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瓶颈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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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奇异的猜测在我心中勾勒出个潦草的轮廓，可是这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我慢慢否认了。
根本不可能！我被囚之前，顾家传来消息，顾希和那时候已经同小圣母成亲，我被囚的第二年，正值青宗比武，顾希和一战成名，随后继承了青宗宗主的职位。时间根本就吻合不上。
我松了一口气，将这个奇怪的念头彻底压了起来，看向顾希和，他已经起身背对我，正在整理衣襟。
我故意将声音放得又柔又媚，“爹爹冲我讲，男人在迷糊的时候出声唤的名字，就定然是他的爱人，顾公子刚刚眼睛还未睁开，却直接唤我周琳的乳名，这是何意？”
顾希和动作顿了顿，然后伸手慢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淡淡笑了一声，道，“你是想要我承认我喜欢你么？”
我眼睛转了转，坐起了身体，“不是么？”
他背对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昨夜和衣而眠，他外袍袖子依旧皱得不像话，跟块抹布似的，他整了一会儿，就放弃了。
他的过久的沉默已经昭示了对我的不感兴趣，似乎在想一种不伤害我过分的自信的解释方法，只听最后他平淡道，“刚刚我迷茫的时候让你别闹，只是因为前些日子给你输送内力的时候，疲惫难忍，也曾在你身侧休息过几次，你睡相不好，夜里总是闹腾。天亮之前你尚且未醒我就提前离开了，你也未曾察觉，只是……那个时候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小圣母本就是他的童养媳，那段日子没向他坦白的是我，顶着小圣母的皮相死皮赖脸地冲他要内力的是我，缠着他非要他教我武功的还是我，人家劳累了睡在自己童养媳身边也确实没有旁的理由反对。
他解释得入情入理，甚至于让我都生出了几分愧疚。以致于糊涂的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了他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顾希和去开门，门上铁锁已经被撤去，木门半掩，碧空如洗，光秃秃的柳树垂在游廊边，不远处有片湖水，像块巨大的翡翠。
我这才开始慢吞吞地套上外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我抬头问道，“我可以回去找爹爹么？”
“不可以。”他道。
“顾公子的意思是我哪里都不可以去？”我嘲讽问道。
“在师父下令放了你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囚禁我？”我眼睛眯起来，对这个词的反应分外强烈，抗拒地把手握成了拳头。
顾希和眉头皱了皱，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周不忧教你的华灯初上心法进入了瓶颈期，是么？”
“是又怎样。”
“你暂且留几日，我助你冲破瓶颈。”
这个建议很诱人，我现如今所追求的，除了爹爹健康，青灯教壮大之外，只剩下武功了，可是我依旧有些犹豫。
“不必担心，瓶颈冲破，这里留不住你。倘若你不想留下，我便送你离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看向我，眉眼沉静如水，“只是，我不好对师父交代罢了。”
我讨厌他们这些正人君子。
他们总会像顾希和这样，抛给你一个全然无法选择的问题，然后用天真无辜的表情诉说自己是多么的正直善良，这种被人牵着鼻子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我道，“瓶颈一破，你休想让我多待一刻钟。”
华灯初上心法是青灯教只传教主的武功，一共十层，练到第十层的人根本没有，据说功法大成之日，踏雪无痕，摘花飞叶，万将之中取上将首级若探囊取物。说来父亲也算少有的奇才了，如今亦然卡在第八层的瓶颈处，已经徘徊了十年之久，前世的我只练到了第七层，寻常习武之人已经近不得我身，而现如今的我，竟然卡在第五层就不能再前进一步了，因为过去早已够感受过这心法的博大精深，想要更进一步的念头一直在心里叫嚣着。
他已然料到我的回答，面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门口吹进了阴湿的风，我紧了紧衣襟，侧头打了个喷嚏。
···
这处宅子不知道在哪里，但是我知道应该没有离开江南，同样的秀丽柔美的建筑风格，同样复杂到总让人迷路的走廊和小路。
这天我坐在凉亭中盘腿调息，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才睁开眼睛，抬袖擦了擦着额头的汗珠子。
冬日已至，天气越发阴冷，我身上还穿上那时李如意的旧衣，实在是不耐寒，我时常打起寒战，很多时候甚至不得不提起内力在周身游走才能让身体变得暖和。
