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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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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口中的马场离太原城不过十五里,骑马也就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可是君窈的伤尚未好全,所以雇了一顶软轿,靠轿夫的脚力,自然拖慢了速度。轿子里的君窈按抚着胸口,微敛眉梢,突然冒出来的师傅,有马场、有山庄,而且离太原城不远……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不安,让她害怕,她怕,关于郎骁,也许不知还有多少未知在等着她。
“哭什么呢?也许,我根本不该委屈,也许,我真的……不是即墨耘初也说不定呢?”那时,他说这话的神情,有着淡淡的自嘲和讥讽…….不!君窈用力地摇头,警告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掀开帘子,郎骁驱马行在侧前方,背影沉默而寂寥,放下帘子,君窈脸容隐在一片暗影之中,再辨不分明。
已经深秋时节,马场上自是没有青草离离,牛羊马儿也早被关进了圏中,偶尔一阵风起,吹得枯草瑟瑟,更显荒萧。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君窈刚刚掀开帘子,便听见一声娇唤,“师兄!”,然后便见着一个穿着粉裙的姑娘乳燕一般奔进了郎骁的怀里。君窈微微蹙了下眉心,而很快的,郎骁已经把那姑娘略略推开,也让君窈瞧清了姑娘的样子。“燕儿,你怎么出来了?这风口上冷着呢,你身子不好,若着了凉,又得遭罪!”
叫“燕儿”的姑娘身子高挑,却很瘦,裹在身上的粉衣夹袄空荡荡的,五官深邃,但脸色有些苍白,眉毛微微上挑,眸子是淡淡的琉璃色,望着郎骁,神情专注,眼睛闪亮闪亮,那闪亮的因由……并不难猜。
“师兄,你好长时间没回来了,我急着见你啊!”燕儿的手熟练地挽上郎骁的胳膊,微仰着头,满脸爱娇。
几乎下意识的,郎骁微微僵着朝君窈看去,她却像是没有瞧见,顾自下了马车,婷婷立于肖越面前,屈膝行礼。郎骁眉心一攒,方寸间,莫名窒闷。
那一厢,肖越已经将君窈虚扶起,回头,面色却是一肃,道,“燕儿,不得无礼!你师兄这次回来,会住上些日子,要叙旧可以缓一缓,怎么可以因此怠慢了客人?”再回首望向君窈,又是一脸长者慈的笑容可掬,“君姑娘,小女无状,怠慢之处,千万见谅!”
君窈微微侧目,郎骁的脸色不好看,眉心沉凝,神色莫辨地望着他,被挽着的那只手,却没有要抽回的意思。燕儿姑娘的脸色也不好看,噘着唇,满眼满脸的不高兴,琉璃色的双瞳像是着了火,狠狠地瞪着君窈。这姑娘不喜欢她,有些人的敌意可以在第一时间,就清晰地让人察觉到,所以,她并不意外燕儿姑娘那不太好看的脸色,至于郎骁……郎骁,他又在气什么?凭什么生气呢?敛去万般思绪,君窈微微笑着,没有弯月般的眸,没有两窝笑漩甜美,那笑,像透了郎骁是即墨耘初的时候,属于世家淬炼而出的客套和疏离,完美到无懈可击。“君窈上门来扰,已觉冒昧,肖伯父这番话,岂不是要君窈无地自容么?”
“君姑娘言重了!骁儿,为师尚有要事与你商谈,你先随我去书房!燕儿,君姑娘可是贵客,一路舟车劳顿,你好生请了去客房安顿,莫要任性怠慢!”
肖燕儿有些不甘愿,终是在肖越的冷眼盯视下认了输,放开了郎骁的手臂,微撇了撇唇,道,“知道了!”看向君窈时,虽然没再瞪她,但那眼里流露出的排斥和敌意,仍然清晰可见,“君姑娘,请随我来!”
“阿窈!”郎骁唤了一声,今日里,首次冲着君窈开了口,那一双幽邃的蓝眸深处,像是藏了万语千言,太多太多的难以言明,他张了张口,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最终只是沉吟道,“你先随燕儿去歇会儿,我一会儿来看你!”
君窈像是没有瞧见肖燕儿明显不善的神色,微一颔首,再冲着肖越行了个礼,再看向肖燕儿,已是笑靥如花。肖燕儿只觉一阵气闷,君窈的笑容像是骤然扎在她心上的一根刺,但方才肖越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发作不得,恨得她只能一跺脚,憋闷地狠狠瞪了君窈一眼,转身便走。君窈眉眼不动,只是微笑着,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走远,郎骁才收回视线,端凝着神色微抬起眼,朝着肖越的方向,“师傅?”
