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的篮球]盛夏手记》天暖晒被子

14、薄暮光

　　我是在东京度过了多少个盛夏？

　　父亲来信时常常会说东京的盛夏属于大都市，太过强硬太没有人情味，而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偏偏就是那些被他形容作强硬的东西，热的发烫的柏油马路也好，热气中看起来微微有些扭曲的钢筋水泥建筑也好，商城里吹的人瑟瑟发抖的冷气也好。
　　每一个夏天都有些微的不同，但每一个夏天都有同样的内容，比如拉着我去挑泳衣然后在游泳馆大摇大摆吸引很多人视线的梨绘堂姐，比如握在手里就停不下的画笔，又比如一开始打篮球就完全忘记周围一切的阿彻。

　　第一个盛夏是这样，最后一个也不会变。

　　我要给阿彻看的其实只是一张速写，那张我度过了大半个夏天终于完成的夏雪草。

　　这个本子是我从夏天开始就在用，第一张是夏雪草，最后一张还是夏雪草，单是绘画的功底或许确实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我画画时的心境已然完全不同。
　　夏天开始之初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我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以为自己的才能也不过如此，直到现在睁开眼睛才明白过来，我那个时候的想法是有多傻。

　　梨绘堂姐所希望传达给我的内容已经完全传达到，而我现在，也想要把这些传达给阿彻。

　　室内是一阵阵沉默，面前的少年手里捧着我的速写本一页页翻动却一言不发，看起来大同小异的夏雪草在我眼前晃过，手指不由自主的捏紧衣角，明明是认识了很多年的好友，在他面前我却觉得紧张。

　　“千里说想给我看的，就是这个吗？”
　　好半天阿彻才抬起头，一只手仍然抚在我的速写本上，嘴角是如常的笑意。

　　“阿彻你之前不还说过吗，要看我最近的画之类的。”我想起他上次在医院时说过的话，一时找不到别的可以说，索性把这句话扯出来。

　　坦白来说，作为一个游说者，我真是糟糕的要死。

　　“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于是呢，千里想让我说什么？”

　　“当……当然是意见啊。”我可以挺胸抬头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然你以为呢？”

　　“噗——”我这个动作引的少年一阵发笑，“真是奇怪呢，千里你，以前明明总嫌弃我什么都看不懂的。”

　　“少废话，现在让你说总可以了吧？美术课你总是上过的吧？赶紧的不要跑题！”

　　“啊啊，抱歉抱歉。”
　　阿彻再次低下头，嘴角虽然仍挂着笑意，眼神却是严肃与若有所思。

　　我又是一阵紧张。

　　速写是基础中的基础，却也很难分辨出什么好坏。更何况我想给他看的并不是这幅画的好坏，而是我逐渐转变着的心境。

　　即使只是简单的用铅笔描画，我也确确实实想要在纸上传达出那盆小小的植物所包含的生命力，那柔软又顽强的茎叶，每一道纹络都充满张力——我承认在画了这么久之后，我完完全全的爱上了它。

　　只是我想传达的，对方是否明白？

　　“意见的话，只能说不愧是千里吧。”
　　又是沉默许久，少年才缓缓开口，“都很好啊，是我的话绝对不能画成这样的。”

　　“欸欸？就这么简单？”我立刻抗议，“好歹是我画了这么久的，哪张好哪张不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你倒是说清楚啊！”

　　“喂喂，突然让我说这么多也太难为人了吧，专业的是你不是我好吗？”他苦笑一声，“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最后一张吧。”

　　……最后一张？

　　那不就是……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确信自己猜的是否就是少年真正的想法，再回过神来，速写本已经被递到我面前。

　　“意见的话，也就是这样了。”
　　他伸手把本子递给我，表情却依然维持着没有变化。

　　“就……就只是这样？”
　　我茫然的接过这本子，手足无措的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少年反倒脚蹬地椅子一转背对着我。

　　“都说了我不是专业的什么都不懂啦。”他摆摆手，“啊，昨天渣游戏渣的太晚今天睡眠不足我要补眠，就这样吧千里，打扰人睡觉很不道德的哟！”

　　这基本就是逐客令的意思了，我抿了抿嘴，转身准备离开，最后回头看一眼，少年已经扯扯床单真的准备睡觉。

　　果然就让你这样，还是很不甘心。

　　我心一横，退回房间转身向他重重的低下头。

　　“拜托了，阿彻，明天的街篮大会，请务必去看！”我低着头完全不敢看他，嘴巴却已经不受大脑控制，“我真的希望……不对，不只是我，大家都希望你去的！”

