安 ...

  •   第一章初见薇安
      当我觉得这个世界充满荒唐的谎言的时,却也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幸运。纷纷扰扰的流年,匆匆来去的光阴,竟没有让我留下一点对茕茕孑立的岁月里的眷恋。仿佛每一个不忍回忆的瞬间都充斥着灰暗的气息,至于人生中不容忽视的宝贵情感也可假手予人了。我只愿今生不是真的只有这么一回的刻骨断肠,我为你做的不是补偿,只是份内。自嘲的想,下辈子该欠谁的便就欠着,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抑郁的童年生活便在毫无征兆的香港回归中引线自爆了。带来的不仅仅是放假一天的好消息,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的翩然而至。五月的天气还没有让我脱下母亲在林小阿姨那里为我亲自剪裁的荷叶边宽松长袖衫,一大清早的我便听见门外隐隐有一个细细的女人声音叫道:“延秀嫂子,我是春瑶,我回来了。”
      我感觉记忆深处似乎有过这样一个温柔的声音可是一时却无从搜索。母亲站在灶台边,胡乱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便疑惑的走了出去,嘴里还嘟囔着:“一大早的会是谁啊?”还未等我跑到门口,就听见父亲大人激动地叫嚷了起来:“延秀!延秀!是大舅母,你快点出来!”母亲听闻兜着围裙就着急的跑出大门口。我也忍不住跑了出去。
      只见一个穿着很讲究的女人,画着淡妆,右手挎着一个皮包。当时我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分明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怎么会认识母亲呢?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后有一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大概和弟弟差不多的年纪,只是和弟弟圆圆鼓鼓的一天到晚只有捣蛋的眼睛不同,她的眼睛里有着不同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四五岁孩子的安静,几乎看不见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调皮,甚至是属于正常人的思想。她一直呆呆的看着陌生女人和母亲说话,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是注意到了我,总之,她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我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可惜她的反应更让我尴尬。她看着我,竟然稍稍把头一扬,翻了翻白眼。我幼小的自尊心被打击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和那个小女孩的细微举动,那位美丽的女人转过头来朝我轻柔的问:
      “这是小安吧?”我一瞬间有些受宠若惊,竟然有点怯怯的点了点头。母亲和父亲都殷勤地拉过那个小女孩向我介绍道:
      “这是你表妹,叫妹妹。”我虽然有点错愕却也极轻地叫了一声“妹妹”,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在我看来却是有点不屑地意味。我的满腔热情被她的冷漠瞬间熄灭,只是讪讪的退到一边。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不开心,母亲又拉过我来,说道:“这是你五年没见面的大舅妈,快叫啊。”我虽然不喜欢她的女儿对我的态度,但是她很温柔的态度我倒是很受用,极乖巧的叫了一声“大舅妈”。可是这一声竟然叫的她有些恍惚,她看我时也由方才的欣喜转为了失落,还若有似无的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但一会儿她又恢复如初。她从那个和她一样好看的皮包里拿出一条丝帕递给我,只说:
      “许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水灵灵的大眼睛跟你小姨年轻的时候倒是很像。”虽然我不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和小姨长得很像,但我还是禁不住她那么夸我,倒有些脸红。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了那条丝帕,顿时一股幽幽的香气飘了过来,让我猛吸了一口,一抬头竟看见那个小女孩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手里的丝帕,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就扬了扬手中的丝帕以示得意。
      如果当时我知道自己的举动会招惹那么大的麻烦,我肯定不会那么不经大脑思考就做了出来。只见她忽然扯住了我手里攥着的丝帕,还扬手给了我一巴掌,我被打的怔怔的,忘了反抗。父母见状赶紧拉开了我和她,我这时才反应过来要捍卫自己的权力,大力推开众人,冲到她面前夺走丝帕转身就跑。当时的我只想气气她,谁让她对我那么冷淡,不就是从北京来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既然你喜欢那我就偏偏要抢过来。
      这就是所谓小孩子的执拗心理,虽无恶意,但也够气人的。但接下来的一幕就有些让我无法掌控了。只见她像疯了一样跑到我面前,嘴里因大声呜咽而流出许多粘稠的液体,我那时还不知道是口水,还没到面前就被那个美丽的女人喝住了。她似乎并不甘心,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荷叶边衣袖,又抬手朝我脸上砸过来。我吓傻了,只觉得她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我只有害怕的往后缩了缩,用丝帕遮了遮脸。她似乎只有对丝帕才有反应,劈手夺了过去,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就在这时,美丽的女人大骂了一句:“孬子,你个孬子!”说完竟然觉得尴尬,向我略带歉意的说:“小安,今天舅妈来得匆忙没给你买礼物,明天出去给你补上。”顿了顿,又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薇安脑子不好,不是有意的,你做姐姐的多担着点。”
      一整天我都处在与薇安的冷战中,只是不是我冷他,而是她根本不理我。我明白初次见面就留给了美丽舅妈不好的印象,于是极力弥补。乘着中午吃饭的当儿,我主动帮薇安盛饭,夹菜,还笑嘻嘻的找她说话。只是这一切似乎都是热脸贴着冷屁股的行为,她从头到尾都不跟我说一句话,虽然接受着我的示好,却显然不想跟我冰释前嫌。我毕竟也只是个小孩子,三分钟的热度而已,于是下午就跑到东大苇玩去了。
