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离》涉水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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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等待那“神医”的空档，肖越的心情似乎终于完全平静下来，就连眼底的阴鸷也褪得干干净净，只是笑着坐在书案后，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琉璃镇纸，一派温和。偶尔抬眼瞄向端坐在椅上，不发一言，沉默如石的郎骁，一瞄再瞄之后，仍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动如山，肖越似乎觉得无趣，放了那镇纸，抬眼看他，一脸的关切，“今年雨天的时候，头疾可还有发作过？”

　　心底滑过一道暖流，郎骁悄悄柔和了目光，微微垂下眼睑，“还是老样子，不过徒儿已经习惯了，倒也不碍事，师傅不必挂心！”

　　“怎能不挂心？发作得厉害？”肖越长叹一声，一脸的忧心。

　　“还好！只是今年不只是雨天，偶尔及时不下雨，也会发作，脑子里总是幼时那些杂乱无章的噩梦！”

　　闻言，肖越原本百无聊赖轻敲在桌面的手指微顿，眯眼的瞬间，有一缕亮光极快地掠过眼底，稍纵即逝，“那……可有想起些什么？”

　　“不曾！”郎骁摇头，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无奈，或者还有解脱，那些杂乱无章，却总伴随着惊恐的，染满鲜血的噩梦，如果是真实的存在，会是怎样的难以承受？如果可以，就这么一直糊涂下去，遗忘下去，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这样啊！”肖越沉吟着半垂下眼，眼帘投下的暗影堪堪遮掩住了他眼中的思绪，再抬眼时，他又笑得一脸和煦关切，“无需担忧！那叶大夫的医术精妙绝伦，这回既请了她回来，也让她给你把脉看看，能治好你这头疾，让你免于病痛，那就是最好了！骁儿，你要知道，你跟燕儿……为师都是一样的挂念担心！”

　　郎骁点点头，方寸暖热，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几次口，却吐不出半个字。而其他……叶？那个大夫的姓氏，让他联想到某一处，下意识的皱眉，可惜，还来不及证实，房门已经被人敲响。

　　房门轻启，总是惯穿白衣的女子裹在厚实的斗篷中，露出被冻得微微变色的脸，轻抬的眸子却仍然如初见时一般，云淡风轻到有些冷漠，静静自郎骁有些愕然的脸上扫过。

　　“是你？”心中不好的感觉得到应证，郎骁皱眉，音量即便刻意压制，仍是微微拔高，心中思绪百转，眸色转瞬间已是波光流转。

　　叶浅抬手揭下风帽，风乍起，吹乱她一头青丝，她却恍若未觉，清冷的眸子定定望住郎骁，嘴角似有若无地半勾，“别来无恙了，郎少侠！”

　　“原来师傅已经知道了！”短短的顷刻，郎骁已经将面上情绪尽数敛去，面色冷凝，除了紧扣在椅子扶手上，那指节泛白的手，稍稍泄露了他的心思。

　　“骁儿——”叶浅已经顾自坐下，肖越示意下人看茶，而后望向郎骁，满眼深意，“为师给过你机会的……不只一次！”

　　想起刚才那句“君姑娘要去的地方，不该是湘阴…….”，郎骁突然一阵烦闷，脸色又沉凝两分，“师傅！人，徒儿会重新找，阿窈…….君窈不适合！她身体不好，而且她是君家的姑娘，惹上了湘阴君家，总是个麻烦！”

　　“哼！”肖越自鼻间冷哼一声，“你重新找人？去哪儿找？三阴逆脉……是那么容易寻的？如果那么好寻，这么多年了，你也就寻到这么一个而已！她不适合谁适合？她身体好不好，为师并不关心，至于湘阴君家……只要治好了燕儿，又有谁知道？不过一个不听话在江湖上乱跑，失踪了的姑娘……如此而已！”

　　肖越的狠绝他知道，为了燕儿，肖越能说到做到，他也绝对相信！“师傅！”郎骁腾地自椅上站起，面色仍然沉肃，但胸膛却起伏急剧，“阿窈是我从君家带出来的，我自然要安全把她带回去！燕儿病了，你心痛，阿窈她也一样，她也是人生父母养，她身子也不好，虽然她没有爹娘，但她还有爷爷，还有…….还有其他在乎她的人，也会为她担心，为她心疼！”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肖越打断他，盯视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以前只会说，只要燕儿好了，其他都无所谓！一个君窈，你可以心软，那么第二个，第三个呢？你就能保证不心软？你能等，我也能等，可是燕儿不能等！还是在你心里，那个君窈……比燕儿更重要？”

　　郎骁沉默了，面容像是冰雕一般硬冷，蓝眸却已是转暗，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书房内，一瞬间沉寂下来，仿佛连风也止息，僵滞无声。好一会儿后，郎骁再度开了口，嗓音嘶哑，语气却是坚决的，“总之，阿窈不行！至于燕儿，我一定会治好她！”话落，他也不等肖越回话，便是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风乍起，从洞开的门扉涌了进来，吹乱肖越书案上的纸页，满室飘飞。肖越铁青了脸色，怒火上涌，正要喊住郎骁，却被叶浅轻声制止。“肖庄主，且慢！”

