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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 44 所谓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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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此世,陆青衣都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北京的。
他是哭着离开的。
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在机场痛哭流涕,悲惨至极。
心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愤怒和仇恨,都伴着泪水倾泻而出。
可有什么用呢?
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陆青衣便对自己发誓:这是可以被允许做的,最后一件没有用的事了。
在当时百般为难的情况下,陆青衣不得不接受王子衿的建议,拿着卖房子的钱到巴黎学习艺术品鉴赏。
因为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迅速离开北京、彻底避开Gabrielle的监视。
当然,这份帮助并不是交换感情的条件。
幸而王子衿也明白道理,回家便申请了剑桥的学位,本人也隔了很久才重归巴黎一次。
初到法国的日子过得非常拮据。
过于高昂的消费,经常令陆青衣连饭都舍不得吃。在不用去语言学校补习的周末,他通常会拿着一个面包,到莎士比亚书店坐上一整天。
看书看得疲惫了,就想想曾经在这里为颜透唱歌的时光。虽然寂寞,也是种难得的安慰。
记得终于拿到心仪的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空气潮湿的夏季午后。
原本陆青衣正要去附近的餐馆打工,意外发现信箱中的信件,终于露出了来到法国后的第一个微笑。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法语考试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幸而有从前表演所拿到的众多奖项作为加持,才令他得到学校赏识。
因着心底的执念,陆青衣在此后的学习上分外刻苦,也颇得老师的喜爱。到了大二时,他终于取得了在老师所开的艺术品行中实习的资格,摆脱了经济上过于沉重的负担。
生活在异国他乡,难免会回忆往事。
多谢时间是良药,日复一日地抹平了他尖锐的痛苦,让青春期时所经历的一切,变成了更能令人安静下来的沉淀。
陆青衣渐渐习惯,渐渐自信,渐渐觉得眼前的人生不乏希望。
当他开始把不该拿起的东西一点点放下,又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终会在未来的某日峰回路转后姗姗来迟?
纯白的展览厅内鸦雀无声,四处都飘散着花香与咖啡香。
陆青衣照例结束课程后便匆匆赶来这里,换上体面的西装制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更换着老师要求展出的画作新品。
将近二十岁,正是男孩子身体疯长的年纪。他变高了不少,身形依然秀美优雅。开始留长的头发并没有费心打理,只是随意地在后面简单梳起,偶然掉落的发丝勾勒着精致的脸,和周围考究到尘埃里的环境相得益彰。
不得不承认,他的外形为竞争这份实习工作加分不少。
又因为终于放下矜持,学习了人情世故,不仅让老师看着他开心,也逐渐拥有了一批固定客户,为店里带来收入。
陆青衣将画放好,便重新竖起用红绳连着的银制围栏,而后站在旁边安静欣赏。
正走神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同时王子衿的笑声便传来:“你果然在这里。”
陆青衣抬眸回首:“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子衿背着个大包,衣着休闲,显得青春逼人:“刚刚。明天是圣诞节,当然要回家过。”
他在英国念书,两人已经快三个月没见了。其间王子衿虽然常常会打电话过来,却从未得到陆青衣热忱的回应。
不过念及人家替自己办妥了出国的手续,该有的感恩态度,还是不能因为被喜欢便随意丢掉。
陆青衣轻声说:“那等我下班,我请你吃饭吧。”
“去你公寓吃就好。我想吃中国菜。”王子衿弯起绿色的眼睛。他晓得陆青衣手头并不富裕,又绝不会接受自己的救济,照旧体贴地表态。
陆青衣点点头,转身替他端来一杯咖啡:“你先随便看看,我还有点事要忙。”
王子衿接过,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影。这种耐人寻味的注视,让正在替客人讲解的陆青衣也不由得如坐针毡。
桌上依旧是平日里会吃的普通素菜,为了接待客人,才又多了一份丰盛的鲫鱼汤。
陆青衣不吃荤腥,这当然是给王子衿享用的。
王子衿也很给面子,几乎全部吃掉了,还真心实意地称赞:“厨艺越来越好了。”
“哪有。都是你来,我才会做。”陆青衣起身收拾碗筷,又给他端来水果。
王子衿赶快帮忙:“那是我的荣幸。”
可惜他娇生惯养,打碎了盘子后立刻被赶出了厨房。
陆青衣干活很利落,很快便洗干净手,走回客厅道:“你父母一定在等你。还赖在这里,真是不懂得关心他们。”
“我回来还没告诉他们,我想先来看你。”王子衿说,“我想你了。”
这种话不知听了多少次,也不知拒绝了多少次。见他完全不懂得死心,陆青衣也只能不回应了,只冷冰冰地坐在稍远的沙发角落。
夕阳柔和的光芒融化在他越发秀美无瑕的容颜上,足以令任何人为之着迷,又怎么可能让追求者轻易放下?
