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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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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讠高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历风济则众窍为虚。则独不见之调调,之刀刀乎?”
广袤的草原上,天空灰茫茫地压下来。一阵大风呼过,草从从远方匍匐而下,像是一片深绿色的海浪。
甄然情不自禁闭上眼,迎接扑面而来的大风。身旁的云岐山幽幽朗诵起庄子的齐物论。甄然顿觉耳畔的声音愈发宏伟而悦耳。
他们坐在山坡上,俯瞰山势、大树,形态各异,而风吹众窍之声,有的像激流,有的像飞箭,有的像伐木,有的像吸气,有的像喊叫,有的像哭号,有的像哀叹。声声入微,声声相和。
此时此刻,愈发能体会庄子对大自然深入的感觉。
“这段是地籁。”甄然深呼吸许久,慢慢睁眼道。
“正是。然儿,来了这里之后,你最深的感触是什么?”云岐山问道。
甄然仔细想了想:“大概就是面前的壮丽吧。和自然的伟力相比,个人实在太渺小了,何况七情六欲,贪嗔痴慢。”
岐山是宁古塔将军侍奉家中的先生,教养将军二子。也是宁古塔文人墨客纷纷依附的大文豪。才学渊博,博古通今。和陈希阂早年便有交情。陈希阂被贬到此处,原应在将军府做粗活杂使。在云先生的照拂下,将军看重陈希阂能文能武的一身本领,也奉在家责成教导二子兵法武术。三个月来,陈希阂携甄然在宁古塔的生活并未落魄。生活虽大不如前,有将军照拂,四合院里过的也算凑合。
倒是甄然,在京城就染了风寒,刚到宁古塔正是冰天雪地,愈发加重了病情。多少赤脚医生都说救不活了。还是云岐山最后用了一剂偏方,亲自照料甄然直到康复。甄然爱读书,爱提问,岐山博学,如此二人间具是一派师生之谊。
今日放晴,二人骑马散步便来到后山,一览美景。
云岐山听了甄然的感悟,捋着胡须点头道:“如此,你受的难终于都值得了。”
“然儿不觉得自己经历了什么苦难。”甄然看着前方,很是毅然,“若说发配,然儿一家却并没有充牛做马,过的仍然是清闲日子。再说精神上,然儿不曾失落无望,反觉得看这大千世界不少清明。这此间读书参悟,和先生切磋,眼界都打开了。这些经历怎么算得上苦难?”说完,甄然高兴地笑了。
云岐山有些错愕,这个小女孩儿的心胸眼界出乎自己预料,他很惊喜她的通透,他越来越期待她的成长。
他笑着说:“你这一席话颇具禅意。”
“哈哈,先生惯爱取笑我。然儿道行尚浅,也不愿多谈什么禅不蝉。”甄然道。
“那还是讲方才的齐物论吧。颜成子游继而请教了天籁的含义,你明明知道,却偏偏只道出地籁。然儿啊,你当真是个懒徒弟!”岐山打趣。
“不,然儿就是熟读齐物论,才未问师父所谓天籁。在然儿看来,天籁的解答众生各相,终归于自我的发现和参悟。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各相各观都是精彩的平等的。我的天籁和你的天籁不同也同,都是天籁。”甄然不觉说了许多。
岐山思索着深深点头,喃喃道:“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卿已然有闲闲之意。”
甄然急忙摇头,又点头:“我的闲闲哪里及到先生之闲闲。先生,然儿该回去帮厨了。闲闲片刻,还是得为了果腹而碌碌!哈哈……”
“好,我们走!”闻言,岐山笑着上马。
甄然紧随其后,二人打马扬尘离去。
*
甄然先回将军府还马,再走到家已经酉时。宁古塔北寒,此时天色昏黑,甄然家中已升起炊烟。
走进厨房,小翠一人正忙着生火。
“小姐回来啦!”听到外头动静,小翠探出头冲甄然傻笑。
甄然微笑点头,边斟水边道:“刚才和云先生赛马去了。父亲呢?”
