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郑良霄

15、第14章 龟卜

　　葛瞎子的小屋很好找，房门上端挂的罗盘剪刀也极显眼。

　　小文上去才一拍门，门就立刻开了。一个细长竹杆模样的男人半眯着眼，极力伸长了脖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看屋今天不去了！”葛瞎子傲气十足的说，“改天吧！”说完便要关门。

　　“你就是葛瞎子？”不等小文反应，王亶手急眼快，从小文身后伸出手来，一下子撑住了门扇。

　　“大胆！葛瞎子也是你能叫的？”葛瞎子的脸直逼上来，几乎阿贴到小文的脸上。一双昏花的短视眼极力想看见来人的面貌。

　　小文啊了一声，避之不及的躲到了王亶身后。

　　葛瞎子怔住了。

　　王亶此时忙挡在小文前面，“我是……”

　　葛瞎子也被吓了一跳，他显然在思考，“两个人啊，我想想……你们不是夫妻，”他说，“也不是恋人，更不是兄妹，”葛瞎子歪过头来，想了好一会，终于一拍脑袋，“你们是亲戚 ，一个主一个客。”

　　王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小文却极力忍着，才没有让自己口中发出那一声表示轻视的“嗤”声。

　　她此时已经不信葛瞎子真能算命了。他这一套，说起来也不过是简单推理罢了。葛瞎子显然开始时把拍门和说话的当成一个人了。绝对没想到拍门的是个女子，说话的却是个男子。所以他刚才才会那么放肆地把脸凑到自己脸上。一般一男一女同行，到人家门口拍门的总是男人。当他听到小文的那声尖叫是女声后，这才意识到此时门外站着两个人。小文一逃，他又知道了两人刚才站位是女前男后。然后进一步靠推理的分析这两个人的关系。只有女子是主。男子是客的情况下，才会女子当先拍门。当然，他此时大约还没想到这女子还扮着哑吧。

　　“我要找人。”王亶立刻说，他怕葛瞎子真的不肯接待他们。

　　“原来是找人啊，”葛瞎子立刻眉开眼笑，侧过身来把客人向屋子里让，“我原说今天这样天气，若是堪舆相宅，我是不愿去的。若是找人就不一样了，我只需起上一课便知端地。”

　　看样子，此人混得不错，竟是天气不好就不愿出门了，好大架子！

　　小文跟在王亶身后进了屋子，习惯性的先行观察。葛瞎子屋子不大，她一眼就看到葛瞎子屋中桌上，放着被啃咬过的半只红烧油鸡，旁边还有瓷瓶酒盅。显见在她和王亶进来之前，此人正美滋滋地就着烧鸡喝着小酒，快活似神仙呢。

　　葛瞎子胡乱把桌上东西收了，请客人桌边坐下，自己晃着笔杆似的身子去取放在门边小几上的一个木匣子。

　　“说说看，你们要找那人的生辰八字。”葛瞎子把匣子放在王亶面前。

　　王亶一脸的好奇。

　　结果，葛瞎子从匣子里拎出一只半秃的毛笔来，笔锋早炸了毛，干涸的墨汁把那不多的几根毛也凝固成了硬梆梆的刺状。小文看了文房之物被这样糟蹋，心里难受，不觉皱了一下眉。

　　“没有八字。”王亶说。

　　葛瞎子那瞎眼倒也眨了几下，“那人多大年纪？”他把那秃笔在一张黄纸的戳了两下，连个黑麻点也没能戳出来。

　　这一次王亶倒知道，“十九。”他说的很肯定，想了一下，又补充：“和我同年。”

　　葛瞎子用他那刚啃了鸡的油嘴巴嘬那僵硬的笔尖。小文觉得恶心，扭过脸去，回避不看。

　　“这么大，是主动离家啦。批八字肯定是不行了，”葛瞎子嚼着笔尖，琢磨着，“先卜上一卦吧，一下子就能知道他去了哪里。”说着丢了笔，乌黑了片嘴唇，又去匣子里掏摸。

　　“葛……”王亶刚一开口，就发现他不知道该叫葛瞎子什么。

　　“叫先生！”葛瞎子大言不惭。他从匣子里抓出一个圆滚滚的空乌龟壳来，大小接近一个男人的巴掌。

　　“葛先生。”王亶硬着头皮叫了，“你还没问我，要找的人是男是女……”

　　“我知道是男的。”葛瞎子极力装得平淡的样子，好像这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亶又一次吃惊了，眼里流露出钦佩的目光。