　　“叶大夫，这是何意？”肖越郁怒难消，即便已经压制，但那口气仍然算不上好。

　　“那君姑娘，我是见过的。她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我还得看看！也许……总之，一切待我把过脉再说！我看那郎少侠对君窈，只怕是日久生情，一时间定是要相护到底，还请肖庄主稍安勿躁，不防动之以情，徐徐图之。郎少侠与肖庄主师徒情深，又与燕儿姑娘青梅竹马，又岂是外人可以比拟！给他些时间，他总会慢慢想明白的，孰重孰轻，那时，取舍便也不难。倒是现在情况未明，那君窈究竟适不适合做令爱的药鼎，尚不得而知，若就此伤了师徒之情，未免得不偿失！”叶浅嘴角半勾，嗓音清冷如涧间冰泉，却极具穿透人心之力。

　　果然，肖越听罢，沉吟片刻，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已是被说动，“叶大夫所言甚是，倒是老夫鲁莽，险些坏了大事！”

　　“庄主只是爱女心切，关己则乱！”

　　“叶大夫不愧是医者父母，最解这为人父母之心！老夫为燕儿的病，几乎操碎了心，还有骁儿……唉！这孽徒……不说也罢！”肖越若有所思地垂头叹息，再抬头看向叶浅，面色略带犹豫，“叶大夫，那君窈的身子…….”

　　“庄主放心，稍后我便找机会过去把脉！”叶浅还是那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笑。

　　“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叶大夫了！”

　　“叶浅没有别的本事，只有这一个傍身之技，总得让庄主那一大盒子的珍贵药材物有所值！”

　　“叶大夫说笑了！”肖越拱手笑着，片刻后，却又欲言又止，“叶大夫，老夫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庄主客气了，有什么叶浅能帮忙的，庄主尽管直言。叶浅虽会量力而行，却也不会袖手旁观！”

　　“是这样，骁儿……那孽徒一直有头疾之症，发作起来，总是苦痛难当，老夫想请叶大夫为他看看！”

　　“庄主果然师徒情深！”

　　一番似真似假的客套过后，叶浅终于出了门，门关上，叶浅轻吁了一口气。门合起，肖越面上的笑容刹那间烟消云散，冷着脸负手在身后，抬眼看着正中所悬的那幅草书，一阵轻响窜入耳内，他眉峰微蹙，带着几许无奈，“燕儿，还不出来，要躲到什么时候？”

　　随着一声轻响，书房右侧两个高至屋顶，摆满书册的柜子轻巧滑开，衣角闪掠，肖燕儿走了出来，有些胆怯地偷瞄着面色沉肃的肖越，嗫嚅唤道，“爹——”好一会儿后，才咧开嘴，绽开一抹讨好的笑，飞奔过去，一把挽住肖越的手臂，半仰着头，爱娇地道，“爹什么时候知道我躲在里面的？”

　　肖越先是狠瞪了她一眼，却在她讨好的笑容中，终是绷不住，又气又好笑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一早进来时我就知道了，若非你师兄不知道这里有密室，又一直被分心，你以为能瞒过他？”眼见肖燕儿面上的笑容消失，一脸不高兴地噘起了唇，肖越轻叹一声，“都听到啦？”

　　不问还好，一问，肖燕儿便是红了眼眶，噙着两泡泪，委屈地看着肖越，“师兄这是怎么了？那个女人…….他才认识了一年，就要为了她不管我了，要看着我去死吗？”

　　“哭什么哭？没出息！”眼见着她开始掉豆子，肖越沉下了脸，低声喝道，肖燕儿吓得一缩，连忙强忍住泪，“我早跟你说过，把情绪摆在脸上的人，总会吃亏的，还有，想要什么东西，就凭自己的本事，去抢去争！有人跟你争也算是好事，否则你要的东西如果乏人问津，那也不过是个破烂玩意儿！”眼瞅着肖燕儿噙着泪，死咬着唇不敢哭，可怜兮兮瞅着他的模样，肖越轻叹一声，软了口气，轻拍她肩头，“燕儿，爹爹护不了你一生，你得学会靠自己！而且，你还没有输！你忘了刚才叶大夫说的话？你跟骁儿青梅竹马，而且为了他……他对你有情，也有愧，这就是你的筹码！而那个君窈，除了是救你的药鼎，她什么都不是！你师兄现在心软了，你就要让他更心软，分清楚，孰轻孰重！”

　　肖燕儿仍然噙着泪，神态却一点点坚定，“爹，女儿知道怎么做了！”

　　肖越闻言，略带欣慰地笑了，爱怜地轻揉她发顶，“燕儿，还有一件事，爹爹要提醒你！不管你有多么不喜欢一个人，不要在脸上表现出来，否则，你就已经输了一半！”

　　肖燕儿沉吟了片刻，而后咬了唇，坚定、用力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