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郑良霄

9、第8章 故人

　　车子慢慢出了城，进入了城南的山中。铅灰的天空下，山中的草木已经脱去了青翠，入眼可及只有成片的衰草尤自在寒风中起舞。这一带埋的都是贫家的坟茔，看起来比别处更显荒凉。王珂罗因为是官家所埋，坟头更显潦草。封土极低矮，只树了一块木牌标注了姓名，远远的树在远离众人的地方，。因为是新坟，坟头上草还没有生出来，一坯黄土边，没有人烧过纸，没有人上过香，寒风里的孤坟更显得无限凄凉。

　　若没有小文带路，王亶一个人的确是找不到此处的。

　　王亶站到坟头，呆看着木牌简简单单的“王珂罗”三个字。

　　“叮当，你与她相处几个月，能不能为我描述他的模样？”王亶并没有看叮当，相反，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想努力从自己的记忆中挖出个一鳞半爪的记忆。

　　很久没有得到叮当的回应，他这才回了头，去看了一眼叮当，“我忘了，”他有些歉意，“你是不会说话的。那么我来说！这个王珂罗，他是不是很爱笑？一笑起来嘴却有点歪？那是因为他的牙长得不齐，他上面右边长了一颗小虎牙，使得他一咧嘴，嘴就有点斜过去。”

　　小文的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她看见的验尸的格目。她张大眼睛，飞快的点了点头。

　　王亶的眼睑在收缩。看样子，他比小文还紧张。

　　本来嘛，临安城中，以金籍从北方来的商人肯定数量不会多。别的人，都是来了就在南边入籍，不管是不是还要往来行商，都认定了大宋才是正统。加入宋籍才是他们的荣耀。来了之后，自认客籍的，如果不是金人，那么一般也都是父兄家人投靠伪朝的子弟。这个王珂罗一直自承是后者，但他的真实情形可是没人知道。

　　“他是不是个子高高，人有些瘦？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王亶再问。

　　小文依然是飞快的点头，因为她看过讯问那些证人的笔记，这正是人们口中描述的王珂罗形象。

　　“他眼睛不大，眼睑狭长？但眼睛看女人时，总显得含情脉脉？他皮肤白皙，喜欢装饰，两边耳上全打有耳眼，但若戴耳环，却总是只戴一边？而且他喜戴戒指，两手十指，起码会戴到七八个戒指？”王亶一连串的提问，眼死死盯着小文的反映。

　　小文已经不再点头了，她只睁了一双大眼，好奇的看着王亶。小文看过凌景夏他们讯问证人的文书记录。在许多证人眼中，王珂罗正是单眼皮，桃花眼，爱打扮爱说笑的一个青年男子。

　　王亶的眼睛垂了下去，样子非常难过。不用小文再说什么，单只看小文的眼神，他心里似乎也已经明了。他的手支在坟前的木碑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半晌没有下一步动作，只盯着坟头发呆。

　　小文的目光也黯淡下去。看样子，这王亶不仅仅与那王珂罗认识，说不定还有着极深的渊源。是亲人？是朋友？小文不敢猜测。王亶的伤感是真实的，这足以证明他们二人的关系应该很近。想来二人当初分离的时候，绝想不到就会是如今这般天人永隔的场面。

　　小文不敢打扰，悄悄后退了几步，让王亶和死者独自相处。

　　王亶呆站了很长时间，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小文现在心里已经明确，王珂罗和王亶一样，应该都是金人。

　　在小文看来，作为一个案子来说，死者是不是金人倒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个死去的人也是人。而且现在看来，他也是有亲人有朋友的，他的亲人朋友也会伤心难过。那么，他的死，就有追寻真像的必要。

　　天气十分寒冷，看样子还得下场雪的样子。小文借着旁边一个高一点的坟头避风。坟场上一片空旷，王亶的身影看起来就特别的孤单。小文心里突然有些好奇，这个王亶既然是金我的贵族子弟，何苦在这个时候到江南来呢？凄风苦雨的，走到一群充满敌意的人中间。

　　还有那个死去的王珂罗，如果也是金人的贵族的话，他投身到不属于他的族群当中又为的是什么？若说他是想当细作，一个马贩子的身份，显然不太合适。

　　天实在太冷了，小文不自觉的搓起手来，江南的湿冷与北方不同，这种冷，会与冰冷的湿气一起，直往人的骨头里钻。小文不禁心里盘算着，还有两个月才到过年，到时天气还不知会冷到什么样子。

　　“我们走吧，”王亶终于回过头来招呼小文，他的样子已经平静，刚才的伤心被他很好的掩示了。“现在回城，应该还能抓住杨大鸿胪。”

　　小文默默跟上王亶的脚步，看他背影也能感觉到这位金人副使此时的哀伤。就算他极力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宋人的模样，可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他走路时龙行虎步，常年骑马所形成的特有步态。

　　这是个马上骑猎的游牧民族的后代，这一点毋庸质疑。

　　“我想深挖这个案子，”王亶对小文说，“因为死者与我有极深的渊源。叮当，我听说你也是死者的朋友，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因为我害怕，害怕你们宋人官场上那种敷衍的习气会使真像被有意掩盖。”

　　小文只得点了点头。

　　王亶冲小文笑了一下。在马车边停下脚步，示意小文先行上车。他自己随后才跟了上来，并主动放下的车帘。

　　“叮当，你生得很美，”王亶突然说，看了一眼脸上勃然变色的小文，“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长得好看，不是，是王珂罗……是叫这个名字吧？王珂罗他以前喜欢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他总是忍不住，一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拨不动脚了。我猜，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临安一呆那么久的原因。”

　　王亶再看看小文，“不，你别误会。王珂罗他真的是那样的，他没说喜欢你吗？”从小文的脸上他得到了回答，“他说过了！我就知道，他对所有漂亮女孩子说这句话，然后总是幻想能与对方发生什么传奇的故事。当然，大家都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小文猛烈的挥动双手，不能说话真是太难受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对很多女子说过这种话，”王亶安抚小文，“他觉得这样说很好玩儿。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他没有恶意，他也喜欢看到女孩子们高兴。他的确没有恶意。”

　　小文渐渐平静下来，她认了命，装哑女就得付出代价。

　　王珂罗的确对叮当说过许多夸赞的话。但连叮当的爷爷童佬儿都知道，王珂罗只是说说，因为王珂罗连邻家已经生了五个孩子的大嫂也不放过，对人家也说过：“‘你真好看’这样的话。”

　　据说叮当倒是很喜欢王珂罗夸她，但也只是听听而已。听的多了，后来也就淡然了。那个叫叮当的女孩是真的漂亮。夸她漂亮的也不止王珂罗一个。

　　马车慢慢的向城里驶去。小文看着对面的王亶，心里明白，对这个案子，从今往后，王亶会比那个崔璟更加专注。而王亶其实也比崔璟更难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