说来漠北的冬天比江南寒冷百倍，那时候我从不觉得寒冷，这个冬天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四五个人站成一排，无论我去哪里，他们离我绝对不会超过二十步远，想来应该是顾丰都派人来看着我的，我搅合了他那么多年的谋划，他又不敢动我怕顾美人生气，估计想试试抓住什么别的把柄，八成想成名我是青灯教奸细，从而名正言顺杀了我……
我踮起脚尖，纵身飞上凉亭顶，这时候看见不远处一个素衣书生模样的人正朝凉亭这边走来，他背着一个重重的竹编箱箧，要时不时停下歇歇脚。
我诧异居然在这里遇见他，站在凉亭顶，手在嘴边撑开，大声唤道，“周朝歌！”
周朝歌抬起头，四下望去，转了两圈，才仰头看见我，我乐得大笑，呼地一下从凉亭顶跳到他身边，周朝歌吓得脸色更白了，他慌忙上前两步，似乎想要接住我，却冷不防被鹅卵石小路绊到，一下子扑到我身上。
我从小习武，纵使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也能及时稳住身子。
他身子还没站稳，就忙不迭地开始啰嗦，“怎么这么不小心，万一摔下来那可怎么了得！”
我得意道，“我是属猴子的，想摔到我可没那么简单。”他无可奈何地瞧了我一眼。
我又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家的管家请我来画彩画。”他指着不远处的房梁，那里放着一个梯子，底下还滴着斑驳的墨迹，看样子尚未完工。
我自告奋勇，“我帮你。”
与其被那些人盯着钻进冰冷的房间睡觉，还不如在这里同周朝歌聊聊天。我喜欢他的字画，所以小心地扶着梯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拿着一只笔，认真地继续那幅房梁上的彩画。
我大气不敢出，看着他的起笔落笔，心中钦佩又羡慕，我一手狗爬子，能把葫芦画成鸡蛋，所以一直都很敬佩能写能画的才子。可惜青灯教内倘若一棵树砸死十个人，九个都是大老粗。
周朝歌寥寥几笔勾勒出了远山和流水的轮廓，然后停下笔低头看向我，笑问道，“脖子不酸么？”
我眼睛放光地赶紧摇头。
他看似随手涂抹，可是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蓑衣渔夫和天边归鸟，苍苍芦苇和瑟瑟江河都是如此得栩栩如生，他边画边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随哥哥来的。”我随口胡诌道。
“顾希和？”
“你认得哥哥？”
这时候周朝歌手中笔尖一粒墨水滴下，正巧滴在我袖口上，那扑在我袖口的墨水飞快散开侵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周朝歌赶紧下了梯子，慌张冲我道歉，“我刚刚走了神，实在是对不起小姐。”
他伸手要抹，那墨迹早已隐入衣衫之中，他愧疚之色更重。
我摇摇手，“无碍，只是旧衣。”
“可惜终究还是毁了小姐的衣服。”
我疑惑挑眉，“不过一滴墨迹罢了，洗净了之后照样还能穿，怎么会毁了，你这话真是好笑。”
他擦揉墨迹的手顿住，“真是……不可思议。”
我撅起嘴，略微不满，“你这人真是奇怪，我小时候还穿过粗麻破衣，吃过野菜山果，那岂不是更不可思议了。”我顿了顿，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什么，当下心中更为生气，“我可不是江南那些弱质芊芊的大小姐！”
周朝歌连连给我顺毛，“这是朝歌的错。”说罢，他低下头，手中毛笔寥寥动了两下，我衣袖被沾染墨迹的地方竟然被他描绘出了一枝栩栩如生的墨梅，我眼睛慢慢瞪大，待他用飘逸潇洒的字体题过诗后，我一把抱住他。
“周朝歌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最伟大最最英俊的才子！”
周朝歌不自在地侧过头，“小姐，放……放开我。”
我正兴奋地看着袖上他的墨宝，心中特别开心，不经意看到他探究的眼神，玩笑道，“怎么，害羞了不成？”
他苍白病弱的面孔浮现红霞，“只是忆起了一个故人。”
“哦，谁？”我随口问道。
“她喜欢谁，就要把谁夸到天上，再肉麻再夸张的词都说得出口，她讨厌谁，就把谁贬到地里，平时用鼻孔看人，下巴几乎仰到天上，霸道任性，傲娇侧漏。”
我脸皮抽了抽，我怎么觉得他形容的那么像……
“周朝歌我讨厌你了你个魂淡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哪有把人说成那样的谁霸道了谁傲娇了谁侧漏了背后说人坏话的家伙最讨厌了最最讨厌了！”
他摇头解释，“这可不是说坏话，这只是形容，她……真的就是这幅模样呀。”
周朝歌模样颇为真诚，可是我却更伤心了。
我用力推开他，跑回了自己房间里，顾希和正在坐在凳子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正袅袅冒着热气。
顾希和抬眼看见我，招呼道，“饭菜已经热了一遍，怎么回来这么晚，肚子不饿么？”
我腮帮子鼓鼓气了会儿，又觉得周朝歌说的大概在理，于是暂时将此事搁在一边，摇头道，“不饿。”
他拾箸往我碗里夹了些冬笋，道，“多少吃上一些，我给你带了些衣服，一会儿换上。”
我低头看看袖边墨梅，只装作没有听见。我隐约感觉冲破瓶颈之日也就是最近两天，只想着早日离开回去见爹爹。
顾希和突然扯过我的袖子，而后放在鼻下轻声嗅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你见了周朝歌？”
“不要你管。”
“周琳，我让你离周朝歌远些，你全当做耳旁风是么？！”他眉头又深深皱起，用力握着我的手腕。
