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离》涉水桑榆

29、29

　　神农谷坐落在长白山深谷之中，距离谷口二十里的山脚下，有个不知名的小镇，几家供人吃住的客栈酒楼，几家兜卖山货药材的铺子，却因着来这神农谷求医的人，端的是热闹非凡，一年四季，人流络绎不绝，难有清闲。

　　郎骁和君窈到了此处，神农谷已是近在咫尺，他们俩反而都有些道不明的怯步，竟缓了行程，找了间客栈暂住下来。

　　“两位客官，你们这边儿请！”店小二笑逐颜开地将两人迎上二楼，“二位挑了我们客栈那真是好眼光，我们这天、地甲子号房，不仅一开窗就能看见前边儿的长白山，景致好得很，最要紧的是谷里的孙、乔、严、郭几位大夫都爱我们掌柜的分茶手艺，常常相邀来楼中品茶对弈，二位若是运气好，遇着了，得了哪位大夫的青眼，这要入谷就医那就是件易事儿了！别管你什么疑难杂症，进了神农谷，那定是能药到病除，痊愈安泰的！”

　　任凭着那店小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郎骁和君窈却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本来，三大世家中，他们就占了俩，之前又早已跟神农谷谷主关璧山递了拜帖，郭长风也是知道的。旁人要进神农谷自是不易，甚至千难万难，但于他二人而言，却不过是轻而易举，愿或不愿而已。

　　轻一挥手，郎骁略显不耐，从袖中掏出一粒银锞子，“去准备点儿吃食，要清淡爽口的！”

　　那店小二也是个机灵的，当下明白了贵客的意思，乐呵呵接过了银锞子，又说了几句讨好的话，便是佝着身倒退了出去，末了，还将房门轻轻合上。一瞬间，房内静寂下来，两人皆是无言。自那日两人在平安镇遇袭，辞了宋岩，一路往神农谷方向赶来时，两人之间的相处就莫名其妙的有了些微的转变。比如，君窈总是怯生生地偷瞄郎骁，却又在他目光扫来时，连忙转开视线，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比如，郎骁也是常常若有所思地望着君窈，蓝眸深邃，眸光难辨。比如，两人不再如从前一样打打闹闹，斗嘴斗个翻天覆地，一会儿怄气，一会儿又和好，反而是生疏客套了不少，每日里除了“累了吗？要不在这儿找个地方落脚吧！”“好！”“嗯”这一类话之外，两人都很少交流，只是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心事？没错！这两人都有了各自的心事！只是君窈看着一日比一日更近了的神农谷，想着郎骁那一柄爱不释手的刹离剑得以到手的条件，不过就是护送她到神农谷，而这她原本以为尚在千里之外的神农谷，依稀间，竟已是近在咫尺……

　　至于郎骁的心事，那更是复杂，更是难解，即便是他自己也是摸头不着脑，一头雾水，只知道离神农谷越近，他心里的烦躁就越盛几分，以至于这几日他的神色即便是在艳阳高照之下，也是乌云遍布，黑云压城，似乎一个不小心就要电闪雷鸣，倾盆雨下。

　　又是安静无声、气氛难言地匆匆用了一顿饭，君窈有几分食不知味，粗粗咽下几口，就放了筷。对面，蓝眸忽抬，却是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后，才有些不自在地问道，“呃…..饱了？不吃了？”

　　“唔！”不知如何回答，君窈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

　　一时间，郎骁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舀了两勺汤到碗里，泡了饭，西里呼噜吃了下去，然后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粗犷地一抬手，一抹嘴，他终于抬眼定定看她，蓝眸里有火，像是转瞬，就会旺旺烧起来。“你若想吃什么，就开口！等到过两天，你想吃什么，就由不得你了！”虽然说她身子弱，非得关璧山亲自出马为她调理，但郎骁看来，不过只是那两个老头子非要把他们凑到一块儿的一个幌子罢了！但哪怕就只是一个幌子，只怕神农谷也是要做做样子的，到时候，不说见天里的就是那些又苦又涩的汤药，只怕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珍馐美馔，那她就不更没胃口了？

　　君窈轻缓着摇头，欲言又止地不住抬眼瞅他，却在郎骁视线扫来时，又匆匆躲开。她什么都不想吃。她只是想听他说说话，只是想问问他…..终于将她这个麻烦送到了神农谷，他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觉得终于可以抛开这个累赘，是不是松了好大一口气，而他，是不是已经打算，就要……丢下她？

　　被她那偶尔瞥来，小心翼翼的眼神和一再躲避的神色挠得心口火起，郎骁一攒眉，拍案而起，“我出去转转！”

　　“你等等！”眼瞅着他转身，君窈终于是鼓起勇气来，促声喊道。在他狐疑的目光扫来时，她略一踌躇地咬了咬唇，然后拿过几上青底碎花的包袱，在里面翻找了一下，然后犹豫地将捧在手里的物件递到了郎骁跟前，“这个……给你！”