　　说完这些我便逃也是的退出去，根本不敢去确认他的表情与回答，直到出了门才觉得后悔。

　　他刚刚，是怎样的表情呢？
　　惊讶？无言以对？还是能够……像我希望的那样？

　　口舌笨拙的后果就是，回到家我就开始后悔。

　　会去吗？那家伙真的会去吗？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就听到隔壁那扇门的响动，不出意外的话绝对是火神一大早就出门去训练。

　　该死的，为什么我现在会想起火神？

　　他们的训练情况并不能确认，不到一星期的训练，实力能提高多少？配合的战术有没有完善起来？

　　以及，明天能赢吗？

　　篮球，篮球，我所希望能够站起来重新拾回梦想的少年，果真能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吗？

　　简直像是走投无路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居然到了街边的篮球场。

　　这个离我家最近的小公园里不大的篮球场，我看到火神的篮球，便是在这里。

　　真是的，完全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手捧着橙黄色的篮球，把从前在体育课上听老师讲解的内容在脑内回放一遍，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跳、投篮。

　　“砰——”

　　想来我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体育废柴，篮球刚刚砸到篮筐就被反弹回去。

　　——不是个好兆头啊。

　　我苦笑一声，正准备走过去把球捡回来，却有人先我一步抓住即将落地的篮球，紧接着一个起跳灌篮。

　　——碰擦！！

　　力道和从前见过的一样打的惊人，不只是一直看着的我，连过路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

　　“真是的，你还差得远啊，千里。”投出这样篮球的人一脸嚣张的看着我。

　　“喂，别说奇怪的台词。”我立刻对这个外来者投以白眼，“火神君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

　　“啊，真是不尽兴啊。”
　　火神一副极不满足的样子，“来日本这么久都没人能组队练习，难得的机会时间过的还真快。”

　　他的视线扫过球场，跃跃欲试的态度，刚刚那句话绝对不是说谎，明天约定的那场比赛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这样的感觉，既不同于从前阿彻那种令人安然的感觉，也不同于绿间那种凛然的压迫感，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火神君，明天是和南山约定的那场街篮赛吧？”

　　“嗯？啊，是啊，怎么了？”

　　“那个……能赢吗？”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能想到的问题只有这一句。

　　“哦，那个不是当然的吗？！”少年像是并没有在意我的态度，爽快的回了一句，“不如说赢不了才奇怪吧？”

　　“但是，之前训练的时候中村也告诉过我，你们配合什么的……”后面半句话被我咽回去，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南山的实力，火神君多少也该听高木中村他们说过吧？”

　　“对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既然约定比赛，当然要狠狠把他们干掉才行！”

　　“但是……”
　　火神如此自信，输的理由好像根本不存在，尽管如此，胸口依然像被什么堵住，有话说却说不出口。

　　迟疑与沉默终于让火神有所察觉，他盯了我半天，慢慢开口。
　　“我说，那个渡边，他又和你说了什么吗？”

　　“欸？啊……”
　　想起阿彻今天的态度，担忧的心情又增加不少。

　　我想要传达的内容，想要支撑起他重新拾回梦想的意图，他果然能明白吗？

　　“那个啊，我觉得其实没必要担心吧？”

　　“欸？”与心情正好相反的一句话传入耳中，我立刻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阿彻他明明……”

　　“啧，你们女人当然不懂了啊。”他捧着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篮球这种东西啊，喜欢上了就像上瘾一样戒不掉。那家伙是真心喜欢着篮球吧？我才不信他能这么轻易的就放弃掉。”

　　那颗小小的球在地上弹起又落回火神手里。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认识的人里，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绿间从来都只说把篮球当成学业外的放松，而阿彻虽然热爱着篮球，现在却是那样的状况。

　　“喂喂，别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啊！”许是我的表情太过难以置信，火神有些不满的加了一句。
　　“打赌吧，那家伙的话，明天一定会去看比赛的！”

　　“打……打赌？”
　　我抬头看着火神，他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但是我，想要相信。

　　“真……真的吗？”

　　“喂喂，我骗你也没什么好处吧？”他耸耸肩，“再说了，你都已经重新开始画画了，他也没理由再说什么不愿去碰篮球的话了吧？”

　　——是这样吗？

　　心情不知为何有点开朗起来，以及，有点期待了，期待明天能来。

　　想要亲自确认一下，我所关心的少年，他是否果真能重新开始遵守我们的约定。

　　以及，越来越感觉，眼前这名少年和他的名字一样，太像跳动着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