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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鎏汐捏着埃德加寄来的信封,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窗外传来莉迪亚和基蒂追逐笑闹的声音,与手中这份沉甸甸的分量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异世微光》第二部的最新稿费,数额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厚三成。

      玛莎端着茶壶推门进来时,看见自家小姐坐在书桌前,对着桌上摊开的汇票和信笺出神。晨光从格子窗斜斜洒进来,在鎏汐微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小姐,埃德加先生又送钱来啦?”玛莎把茶杯轻轻放在桌角,瞥见汇票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老天,这够买下半个梅里顿的缎带了!”

      鎏汐这才回过神,将汇票小心折好收进抽屉的暗格里。那里面已经攒了不少钱——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那阵翻涌的热意。

      “玛莎,”她轻声说,“去请理查德先生来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托他办。”

      玛莎应声退下。鎏汐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朗伯恩花园低矮的篱笆,望向远处雾霭朦胧的田野。1813年的英国乡村宁静得像一幅油画,可她知道,在遥远的东方,硝烟已经隐约可闻。那些被掠夺的、被践踏的、被当作战利品运往异国他乡的珍宝,此刻也许正躺在某艘货船的底舱,或是某间古董店的暗室里。

      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理查德当天下午就赶到了。这位远房堂兄穿着深褐色外套,风尘仆仆,一进门就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份印刷精美的拍卖目录。

      “都在这里了,”他把目录摊开在鎏汐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伦敦‘老鹰与锚’拍卖行,下周三。第七号拍品——清代青花瓷瓶一对,据说是乾隆年间的官窑。起拍价八十英镑。”

      鎏汐的指尖轻轻拂过目录上那对瓷瓶的线描图。瓶身绘着缠枝莲纹,瓶口微敞,器型端庄秀雅。即便只是黑白勾勒,也能想象出青花在素白瓷胎上晕染开来的那份清冷雅致。

      “品相如何?”她问。

      “我托人去看过了,”理查德压低声音,“保存完好,只有其中一只瓶底有道极细的冲线,不细看发现不了。拍卖行的人说,是从东印度公司一位退役军官手里收来的,来源……不太干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鎏汐听懂了。不太干净,意味着可能是从战乱中劫掠而来,或是从某个破落的中国贵族府邸巧取豪夺。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要它们。”她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多少钱。”

      理查德深深看了她一眼:“伊丽莎白,这对瓶子若是正常市价,一百五十英镑顶天了。但拍卖会上……难说。万一有人抬价——”

      “那就抬。”鎏汐打断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里是两百英镑。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异世微光》第三部的预付款作担保。埃德加先生昨天来信,说愿意提前支付一半。”

      理查德接过钱袋,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班纳特太太高声指挥女仆修剪玫瑰丛的声音,衬得书房里的寂静格外沉重。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伊丽莎白?”他终于问,“这些来自中国的瓶瓶罐罐、古籍字画,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重要到可以花掉你熬夜写书挣来的每一分钱?”

      鎏汐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远处山坡上有牧羊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像一朵朵飘浮的云。

      “理查德,”她轻声说,“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有些东西,明明不属于这里,却被迫留在这里。它们本应在自己的土地上被珍惜、被传承,而不是躺在异国的仓库里,沦为商人讨价还价的商品。”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细细的木纹。

      “那些东西在哭。我能听见。”

      理查德没有再问。他把钱袋仔细收进内袋,拍了拍:“下周三。我会替你拍下来。”

      ***

      拍卖那天,鎏汐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试图写作,羽毛笔却在纸上洇开好几个墨点;她帮简修剪花园里的玫瑰,却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就连玛丽坐在客厅里弹奏的那首冗长的奏鸣曲,今天听来也格外令人烦躁。

      “莉齐,你怎么了?”晚餐时,简轻声问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鎏汐勉强笑了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班纳特太太立刻接话:“没睡好?是不是在想那位达西先生?要我说,他虽然傲慢,但家世确实没得挑。你要是能抓住他——”

      “妈妈。”简温和地制止,鎏汐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

      晚餐后,鎏汐借口头疼早早回了房间。她点亮书桌上的油灯,摊开《异世微光》第三部的手稿,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渐次转为墨黑,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伦敦离这里不过一天车程,可此刻却遥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那对青花瓷瓶,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新主人?还是依旧流落在冰冷的拍卖台上,等待一个懂得珍惜的人?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等待时,楼下传来马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鎏汐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抓起披肩冲出房间,在楼梯转角差点撞上同样被惊动的班纳特先生。

      “这么晚了,是谁——”班纳特先生话未说完,前厅已经传来理查德刻意压低的声音。

      鎏汐提着裙摆快步下楼。理查德站在门厅昏暗的灯光里,外套沾着夜露,手里捧着一个用厚绒布仔细包裹的长形包裹。

      四目相对,理查德点了点头。

      那一刻,鎏汐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眼眶。她稳了稳呼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理查德堂兄,这么晚还劳烦你送东西来。爸爸,这是我从伦敦订的一套新茶具,想让理查德堂兄帮忙掌掌眼。”

