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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补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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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度出院前一天,韦依抽空把家里做了大扫除。
韦依原先不常留意家事,腹诽每天的洒扫和整理也不会有多复杂,加上这些天一直守着许度,这时灰尘杂物竟不觉堆满,屋中也不觉变得凌乱异常,她整理不及一半就觉得累得厉害,不禁懊悔逞强没有找个钟点工回来帮忙,因此许度回家的时候,也只有面前能看到的地方还算整洁,至于暂时不会涉足的书房和厨房就不得而知了。
韦依有些心虚的掰正了许度扭头看着厨房方向的头,“怎么样?”
“反正还会变乱。不收拾也行。”许度一本正经的评判,顺着韦依的手转了回来,“累了?”
“还行。”韦依拉着许度回了房,“反正下回也不自己折腾了,好坏都得找人帮忙。”
许度笑了笑,“没下次了。我可不准备再折腾一回。”
虽说回了家,许度还是得静养。好在原来硬邦邦的石膏腰围拆了,换成了舒服一点的护腰,护腰不能带久,不然作用适得其反,所以每天韦依码着时间给他穿戴的时候,他看着总是更来精神。
那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凌乱许度大概是一眼就得以窥破,若非如此估计他也不会丝毫不去涉足那些她所造就的禁地。比如她堆着换下而忘了塞进洗衣机的被套和踩在了泥潭懒得刷就被丢在阳台晒干的跑鞋的书房,也比如她塞在冰箱上成摞的家常菜谱和冰箱里她大批量购进的实验材料。
一时半会儿,他们的生活还得这么凌乱下去。
许度似乎并不如何觉得不适应,回家之后做得最常见的事情就是走到了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的打量自己初具规模的络腮胡子,台词是:“我立志成为托尔斯泰。”
不知道为什么,一次手术下来许度学会了装疯卖傻。
韦依对此选择性失聪,许度也没说第二回。
数天之后,在韦依看见他夹着剃须刀弯了身子还是只举到胸口就缓缓放了下来。她擦了擦手关了炉上的火,顺势接了剃须刀,“行了,够长了。”她恋恋不舍对着满脸胡须又一脸怪笑的许度拍了几张,然后推开开关对着空气试了试,“我来。”
许度顺从的昂着头,电动的唯一好处就是她只需要推着剃须刀在他脸上走就行,毫无技术含量。即使这么简单,作为一个生手她还是折腾许久。
许度就一直看着她,在她终于松了口气把手放下的时候笑,“这回比上次好多了,上次几个月都抬不起来。”
“过几天就好了。。”韦依顺着他同样长得很长的头发,许度的眉眼总是在笑,笑着讲想说给她的话。
许度说,“当时我站在栏杆旁边看风景,后来有人忽然叫我,我就回头了,然后不记得我们为了什么事在理论。他一激动就推了一下,可惜,他没抓住,我也没抓住。”
许度说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微微摇了摇头,韦依压在他脑后的手放松了,站在他的面前,搂着他贴紧了自己,所以许度又继续了,“掉下去的时候很快,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着地了。当时也没觉得哪里疼,就是害怕。谁都怕死。那时候我不清醒,就是没敢闭眼睛,听他们说是一直直勾勾的看着天,挺吓人的。”他一直就挨在韦依身前一动不动。
“后来被送进医院,急救说得手术。辅导员签了字就进去了。折腾了一圈出来就被困在了病床上,当时糊里糊涂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结果没几天那人的妈妈来了,哭着求我别追究责任,不能误了他儿子的前程。”许度抿嘴笑了笑,“她还答应承担之后治疗的费用。我就同意了。”
韦依手不由搂紧了,“不是开心的事。先别说了。”
