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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神女入尘巧弄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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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家是安陆有名的大户。司徒家是书香世家,祖上出过两名状元,一名榜眼,一名探花。在安陆这地方,司徒家着实风光了一阵子。不过,如今,这风光已经不在了。司徒家人丁单薄。自打去年当家人故去之后,偌大的司徒家,唯一的男丁,竟是未满周岁的庶子。这孩子生来体弱,能不能养大还不知道。司徒夫人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相夫教子,她应付得来,支撑司徒家,就是力有未逮了。司徒夫人的独女司徒纤云倒是颇有主见。可惜,小姑娘才五岁,哪里懂得这司徒家里里外外的事儿?万幸,司徒家尚有老仆几名,还能撑起这最后的风光。
午夜,司徒家静悄悄的,司徒纤云静静地坐在矮榻上。她没有掌灯,黑暗不会对她造成影响。奶娘和侍女已经睡下,除非司徒纤云叫她们起来,便是有人在她们耳边敲锣打鼓,她们亦不会清醒。司徒纤云,或者说,紫华,已经在人间轮回了好几世。如果说,一次两次,还算巧合,次次都是生父早亡,紫华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与某位位高权重的神仙无关。倒霉的,除了“父亲”,还有“未婚夫”——天朝版的《死神来了》,大抵便是如此吧。紫华不曾抱怨过。她喜欢人间的热闹,却不喜与人有太多的牵扯。伏羲此举,正和她意。况且,她的正牌父亲不是个胡闹的神仙,那些枉死之人,今生遭了难,来生会有大富贵补偿。加上紫华自己的安排,并不会欠下因果。紫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无论灵魂多么强大,司徒纤云只是个五岁的人类女孩,熬不得夜。她今夜未眠,不过是因为,这一晚,是她那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小弟弟的死期。她,不会为他逆天改命,送他的魂魄平安进入轮回,便算是了结了这段姐弟因果吧。
忽然,司徒纤云皱眉。自己家里进了贼人,主人怎么会高兴?而且,这个贼人的气息……
司徒纤云循着气息,来到了她家弟弟的门外。门是开着的,站在门口,正好可以看见里面的情景。“渡魂?”司徒纤云不动声色地挑眉,无声无息地站在原地,观察那名中年男子施法。待那男子的魂魄离开原本的身体,司徒纤云手指微动,那男婴立时失去了生机,魂魄离体,往鬼界去了——早死片刻,总比被人渡魂来得好。司徒纤云打量那个魂魄——一个隐隐有些熟悉的儒雅男子。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大概是不重要吧。
渡魂的对象突然亡故,失去原宿体的某残魂有了瞬间的呆滞。所幸,渡魂多年,比这更倒霉的情况,也遇到过。他不曾慌乱。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被他放倒的奶娘,一个是在门口呆立的女孩儿。小孩子的魂魄要比大人好对付,他毫不犹豫地向司徒纤云扑去。
还从没有人敢对我渡魂——揣着这样的想法,紫华让出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来凡间,不过是为了散心,这,也是一种玩法。
“司徒纤云”的表情很怪异。这是某人最顺利又最不顺利的一次渡魂了。没有任何阻力,轻轻松松就拥有了一具身体,不可谓不顺利。某人失去了命魂,无法支持生灵的身体——眼下,这具身体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也就是说,有另一个魂魄支撑着这具身体。这身子,还不是他的。他知道那个魂魄的存在,却完全找不到。那个灵魂若能将自己藏得如此之好,实力,当是在自己之上的。既然如此,为何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让位?他有心再次施术——还有一个选择不是——却发现,他的魂魄根本无法离体。这可真是诡异。相较之下,没有原主记忆这等小事,已经不值得在意了。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司徒纤云”上前从生机断绝的中年男子身上掏出几样东西,便要施法毁尸灭迹。灵气在体内运行自如,出手的法术却变了模样。