　　小文别过头去，悄悄地笑了。和你同年，不知道八字。人的关系就那么两种，要么亲人，要么朋友。你不知道八字，当然就是不亲人。一个男人的朋友又怎么可能是个女人。男人和女人，中间总隔着一条世俗的大沟，可千万不可小瞧了它。这一点，他一个街头算命的若还看不透，那真是不用混了。

　　葛瞎子开始摇动手上的乌龟壳，让两位客人听里面的喀啦啦的声音。

　　王亶此时才注意到了葛瞎子手上这神奇的东西，他不由得张大了好奇的眼睛。

　　葛瞎子有些卖弄的把乌龟壳交到王亶手上，示意王亶摇摇它。

　　王亶却不摇，他小心翼翼的把这乌龟壳在手里翻来掉去的看。看了好久才笑了起来，“这东西有趣，为什么不用来喝酒？”

　　葛瞎子和小文同时翻了个白眼。

　　“你摇一摇他，把里面的铜钱倒出来。”葛瞎子的口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

　　王亶倒是不介意，听话的照着做了。一边做还一边笑。把个龟甲摇得哗哗做响，这圆滚滚的空龟壳不知让他想到了什么。

　　最后王亶将手中龟甲一倾，从里面倒出的是的三枚乾元重宝，背纹处还有鸟纹的。与小文刚才在路边明沟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葛瞎子凑得极近，好不容易看清了这三枚卜钱的阴阳，然后小心翼翼地记在了纸上。接着他又让王亶再来一次，如是者三。葛瞎子全都记下后，放了笔，然后闭了眼，摇晃个脑袋掐指算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

　　王亶此时对那龟甲有兴趣，翻来覆去的看，小文却把桌上三枚铜钱拾起来，放在手上观察。

　　葛瞎子突然睁了眼，“快放下我的铜钱，如今找着三枚一式的乾元可是不容易。上回被那坏小子弄丢一枚，如今再找不到成色那么好的乾元了。”

　　果然，小文手中有一枚铜元的品相，明显不如其它两枚，上面带有沉绿的暗斑。因为摩擦和了，表面还有些粗糙。

　　乾元重宝本是前朝的制钱，不知为何，最受这些算命先生待见。每每卜课，总喜选用这种背面带鸟纹或飞马纹的铜钱占卜。可这种钱，前朝所制数量本就不多，时隔百年，再想找三枚同样形制的，那就是难上加难。小文刚才就是在路边的阳沟里发现了一枚这样的制钱，所以想到那里定是曾有人摆摊算命。

　　葛瞎子继续掐他的指头。不一时，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好！你们问的这人已是不用找了。”

　　王亶也好，小文也好，此时一起有些惊异的瞪了眼看葛瞎子。

　　葛瞎子摇摇头，惋惜的咂咂嘴，“不中用了，那人不中用了，你们给上个二十枚就行了。”说完就从王亶手中夺过他的龟甲，小心的收回他的匣子里。当然也没忘记他那三枚宝贝铜钱。

　　“好厉害！”王亶由衷地说，“葛先生真了不起。”

　　这一回，连小文对葛瞎子也有些将信将疑了。

　　葛瞎子面上露了得色，“不是我吹，我这起课占卜，铁口直断的本事，放眼临安也难找出第二个来。若不是自己安命，便是那皇帝的金屋子我也能住进去。”说完摇个头，“我是不屑于与那些食肉者去搅和，不然，今次那赵丞相怂恿皇上干的事，我第一个不同意。要知道我卜过一卦，最近……”

　　小文已是在摇那王亶的袖子，提醒他别忘记了来这里的正事，快向这葛瞎子描述王珂罗的样子。

　　王亶此时也想了起来，忙截断葛瞎子的吹嘘，对着葛瞎子把王珂罗的样子说了一遍，也不管葛瞎子要不要听。他很会形容人，这一说，就把王珂罗的模样形容个活灵活现。

　　“哦，他呀！”葛瞎子在耐心听完王亶的描述后，大喇喇的自己也在桌子边坐下了，“原来你们找的是他！我早知这小子，没个永寿的样子。”他又去寻他的烧鸡、摸他的酒杯，“王珂罗是吧？他已经死了？我还说，怎么久没见这人出来招摇了。”

　　“怎么，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王亶激动起来，“快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谁和他认识，每常只见他穿得鲜明，亮晃晃的从街上走过，谁和他认识！”葛瞎子恶狠狠撕了一片鸡肉，也不让人，只顾自己塞入嘴中。

　　“可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自然知道他的名字，他抢了我的龟甲，丢了我的铜钱。我怎会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