      班纳特先生狐疑地看了看那个包裹,又看了看鎏汐故作镇定的脸,最终摆摆手:“去吧去吧,别熬太晚。玛丽刚才弹琴已经够我受的了。”

      鎏汐几乎是用抢的从理查德手里接过包裹,拉着他快步走进书房。门一关上,她就颤抖着手去解绒布上的系带。

      绒布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细软的填充稻草。然后,是瓷器温润的光泽。

      一对青花缠枝莲纹瓶静静躺在那里。灯光下,钴蓝料在透白的瓷胎上晕染出深浅不一的色泽,莲纹舒展,枝叶缠绕,瓶身弧度优美得像少女的颈项。鎏汐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一百九十英镑,”理查德轻声说,“有个收藏家一直跟我竞价到一百八十,我加了十镑,他放弃了。”

      鎏汐终于轻轻抚上瓶身。瓷器触手生凉,釉面光滑如凝脂。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只瓶子翻转过来,底部“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书款识清晰端正。那道理查德提到的冲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时光不经意间留下的一道轻叹。

      “它们真美,是不是?”她喃喃道。

      理查德沉默地看着她。他看到这个向来冷静理智的堂妹,此刻眼中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少女怀春的羞怯,不是得到珠宝华服的欣喜,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失落的故物。

      “伊丽莎白,”他忍不住再次开口,“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鎏汐打断他,手指仍流连在瓷瓶的莲纹上,“理查德,你能理解吗?有些事,没有为什么,只有必须。”

      她把瓶子重新用绒布仔细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婴儿。

      “帮我找个稳妥的地方存放它们。不要放在家里——妈妈要是知道这玩意儿值两百英镑,肯定会嚷嚷得全郡都知道。”她顿了顿,“另外,继续留意拍卖行的消息。只要有来自中国的东西,无论书画、瓷器、玉器还是古籍,都告诉我。”

      理查德点了点头,抱起包裹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今天在拍卖行,我好像看到了达西先生的一个手下。”

      鎏汐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个叫托姆的年轻人,达西先生的贴身男仆。”理查德说,“他就坐在拍卖厅最后一排,没有举牌,只是看。拍卖结束后,我还看见他和‘老鹰与锚’的经理说了几句话。”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达西为什么会派人去拍卖行?巧合,还是……

      “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谢谢你,理查德。路上小心。”

      书房门轻轻关上。鎏汐站在原地,油灯的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远处树林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这安宁的、属于简·奥斯汀笔下的英国乡村夜晚,与她记忆中那些关于故土的、硝烟弥漫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低头,看见指甲在皮肤上掐出了浅浅的月牙痕。

      还远远不够。一对青花瓷瓶,不过是浩瀚沧海中的一粟。但她会继续写,继续攒钱,继续把那些流落异乡的碎片,一点一点找回来。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鎏汐走回书桌前,重新摊开手稿。羽毛笔蘸满墨水,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有些光芒,即便穿越最深的黑夜,也不会熄灭。”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彭伯里庄园的某扇窗户里,另一盏灯也亮着。

      达西站在书房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伦敦送来的简报。托姆垂手立在阴影里,低声汇报:

      “……班纳特小姐的代理人最终以一百九十英镑拍下了那对青花瓷瓶。拍卖结束后,我按照您的吩咐,去确认了那对瓶子的真伪和品相。‘老鹰与锚’的经理说,的确是乾隆官窑,保存得极好。”

      达西“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窗外。月光洒在庄园的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她还托代理人打听其他中国文物的消息。”托姆继续说,“看样子,这不是一时兴起。”

      “当然不是。”达西转过身,烛光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做每件事,都有她的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他还没完全看懂。一个英国乡绅的女儿,为什么会对远在东方的古物如此执着?那些瓷器、古籍,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她写的小说。想起那些字里行间隐约透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视角。想起她在花园里与他争执时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种火焰他在任何一位淑女眼中都未曾见过——那不是虚荣,不是矫情,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继续留意。”达西说,“但不要让她察觉。还有,下次拍卖行如果有类似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报的边缘。

      “先不必插手。让她自己去做。”

      托姆有些意外地抬头,但很快又垂下眼睛:“是,先生。”

      书房门轻轻关上。达西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本《异世微光》第二部,书页边缘已经有了反复翻阅的痕迹。

      他翻开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段用铅笔轻轻划线的文字上:

      “真正的珍宝,从来不是金银珠玉,而是那些承载着记忆与文明的火种。即便微弱,也能照亮漫漫长夜。”

      窗外,夜风吹过铃兰丛,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达西合上书,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伊丽莎白·班纳特这个人,就像她痴迷的那些东方古物一样,表面上看得懂,内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等待破译的密码。

      而他有的是耐心,一点一点,去读懂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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