几根藤蔓从地面蹿出,缠住那人的尸体,将他拖入地下,没留下丝毫痕迹。这屋子的地面是石板铺就的。那样一个人被拖入地下,石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某人心中惊讶,面上分毫不显。“她”四下打量,见没什么疏漏,便出了屋子,打算先离开这里。
某人不知道这小姑娘住在哪里。回想方才的经历,他试探着在心里说:【在下此番冒犯姑娘,实属迫于无奈。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先行离开,再做商议,可好?】
紫华自然不会回答他。她将司徒家的地形、人员分布直接映在某人的脑海中,算是回应了。
有了先前的事情,某人已经不是十分惊讶。他根据脑海中新出现的地图,来到了司徒纤云的房间。
某人打量着这间无甚特色的卧室,不意外地发现了奶娘侍女身上,十分高明的眠术。脑海中再次多出一些信息,他已经不惊讶了。多亏那些信息,他已经知道这几人的名讳、喜好。如他所料不错,再见到这宅中的其他人,他还会接到这样的信息。能不穿帮自然是最好,可是,这般被人戏弄,当真令人不悦。
因为无论如何呼唤,都得不到回应,而那边的几人又有清醒的迹象,某人只得安歇了。
第二日,某人一觉醒来,看着陌生的环境,还没反应过来,脑海中又出现了提示信息:【起床梳洗,向母亲请安。】某人想到了前夜种种诡异之事,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说:【司徒姑娘,如今这般,非我所愿,你我详谈一番,可好?】
紫华假装自己不存在,只是将方才的提示信息反复输入,达到刷屏的效果。
被大量的重复信息闹得头痛的某人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两名侍女早已守在床边,见小姐坐起,其中一个上前半步,问道:“小姐可是要起了?”
某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好象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一样。他没有司徒纤云的记忆,不知道她与这两名侍女如何相处。他唯有少说少做,免得被人看出破绽。世人对渡魂之事,素来忌讳。经历了前夜诡异的法术变异,他不敢保证,若是遇上危险,自己能发挥几分实力。
某人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完毕,坐在对司徒纤云来说,有些高大的梳妆台前。某人已经注意到,这屋里的东西,并非是为小孩子准备的。五岁的孩子,要坐在给大人用的椅子上,十分勉强。侍女没有伸手将司徒纤云抱起,而是在椅子前面加了一张矮凳。某人不动声色地将这些记在心里。
“小姐今日要如何打扮?”方才开口的侍女又问道。
看来这两人中,这个更有脸面。某人心中思度,面上不动声色,说:“和往日一样就好。”
“是。”侍女麻利地从梳妆匣里取出两条缀着猫眼石的发带,熟练地为司徒纤云梳头。刚刚侍女打开梳妆匣时,某人匆匆扫了一眼,都是还算值钱,适合小孩子佩戴的东西。等这个侍女将司徒纤云的头发梳理好,另一名侍女早已拿着衣服,等候在一旁。看着这浅紫色的衣服,回想昨夜司徒纤云的打扮,以及梳妆匣中,紫色居多的发带,某人得出了“司徒姑娘偏好紫色”的结论——姑娘家的闺名不可对外人讲,某人连这具身体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小孩子很容易饿。刚醒来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某人已经感觉肠胃要造反了。眼下情形不明,他不能随便开口。这大概是他最憋屈的一次渡魂了。
收拾妥当,某人按着地图的指点,来到司徒夫人的房间。不意外地在看到司徒夫人的瞬间,得到关于司徒夫人的介绍。某人一丝不差地给司徒夫人行礼,同时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没有怀疑最好,如果有,立马撒娇卖乖,扮顽皮——要做到后一种,某人觉得很有挑战性。
万幸,司徒夫人神色如常。她点点头,说:“纤云来了。一同用早点吧。”
“是,母亲。”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的某人,在司徒夫人的示意下落座。司徒夫人身边的侍女很有眼力地端上早点。
因为不了解司徒纤云的口味,某人只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今日的蛋羹不错,你尝尝吧。”司徒夫人忽然开口。侍女在她的示意下,为司徒纤云盛了半碗蛋羹,放在她的手边。
“多谢母亲。”某人说。
用过早点,撤下碗筷,司徒夫人让女儿坐在身前。她说:“你该开始学一些女孩子该知道的东西了。”