“下午赵忠过来传话说将军留饭,老爷不回来吃了。”小翠生起了火,走到灶台前说。
甄然瞥了眼小翠准备好的食材道:“把咸肉收起来吧。我们俩吃菜就够了。”
小翠看看甄然,乖巧地把砧板上的咸肉吊了起来。
甄然喝过茶,麻利儿地撸起袖子道:“翠儿去生火,我来炒菜。”
“哎!”小翠忙走到里面继续生火。
咸菜是现成的,小翠已经切好。甄然先丢了豆子进锅,略翻弄两下,加水闷过一阵,最后撒进咸菜。这么一道咸菜毛豆就完成了,省盐省油还下饭。
这是边境生活的经验,若是在紫禁城,在现代,甄然一生都不会知道古代这大灶该怎么用,拮据的日用和有限的食物该如何维持生活。这一切,在来到这里起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所以从来都没有苦难,只有相对而言的磨砺。而活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的活着,就是这每时每刻的意义。
过一会,饭也蒸好了,甄然搓搓手,端出木桶饭,放在厨房的大木桌上。招呼小翠洗手一块吃。
两人热热闹闹地各自乘了饭,对着一碗毛豆咸菜安静地吃了起来。
“小姐,你想京城么?”小翠捡着毛豆突然问。
甄然愣住了,端着米饭,半天才说:“一直想。”
小翠闻言突然涌出了泪:“格格……你受苦了……”
“唉,翠儿,你别这样。”甄然不知道怎么办,递给小翠一块手帕,解释道,“我想的不是京城的锦衣玉食。是那里在意我们、我们在意的人啊……”
小翠抬头看了看甄然,哭得越发悲戚:“也不知勤小主、十七阿哥,还有小阿哥如何了……李夫人还有儒山儒川在扬州过得怎么样……唉,格格,怎么偏生就叫老爷遇到了这样的事……你说,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甄然闭上眼,她也是发落以后才知道,事前陈希阂就安排了李夫人和二子回了扬州,临到发配,权当是修了李夫人的。而另两房则是散的散走的走,或是被卖了别家,或是回去老家,无从得知。如今最让甄然担心的就是雨晴,道是产下了小阿哥,如今还未满月。甄然日日念盼的自然是母子的平安。她只能相信雨晴,一定要独自挺过难关。
甄然摇摇头:“不用想这些。忘了我教你的?”
小翠止住哭声:“嗯,既来之则安之。”
甄然点点头:“这就对了。”
门口,陈希阂刚刚回来,提着一包干肉,看着这幕潸然泪下,强颜笑着说:“然儿,爹回来了。”
甄然闻声立即站了起来,接过陈希阂手里的包裹,示意小翠存起来,又给陈希阂倒茶:“爹,喝茶。”
陈希阂点点头,瞥了眼桌上的饭菜,有些酸楚,淡淡地说:“你们吃吧。那包是府里的干肉,小翠别放起来,就现成吃吧。爹去里间休息了。”
甄然愣愣地点点头,看着陈希阂走了出去。
小翠端着干肉,看着甄然。甄然挥挥手:“收起来吧。我这吃完就饱了。”
小翠依言小心把干肉存在橱里,回到饭桌,和甄然吃掉了最后一点菜。
洗碗的时候,小翠小声说:“小姐,老爷三个月都不怎么和我们说话。”
甄然看小翠一眼,低下头刷锅:“老爷心里不郁,说出来怕我们难过。”
小翠叹了口气,再没说陈希阂的事儿。把今日在集市的见闻一一跟甄然讲了。如此二人洗漱睡觉,过去宁古塔的又一夜。
*
一日大早,甄然和小翠在宁古塔集市赶集。
前面围了一堆人,小翠便拉甄然上去一看究竟。
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拼命抹着眼泪,泣不成声地对路人祈求:“各位好心的大叔大娘,哥儿姊妹。小儿崔志,我爹前天病死了。家里只有我爹和我,没钱粮葬父。求哪位好心人替我爹入土为安,崔志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原来是卖身葬父。
自康复起,甄然和小翠每日赶集总能见到许多如此的案子,或残疾或丧子、丧妻,总是伤心事儿。一开始,甄然会上前施舍,更甚则帮忙求情,有一次将一位老者甚至带回了家,待陈希阂回来一问,居然是城里酗酒的游民,终日无事甚至有犯案坐牢的前科。自此往后,甄然再不敢滥施同情。很多情形,她所谓的救助甚至会造成自身的负担,并不是对被救助人的负责。真正的救助是教会人自救,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真正解救自己走出困境。
此时,甄然欲要离开,却又多看了少年两眼。不过是小翠一般大的年纪。她不犹蹲下来问:“崔志,你多大了?”