“但是我不可能一直在开心。”许度永远是一个可以把执拗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人,他很快接着说,“我被人骂过,说如果不追究意味着我永远没法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时间长了他就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下去。但对我来说,我一直会记得,就算我忘了身体也记得。包括命,差点丢了,实际上并不值钱。特廉价。”
许度讲着悲剧的语气都是平静的,如同讲了别人的故事。
韦依推开他,转身要走,他立刻站起来叫住了,“姐。你现在走,以后还是会知道。我不是没恨过那个人,也不是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那次有大半年都没法自己照顾自己,再简单的事都得假手于人。从小到大都没那次感觉的羞耻要多,所以那次比现在要糟得多。那时候也特别害怕,想告诉你,想找你说说话,想听你的安慰。而不是现在来吓你。你问过我为什么没找你,我原来有计划过,后来计划有了变化,再后来就不敢了。”
韦依还是没敢转身,也不敢让他去看自己的泪流满面。她不用告诉他他大概也知道她最忌讳他提那时候,因为他的所有那时候都没有她的参加,而她为此追悔莫及。他原来从来不提,出了手术室就把原本欠的都交付出来。
许度的声音和缓下来,“我原来准备在某一天某个时候如果还能找到,我告诉你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去接你。后来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我就一直不敢去见你了。”许度的笑意渐渐浅了,“我说了这些你一定很难过。”
韦依吸了吸鼻子,“知道你还不住嘴。”
许度走到了她的面前,屈膝半蹲了下来,抬头看着韦依低着的头,“就说这一次。我说过什么都不会瞒着你。我不想自己的过去对你就像一团空气。我不想做项少龙,不想没人知道过去。这些都写在邮件里了,后来答应说给你,就会一字不落。”
即使他的幽默十分拙劣,韦依还是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破涕为笑,“电视都记得这么清楚。”她不禁将他同样通红的眼睛擦了擦,他对她讲了那时候的故事,故事对他同样也不堪回首。
韦依同样也知道,说出来并不意味着他沉湎于过去,而是在笨拙的告诉她他的一切,那些好的和坏的,那些本会被他藏一辈子的秘密。那些他藏着的,明知道会让她追悔又泪流满面的事。
许度曾经说过,我一定不会让她趴在这里哭,所以她的难过也没有延续太久。韦依猜想,感情之事应该没有人会是傻子。
许度自然也不可能连他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害羞过,直到现在依然很敏感。他很不喜欢表白,感情内敛到不动声色,以及他偏执的守候了那个不知道在何处甚至不会再来的感情,并将它视作希望。因此才有了他与她机缘之下重遇,他不假思索的叫“姐”。他的记性好到对于她的一分一毫都没有忘记,所以再见才如同昨日才见过。
韦依笑着,渐渐笑得更加明显,一句一句数落着他的罪过,责怪他的过分直接以及直白。而许度终于住了嘴,侧着头笑着倾听,听她夹着笑的责怪。
她与他,也忘了锅中煲到一半的鱼汤。
韦依数落累了,又催着他一起去洗了澡。在水中韦依将许度又多了一道疤痕的腰际小心护着,许度清减了不少,这时身形细看仍见矫健,多年的坚持下来的运动习惯让他的双腿仍旧可见线条优美的肌肉,韦依一时也错觉他的身形与多年前水边赤身少年重叠。
韦依似乎终于听清他没有表述出的那句缘由,他特别想她重见他的那天他仍旧是很多年前那个健康而充满活力的自己。
韦依不由自顾自笑了起来,许度原先浅淡的笑容略展。
他与她仍旧拥至一处,彼此说着过去的点滴直至睡去。
再醒的时候。
韦依想起了锅里被遗忘的鱼汤,慢吞吞挨过去准备毁灭罪证的时候发现已被田螺姑娘点化。
而许度一本正经的坐在洗手间里常坐的椅子上似乎心不在焉刷她那双糊满了干泥的跑鞋,地上的那只和盆里的那只简直天壤之别。
韦依说,“刷了做什么,我都准备丢了。”
许度说,“那就刷干净再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