“全凭母亲做主。”女儿身男儿心的某人一时没明白司徒夫人的意思,下意识地回答。
这时,一个妇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在司徒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司徒夫人脸色一变,打发司徒纤云回去。某人认出了,那个妇人就是昨天被他放倒的那个,似乎是那个男孩的奶娘。他想他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事了。
司徒家最后一个男丁没了,司徒夫人受了很大的打击,大病一场。
披着司徒纤云的皮的某人没心思理会这个身体的母亲,他正在和女戒女则女工女红奋斗。在不能直接把某人拖出来的情况下,他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
被某人刷屏无数次之后,紫华终于肯回复了。她说:【阁下在此处栖身,这等事情,难道不该分担一二?】
【司徒姑娘说此话,不觉得问心有愧?】离魂不能的某人反问道。
【我不曾做出对不住阁下的事情,为何有愧?】紫华说。
她确实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情——某人暗暗咬牙,说:【司徒姑娘终要嫁人生子,这等事物,不可不学。】
【不必为我忧心。此言亦赠尊驾。】紫华笑道。莫说这些都是她早就学会了的,便是不会又如何?她可从来没有嫁人的打算。
【如此,长琴多谢司徒姑娘了。】某人咬牙说。
太子长琴?紫华挑眉,说:【琴儿不必客气。】
新鲜出炉的长琴妹子·黑化版觉得,他应该开发一下沧海龙吟·灵魂攻击版。
紫华才不在乎某人是否黑化。她扒拉了一下某人的事迹,意外的发现,虽然失去了一半的魂魄,太子长琴的生命力依旧是少有的顽强。既然他那么折腾,都能活了那么多年,走完了所谓的剧情。那么,他应该不会折在自己的手里吧。
完全不知道自己从“临时玩具”升级为“长期玩具”的长琴妹子,继续奋斗在无数的丝线和绣花针之间。
长琴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在刺绣方面,却没多少天赋——或许本身不愿意学也是个原因——等他能绣出让紫华满意的作品,已经是两年以后了。
这两年,司徒家的处境,日益艰难。“知足常乐”,会说的不少,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司徒夫人支撑不起司徒家,即使她很努力。眼下的司徒家,就是一块香喷喷的肥肉,别说外人,便是家里的下人,都想咬上一口。
这时候的长琴还没对人心彻底失望,他也曾出手帮忙,救过几回场。然后——没有然后了。司徒夫人不想让女儿插手这些事。担心女儿抛头露面,坏了名节,固然是有的,她的担忧,司徒纤云身体里的两位,也是能看出来的。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女生外向”也不仅仅是说说。司徒纤云表现出来的才华,让司徒夫人担忧:这个女儿,若是抓住了司徒家的权柄,定然能架空了自己。到时候,这个素来与自己不甚亲近的女儿,还会将自己这个无权无势的母亲放在眼里吗?司徒夫人宁可司徒家一点点的衰败,也不把手里的钱给女儿——等女儿嫁人了,就算为了自己手中的财产,也得好好的供着自己。
玻璃心再次受创的司徒纤云·长琴版总算还记得那时司徒纤云的母亲,而原版的司徒纤云还在。他压下将某人沧海龙吟的冲动,开始挑拨某个他一直找不到的灵魂。
【我却不知,琴儿何时将她当作了母亲?】紫华似笑非笑地说。长琴抗议了无数回,“琴儿”这个称呼,依旧牢牢地戴在他的头上。
【司徒夫人不信任的是司徒纤云。如此恶意揣度,司徒姑娘难道全不在意?】长琴问道。
【母亲只是个深闺妇人,怎会生出这般心思?】紫华轻轻一叹,说,【以你的才华,加上她的支持,定能将司徒家掌握在手中。这种事情,总有些人不喜欢。母亲,终究只是个耳根子很软的妇人罢了。】
【这般推托之言……司徒姑娘竟是全不在意?】长琴嘲讽道。
【不过一世生恩,还了便是。】紫华冷漠地说。她从未将司徒夫人视为母亲,更不曾渴望尘世的牵绊,又怎么会为了这等事,黯然心伤?没有红杏出墙,没弄个私生子回来说这是她唯一的子嗣,紫华对司徒夫人很满意。
长琴闻言,不由愕然,道:【不知,何人值得司徒姑娘在意?】
【自然是,值得在意之人。】紫华说。
【若是一直遇不到那样的人,有当如何?】长琴语调尖刻地问。温文尔雅的声音,竟有了咄咄逼人的架势。
紫华微微一顿,说:【寂寞并非无法忍受。为何一定要有那么一个“人”?清风明月,不值得放在心间吗?】
【……司徒姑娘豁达,吾辈不及。】长琴静默良久,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