王子衿为了打破尴尬,赶快在包里翻了翻:“差点忘记你的圣诞礼物。”
打开包装仔细的大盒子,原来是一排京剧人物的小玩偶。
陆青衣很喜欢,举在手里看了半晌,终于难得一笑:“谢谢。”
看着那舒展开来的温柔眉目,王子衿不禁心神荡漾,口没遮拦地说:“给我唱一出戏吧。”
陆青衣立刻冷下脸:“我讲过。爷爷不在,我再也不唱了。”
这决定源于愧疚。他有些不敢回忆当初老人一板一眼教导自己的日子,不敢回忆自己的没用与懦弱。
王子衿遗憾地眨了眨眼睛。
陆青衣有点累,侧头道:“快回家吧。我的决定你早就懂了,何必折磨自己呢?”
“我懂,可我没办法放弃。”王子衿有点紧张地拽了拽棒球衣的袖口,坚定地抬头道,“你永远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空中楼阁,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对我而言,所有的心情却是实实在在的。颜透在你心里比较完美,是因为你没有给过我同样的机会对你好。”
时隔三年,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陆青衣仍觉得全身发冷。
“就算现在,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记得你站在台上唱《霸王别姬》,记得戏服耀眼的明黄。记得我像个傻子似的站在角落里看了很久,甚至不知道你是男是女,就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你。”王子衿说得有点激动,半晌又改口,“不,不是莫名其妙。遇见你,对我而言是件幸福的好事。”
陆青衣看着空气,表情没有多少变化:“那些都是你自己丰富的想象。”
“为什么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回应?你才和颜透在一起几个月,可你已经离开他这么久了!”王子衿忽然用力握住陆青衣的手腕。
陆青衣被吓到,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紧接着,带着怒意的吻便压上了他的唇。那力道根本不像性格温和的王子衿会使出来的。陆青衣只觉得眼前一黑,伴着嘴巴里顷刻扩散的血腥味,被狼狈地按在了沙发上。
他气急了,像是失去理智一般挣扎厮打,毫不留情地狠咬了下王子衿探进来的舌尖,然后又照着他的脸重重揍去。
王子衿被打愣了,直起身看了看衣冠不整、瑟瑟发抖的陆青衣,终于找回理智:“……对不起。”
“颜透从来就不完美,他的缺点说都说不完……可我喜欢他。永远都喜欢他,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陆青衣的眼神充满敌意,“王子衿,你刚刚消耗掉了我对你最后一点感激。从今以后,我愿意在你困难时帮助你,但没可能再跟你做朋友。”
闻言,王子衿也有些气恼:“我从来都不缺什么朋友!”
临近年末的巴黎诡异得寒冷。
管家开着豪车停驻在有些简陋的楼边,见到王子衿大步下来,赶快迎上去笑道:“Noah少爷,圣诞快乐。”
王子衿的脸被打得青肿,表情也非常难看,把装着简单行李的包扔给他便说:“我一点都不快乐。”
这位相当早熟的小少爷为了追求一个中国男孩满世界跑的故事,在他们的交际圈里已经人尽皆知。管家善意地笑笑:“您总会打动意中人的。”
王子衿没吭声,却卸下眼里伪装的和善,邪气地朝陆青衣的窗口望了一眼。
窗帘微动。
他又扭头哼道:“但愿吧。”
那么难搞的颜透也被自己搞得溃不成军,孤孤单单的陆青衣又怎么会逃出手心?
得到身体太容易,得到心才是值得占据他精力的目的。
王子衿给自己徒增了几分自信,不满意地上车离去。
躲在家里偷看的陆青衣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是害怕的。
如果王子衿真的想要强迫自己,除了选择死,又有什么办法躲避屈辱?
这又一次用事实残忍地提醒了陆青衣:不能尽快变得强大,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能拥有,什么都不能去争、去抢,总是如同蚂蚁般被碾得死无全尸。就连爷爷那样惨死了,都没办法要求公平裁决。
就连心底惦记着一个人……都无力好好保护彼此。
可是世界这么大,他无依无靠。所谓强大,又要支付怎样的代价?
陆青衣紧紧握着窗帘,像病了似的剧烈颤抖。
过了很久,他又猛的恢复正常,抬眼时已是完全的冷静清明,甚至用嘴角勾勒出了微笑。
如果上帝有知,就会发现这个笑和当年颜透面对母亲时露出的表情,是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