      等到我傍晚时分回来的时候才又意识到自己这一天的机遇颇有些意思,莫名其妙的冒出个表妹不说,还差点被打了。这显然是不待见我的,可是又偏偏被我惹到了,还好她和那个舅妈都住在北京那个大城市里极少回来,以后也犯不着和她闹得不可开交,毕竟小孩子能存着什么心思,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我低头想假装没看见她溜进厨房找点吃的,可是舅妈突然就叫了我一声:
      “小安!”我只好傻笑着回过头来佯装什么事也没有,慢慢踱到她面前用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果然她笑笑问我:
      “舅妈脸上有什么吗?值得你这么看着。”我吐吐舌头几乎是不加思考的说道:
      “舅妈长得真美,连李小阿姨也没舅妈好看。”一句好话唬的众人一阵哄堂大笑,刚才我进来时那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气氛也缓和了一下。只见舅妈一把把我拉到怀里轻柔的捏了一下脸蛋,直说小嘴真甜。我没想到舅妈对我这么亲近,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稍稍偏过头却不经意间看见薇安站着一动都不动,好像在赌气,又好像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先前只觉得她不爱说话,现在才觉得有些地方真的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忽然想起舅妈当时那句“薇安脑子不好,你多担着点”,难道薇安竟是一个傻子吗?可是为什么表面上竟一点都看不出来呢?我觉得她们的突然造访让我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要发生些许的变化了。
      吃过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围在桌子上聊天。丁雁和丁雅被她们的父母一路牵来,看见舅妈都甜甜叫了一声。这两个是我二爷家的女儿,虚岁五岁。我们家里还有一个小叔和一个姑姑尚未结婚。而二爷的老婆,也就是我二姨和我妈是亲姊妹,所以打小两个妹妹就对我们一家特别亲,叫我妈也从来就是“阿哥妈妈”,无比亲热。但是我弟弟却不买她们的账,经常和她们吵吵闹闹,打打嚷嚷的,让人头都大了。我弟弟七岁,早已经步入学堂了,可是贪玩的性子却一点也没改。而我作为整个家族的长孙女,责任重大。当时我只有九岁,基本上什么都不懂,家里也没有电视机,我对外界的一切都来源于老师的口口教授和对书籍的向往。因此黄先生很是器重我,总在我父母面前夸赞我,并且经常引导我多看些书。
      丁雁和丁雅是双胞胎,但长得却不是很像,脾气更是天差地别。我弟弟丁小杰只和姐姐丁雅合得来,和丁雁一见面就非打即掐的。我丁小安常常被他们几个搞得晕头转向,不过可能是我年长的缘故,他们对我的话还是有几分忌惮的。两姐妹看见薇安,急切地想表示一下自己的热情好客,就拉着她闹。只是薇安一脸茫然地既不主动跟她们亲热,也不拒绝推脱,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表现自己的情绪一样。从她来我家到现在几乎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连表情也很少有,除了我无意中激怒她的那一次,剩下的时间她要么白无聊赖看着窗外,要么低头双眼发直盯着脚尖。两个妹妹见她没什么反应也兴趣缺缺的跑到我身边来寻求安慰了。
      两个小孩子撅着个小嘴,一边拿眼瞟一下薇安,一边愤愤不平道:“不就是北京来的吗,有什么好了不起的。小安姐姐也很漂亮,尤其是今天穿着我妈妈缝的衣服,像画里出来的。”我听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也会来奉承我了,心下赧然。听着听着也觉得这话里有些虚假的意味,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们说,是小安姐漂亮还是薇安姐漂亮?”我到底还是听出他们话里的犹豫,没有直接拿我与薇安比较。
      “啊,我也不晓得怎么说,都很好看,但薇安衣服是城里的,显得好看一些。”还是大几个月的丁雅会说话,滴水不漏,既维护了我的面子,有没有说出违心的话来。我也始终对微安的美有些反感,总觉得是外在的条件使她看上去不染纤尘,犹如画中仙子。
      那时候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差距是很大的,没有任何媒介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外面的大千世界,所以看见像薇安这样从北京来的人就很新奇了。我对薇安一家的记忆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的。她们家早就搬到北京了,薇安今年六岁,她有个弟弟也只五岁叫林皓轩,被她父母视为掌上之宝。大舅林子郡在北京混的风生水起,买了房子买了车,只是没办北京的户口,差不多就是半个北京人了。我想对于我们这些穷亲戚而言,他的突然造访必然是有原因的。其一是想让我爸去他的厂子里干活,其二是想把薇安留下。在我看来,这其二才是重点,或许让我爸去北京只是一个交换条件,我不明白的是,既然那么有钱为什么要把女儿留在乡下受苦。晚上他们聊天叙旧时我才知道,薇安有轻度脑瘫,并且无法说话。大舅妈亲口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失落和伤心,看向薇安呆滞的目光还有不舍。
      总之,薇安被寄放在我家的岁月算正式开始了,至此我和薇安也正式的走上了那条命中注定的道路。大舅妈并未作任何停留,第二天一大早就返回北京。而我和弟弟对于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有点不知所措,可能是年龄的差距小相处倒也不是难事。薇安和弟弟念一个年级,由于先天的缺陷,书读得很吃力。舅妈的意思也就是让她认识几个字,将来不至于成为文盲罢了,反正薇安这样他们是不指望她能在书本上有什么成就了。只是他们忽略了一点,薇安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只是出生时脑子里的一些地方出了些问题,让她没有办法发出美妙的声音。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这个世界有什么是说得清的呢?她们错在认为薇安只是一个什么都体会不到的傻子,甚至是父爱母爱。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有绝对存在的理由,只是所有的存在必然有它的合理性。薇安的存在不是一个偶然,不是后悔就可以抹去的疤痕。薇安的命运一开始就染上了些许悲剧的色彩,只是没有一个故事是平铺直叙的,正如人生的起伏跌宕。薇安是命运安放在我身边的天使,是生活的巨大洪流在毁灭我的梦想时赐给我的礼物。我从来不曾这样感谢命运,生命强大的力量来自另一个生命刻骨铭心的坚守。那些摈弃我们,伤害我们的人,一定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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