肖越脸上的笑容,从君窈转过身之后,就已消失无踪,冷沉下的双目寒气逼人,闻声,凛寒的目光淡淡自郎骁脸上扫过,“跟我来!”丢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已率先迈开了步子。
郎骁微攒了攒眉,朝着方才君窈离去的方向瞅了一眼,风,拂落树梢上几片卷曲的枯叶,满眼荒萧,却是已不见人影,深吸一口气,他只略略迟疑了一下,便跟在肖越身后,一路朝着山庄书房所在行去。
肖越的书房正中,悬挂了一幅草书,肖越亲笔所写,笔锋峥嵘,笔触锐利,点触间都带着勾刺,郎骁曾听人说过,字如其人。他幼时总觉不以为然,师傅虽然端严冷沉了些,却并不喜怒形于色,胸中自有沟壑,却绝非锐狠之人。直到时日长了,年岁渐长,他见到了很多这个人的另一面,或许,仍不是他的全部,但,他终于相信了一些。
刚进房门,一个物件已经兜头而来,郎骁不闪不躲,由着那方上好的端砚砸在胸口上,轻轻闷响了一声,而后坠落在地面,跌了个粉碎。即便如此,肖越的怒气仍未见缓,铁青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如冰刀一般凛寒锐利的眸子,像是要将郎骁那张冷凝的脸容洞穿,“过门而不入,你可是想学那大禹?我的好徒儿!”
“师傅!”郎骁并不急着解释,仍然站得笔直,直到肖越发了一通火,气息稍稍平复一些,他才开了口,“徒儿并非不愿回来,而是尚有事待办,待事情办完之后,自会回来向师傅禀明!”
“是么?”肖越的怒火终是自面上散去,只是那双眼,却愈发的森寒迫人,嘴角微勾,神色难明地瞅望着郎骁,“你所谓的要事,可是要送君姑娘回湘阴?”
郎骁心“咯噔”一沉,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肖越,对上他犀利打量着的双目,才略垂了眼,应道,“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嵌入掌心,他却察觉不到半点儿疼。
“为师以为,君姑娘该去的地方,不该是湘阴才对!”肖越已经彻底敛去了怒意,微微笑着,一派温和的模样,但熟知他的郎骁,却嗅到几许危险的讯息,悄悄地绷紧了背脊,“师傅是何意?”
肖越抬眼看了他片刻,倏忽一笑,“为师随便说说,没有旁的意思!”郎骁攒了攒眉,满腹狐疑,不敢相信肖越扯了些似是而非的话,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没有旁的意思。然而不管他再困惑,再不解,肖越却已经转开了话题,“为师稍早时,为燕儿聘了一位神医。她为燕儿把脉之后,言明有方法救治,所以,为师想与你商谈商谈此事!”
“能把燕儿治好,当然是最好了。只是不知,这大夫所言的救治之法是……”郎骁微微挑着眉,说不清心里是喜还是忧。
肖越抬眼看着她,嘴角勾笑,却有些莫名,“为师这就让人去请了那神医来书房细说!”
郎骁应着声,垂下眼帘,略略遮去蓝眸中的思绪,肖越的笑容和眼神,莫名地,让他不安。
君窈随着明显带着怒气,步子迈得又重又急的肖燕儿,很快就来到了山庄的客院。院子不大,不过三间正房和东西各两间厢房,矮墙边种了两棵桃树,可惜是深秋,已是满树萧飒,院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却不见点儿绿意和人气,颇有几分萧瑟。
肖燕儿沉着一张略微苍白的脸,摆明了不愿跟君窈说话,径直走到檐下,扬声唤道,“小红——”
“小姐,奴婢在呢!”应着声,穿着青色短袄的小丫鬟掀帘而出,垂首立在檐下等着吩咐,眼睛却带着几分好奇偷瞄了肖燕儿身后,自始至终微笑着的君窈两眼。君窈瞧着,也不在意,反而回以笑容,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这是我爹的贵客,你好生照料着,切莫怠慢!”话落,肖燕儿居然没对君窈说上只字半句,而是冷哼一声,越过她离开。
君窈眼皮都没动过一下,兀自笑着,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姑…….姑娘…….”小红讷讷唤着,心里那个为难,小姐走之前都未曾交代这贵客的身份,这究竟该如何称呼啊!
“我姓君!”君窈淡淡回以一笑。
小红赧红了脸,忙回身打起了帘子,“君姑娘,快些进来!今个儿天冷,可别冻着了!”迎着君窈进了屋,趁着君窈四处转悠打量的同时,她已经忙得团团转,铺垫子、泡茶,熏香……
君窈四处看了看,心里挂着郎骁,想起这突然冒出来的师傅有些不是滋味,目光便悄悄落在了带着几许娇憨的丫头小红身上,“小红,这山庄倒还挺大的。”
“是啊!是挺宽敞的,可惜时节不对,不然到了春天,这满园的花树,可美着呢!”
“你知不知道郎骁…….就是你们小姐的师兄,住在哪里?”
“奴婢知道,君姑娘是跟着郎少爷回来的!郎少爷就住在前院的松园,说来奴婢倒是一直知道有个郎少爷的,却是从未见过。”
“是吗?也许是不凑巧!”君窈并未放在心上,倒还算有些喜欢这丫头,便笑着随便聊两句。
“是啊!奴婢来这山庄做工六年了,倒真是从未见着过郎少爷,后来也听说他回来过,却总是见不着!“
“你来这儿六年了?”君窈的笑微微顿住,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
“是啊!在山庄里做仆的下人都是六年前,山庄换了主人之后才来的!”
六年!六年前,郎骁回到了即墨家,同样是六年前,郎骁的师傅却到了这太原城近郊买了马场,置了家业……这样的巧合说明什么?到底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