　　郎骁低眼看去，那白嫩的掌心里放着一抹紫一抹蓝，都是用丝线打出的精巧络子，他先是有些不解，而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愕然抬眼瞅向面前扭捏地酡红一张小脸的君窈。这丫头之前那么紧张她那个破包袱，该不会就是因为…..还有，她之前跟宋岩上街去，还不乐意他跟着，难道也是……

　　“你之前买了珠花和耳坠子给我！你知道…..我身上没有多少银两，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给你才好，想来想去……你那么宝贝你那把剑，却缺了剑穗子，所以……这个是我自己攒了钱买的丝线，我娘以前教过我打络子，只是如果你嫌不够精巧……”话还未送完，手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劈手夺去，君窈瞠圆了一双眼，微张着粉唇，愕然望他。

　　郎骁已经快手快脚地将那只蓝色的剑穗子挂到了刹离剑上，挑剔地看了又看，清了清喉咙，硬是压下喉间不受控制，一再挣扎的笑意，佯装勉强道，“虽然手艺确实不怎么样，但还算你有点儿眼光，这颜色倒还选得配得上刹离！”瞧见君窈鼓圆了双眼瞧着他那呆呆的模样，郎骁再也忍不住咧嘴而笑，抬起手不由分说揉乱了君窈的发顶，“谢谢你的礼物，劳你费心了，阿窈！”

　　君窈呆愣了片刻，然后就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方寸间涨满了暖甜。

　　“好了！我出去一趟，这客栈里……你乖乖呆这儿，别出去乱跑，知不知道？”他原想说这客栈里也有说书的，她如果嫌闷得慌，倒是可以去听听。但又想起这宋岩可不就是她听说书时招惹来的，这么琢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却终究是咽了下去，反而交代着她乖乖呆着。

　　“你还要出去？”垮下小脸，君窈难掩失望，只一瞬，又舔着一张脸，凑到郎骁跟前，眨巴着眼，“我可不可以一起去啊？”

　　君窈果然是给点儿阳光她就能灿烂，不给她阳光，她也能自己找两根蜡烛点了，自己灿烂的典型，郎骁伸手，毫不客气弹了她脑门一记，然后，铿锵有力道，“不行！”君窈双肩彻底垮下，焉头搭脑的，一朵被太过灿烂的阳光晒焉巴了的……喇叭花！

　　无聊！无聊！好无聊！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不能出去逛逛，瞧瞧新鲜，哪儿像她君窈的作风啊？偏偏她这会儿虽然无聊到差点儿啃起了自己的手指甲，或者数数顶上的三千烦恼丝是不是够数，敲在桌上的十指凌乱不堪，曲不成调，就差没有把桌布也给抓烂了，却也没有那个胆一个人溜出门去！当然了，她可不是怕了郎骁那臭脾气，只是她再天真，经过平安镇那件事后，也知道一直有人想要郎骁的命，她可不想因一时的任性让自己成为拖累他的，名副其实的包袱啊！不过……她真的很无聊啊！郎骁！郎骁！就算我不能一个人出去，你也可以带我一起出去啊！有你在，就没问题了啊！可你这个小气鬼……小气鬼！

　　被她不断腹诽，骂着小气鬼的某人，在艳阳高照下，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掏了掏发痒的耳朵，像是知道谁正在骂他，摇头扯了扯嘴角。

　　“客官！你的东西！”店家将包好的东西递到郎骁跟前。他接过，掏出银子付了账，道了一声“有劳”，就返身出了铺子。一边走着，一边低头闻了一下手中纸包，满满的甜香扑鼻，糖炒栗子、豌豆黄还有芙蓉糕，他心情好，就喂喂那只嗜甜的小馋虫吧！

　　“实在是老母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怕人抬了去又加重病情，这才不得已请郭先生出谷看诊，还请郭先生千万见谅！”

　　正在君窈无聊得快要趴在桌上睡着时，门外的甬道里，响起了几串脚步声。隐隐传来的嗓音中，满满的恭敬和哀求。

　　“哪里！医者父母心！我等学医之人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多治两人，便也不负这一生所学！倒是王老爷，孝感动天，老妇人定能安然无恙，长命百岁！”

　　咦？这声音？君窈撑起身子，双眸闪亮！

　　“多谢郭先生！”

　　郭先生？那双亮灿灿的双目，亮堂得一如暗夜中的星子。

　　“家母就在这间厢房，郭先生请！”

　　“郭先生？”吱呀一声门响，却是侧边的房门打开，身穿蓝裙的俏丽姑娘探出身来，笑瞅着那人，眼眸如星。

　　“君姑娘？”好一声愕然！那灰布长衫，布冠短髯，不是那算是救过君窈和郎骁一命的神农谷神针郭长风，又能是谁？

　　笑弯眉眼，笑出两抹梨涡浅浅，姑娘的笑，总让人能如沐春风，忍不住便想随之弯起嘴角。“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