“十三。”崔志止住哭声,定睛看着甄然答道。
甄然点头,又问:“你母亲呢?”
“娘亲么?志儿没有娘亲。”崔志眼睛泪汪汪的,眼神非常赤诚。
甄然的心就这样软了下来,一个连生存技能都没有的孩子,如何自救?
“崔志,葬你爹要多少钱?”
“板材老爷说最少也要100钱。”崔志还在抽泣,却似乎看到了希望,一字一句说。
甄然揣了揣兜,又问了小翠,凑出半吊钱,递给崔志:“拿着吧。好好葬了你爹。剩下的钱留着买些吃的。”
甄然交代完就要走,崔志一头跪在甄然面前,拽住她:“姐姐,大姐姐。从今往后崔志就是你的奴才。姐姐告诉崔志姓名人家,崔志安葬了爹爹就来姐姐家里。”
小翠拉开崔志,好心开导:“我们不是大富人家,养不起奴才的。小姐只是好心。你以后的差事营生只能自己去谋。”
甄然朝小翠安慰地点点头。拿出手帕蹲下来擦干崔志的眼泪,把手帕塞到他手里,平静地说:“崔志,你要记得,没有人施舍你,今日救你的是你自己。以后的路还很长。无论多狼狈,都要记得洗脸洁面,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人什么事,至少你的面貌是干净利落的。崔志,记住要靠自己。”说完,甄然深深看着崔志。他还在激动中,眼神有些茫然。甄然微微皱眉,转身和小翠走开了。
回家路上,小翠问甄然:“小姐,你方才和那崔志说了些什么?”
甄然摇摇头,面无表情,也不回答。似是陷入沉思。她无疑是自责的。十三岁的孩子怎么依靠自己活下去?街头乞讨?或者跟了什么游民冲牛做马去了?
甄然很痛苦,为什么这个世界有那么多苦难?而这样的痛苦往往在我力不所及的开脱中渐渐减轻。这次,甄然却很难走出来。直到夜里,睡在棉衾里,甄然甚至闭眼就是崔志哭湿的小小脸庞,崔志会在哪里?会有床睡,会有被子盖吗?
“翠儿,小翠……”甄然情不自禁撞撞身边的小翠。
“怎么了,格格……”小翠睡眼朦胧地应答,连称呼都如从前。
“我睡不着。”甄然说着转身面对小翠。
小翠清醒过来,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着甄然说:“因为今天集市的事么。”
甄然支起脑袋,点了点头。
“小姐,崔志那样的人外面多的事。您要操心,那是操不完的。”
“话虽如此,但今天叫我碰到了他。他一个孩子,我帮他还不够。”
“那小姐想怎么办?”
甄然思索道:“至少帮他图个长久之计。”
“什么长久之计?”小翠睁大眼睛问。
“这样小翠,明天陪我去集市再找找他。若再见,则是缘分。我就带他回来,找爹爹送他进将军府当个学徒也好。”甄然说着打定主意,安心睡到枕头上,“好了,就这么定了。晚安!”
小翠侧头看看甄然欣然入睡的样子,也扭头重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