我站起身来，傲慢地直视他，“本少主的事情，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顾希和眼神略有些黯淡，他松开手，温和道，“吃饭吧。”
早饭很合胃口，他将汤碗递给我的时候，我一口气喝完，我正打算跑去继续看周朝歌画彩画的时候，突然一瞬迅猛的困意袭来。
“琳琳，困么？”我听到顾希和问我。
我转身歪着脑袋看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向我，“那就睡吧。”
我觉得自己的意识在逐渐剥离，脚下突然不稳，身子向前一跌，正好扑进了他怀里，隐隐有熏香从他衣襟口和袖中纷扬而出，激得我眼皮越来越沉，我攀着他胳膊的手慢慢下滑，终于彻底进入梦乡。
我梦见了锦如初，依旧是那年的小芳洲，我梦见他将我背在身后，大步朝着前方隐约的亮光处奔跑，耳畔可以听到淮水的哗啦哗啦声，锦如初的喘息越来越剧烈，我安稳伏在他背上，哑穴早已自动解开，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哭闹。
“如初，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么？”
“会。”他说。
“那我还能见到爹爹么？”
他犹豫了下，接着道，“会。”
我低垂下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到了他的脖子里，他将我往上托了托，前方的光亮已经越来越大，清新的风带着水汽铺面而来，锦如初脚步踉跄着停下，将我安置在一块干净的石头，脸色苍白地撑着剑单膝跪在我面前，仔细看着我。
我整个人都像绷紧又松开的弦，软绵绵地提不起丝毫力气，眼睛眨了几眨，就要睡去。
“你会活下去，”他说，“你会有个疼爱你的夫君，会生很多很多孩子，会受人尊敬，会被人爱戴，会成为比你父亲更好的青灯教主。”
我勉强睁开眼睛，阳光透过洞口稀疏树枝成簇地照在我的脚边，他的头顶和衣衫。
他的红衣早已成了暗褐色，银发沾染了许多血迹。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浮尘，在簇簇阳光下分外明显，这让他平日的艳美到灼灼逼人的面孔模糊了许多。
他凑近，苍白的嘴唇贴着我的，他唇上翘起的白色干皮刮得我不舒服，我伸出舌头一点点地将它们舔平。
“我是你的少主，你这是轻薄我，是不对的。”
“嗯。”
阳光软软照在我脚下，碎石夹杂着贝壳偶尔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颜色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外边淮水拍岸的涛声化作厉鬼嚎叫，场景颠倒，岁月轮回，无数画面逐渐远去变成比萤火虫光芒还要微弱的星子。
我猛然睁开眼睛，“如初！”
“琳琳，我在这里。”
我听到耳边刀剑铮鸣，马上扭过头，正看见锦如初和顾希和两人缠斗在一起，桌子和椅子乱成一团，地上零散躺着几个青灯教弟子，捂着伤处低声哀嚎。
锦如初红衣鲜艳，眼中漾着杀意，顾希和依旧面容平寂，眼帘低垂，用剑格住了锦如初要接近我的动作。
“做噩梦了么？”锦如初后退两步，柔声问我。
顾希和手中动作顿了顿，但并没有说话。
我掀开身上的被褥，想要朝锦如初跑去，熟料直接栽倒在地上，我头重脚轻，意识模糊，用力晃了晃脑袋，才勉强清醒过来。
锦如初分了神，耳畔一缕银发被顾希和手中含光剑滑过，飘然落地，他脸上也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别——别伤他。”我咬牙说道。
这时候突然感觉道一股汹涌澎湃的气力从丹田贯冲四肢百骸，力量充盈道忍不住外溢，周围无风自动。
我站直身体，随便拾起一个倒在旁边青灯教弟子的剑，上前两步，挡在锦如初前边，长剑直指顾希和。
顾希和手中含光剑慢慢低垂下去，他漆黑的眸子里的神色竟让我有些慌张，他的视线从我的剑尖移动到我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淡淡道，“我答应过，你冲破瓶颈，我就放你走。”
我沉吟了下，有些怕他突然反悔，毕竟现如今我的武功修为根本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将内力注入到剑锋，又向前两步，抵住了他脖颈，想要逼他后退，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甚至根本没有阻挡的意思。
充盈着丰厚内力的剑锋很是锋利，尚且未接近他，就划破了他锁骨，伤口不深，涌出的血将他一片白衣染成鲜红。
我未料到这点，初冲破瓶颈进入更高一层的心法，我尚且不能收放自如，反手收了剑，“他对我很重要，你不能伤他。”
顾希和握着含光剑的手一下子变得很用力，剑尖当啷触及地面，竟然像切豆腐一样直直插了进去，地上的裂痕由他的剑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竟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般的裂纹，他苍白的指关节用力凸起，却用广袖罩住，低低垂了眼睛，“你走。”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瓶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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