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儿（小修版）》谢清一

30、补充

　　胆怯，对于每个人都是极难去跨出的一步。
　　韦依想了会还是没敢磨着他去拿结果，不多时她就放了假，她收拾东西与他回了那处他们相识的地方。
　　除了院中几棵粗了些许的银杏树，他们所见的仍是那几排不起眼的房子。相熟的人大多又变了模样，老去的，长大的，新鲜的面孔。
　　他与她像是重回了原点，多年前韦依在这里见过的许度也仍旧在她身畔。
　　许度站在院中四下观望，不多时示意韦依跟着自己，他从院中一处边门走出，是一道已经没落的街道，韦依跟着他走到了路的斜对面，在墙角边一个爬满青苔的石墩边停了下来，许度点了点石墩，“姐，我就是被丢在这里。”
　　许度的故事，韦依从来没有问过，她知道他的过去极其模糊，年岁以及父母，他终其一生能告诉她的只有自己被丢在哪处，什么时候。他与她在不远处的酒店驻扎，韦依趴在窗边还能看到许度指给她看的石墩子，问他，“你是不是想找你的父母？”
　　许度也在身旁看着同一个地方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这与他多年前的答案又截然不同。
　　“为什么？”
　　“有些事情想知道。”许度想了想，“比如生日，比如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会想想。”
　　亲情对于许度，终究是个模糊的概念，他构想不了太多，描述不了太多，或许或多或少总希望除他之外有几个人能够欣喜于她的出现。
　　借着这次回来，她固执的买了一箱喜糖，谎称二人已经新婚。她挨个发着糖果，他就在她不远处伫立，看着她来来回回的身影微笑。能有一日真与她在一起，才是他心里最殷实的期望。
　　此时曾经将他抱回的负责人年岁更长，花白的头发诉说着时光的流逝，她如同往常一样摸着许度低着的头，拍了拍他蹲坐在身侧稍显消瘦的身子，她是为数不多知道他近况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过去的人。她些微有些颤动的手指停在了他的后背，由于动过手术而变得嘶哑不清的嗓音道，“珍惜点。不要怕。”
　　许度仍旧坐在原处，将脑袋往她手中送了送，些许有些哽住了声音，“姨，以前不敢回来。现在敢了。”
　　韦依闻言便知他言下之意指的正是自己，游子在外无论父母亲朋，总望着能让他们看到光华一面，许度自也不例外。她挨着许度蹲坐在他身边，将那双由于输液而变得十分浮肿的手握在手中，“他会好好的。”
　　那双眼睛似乎倦极，低垂着在二人之间逡巡，不多时似乎想起什么，示意韦依从床边的柜子中找出一个褪了色的小匣子。
　　匣子中，一个金色的小锁片，随着她的晃动发出呼噜噜的声音。韦依听她讲过许度来时的故事，这也算是他的信物了。
　　他与她又在这处停了几日，陆陆续续见了旧友。
　　与他年龄相仿的同伴们大多有了自己的生活，没见着多少。她与他一同拜访了几位，大多也是在这处过着极普通的生活，他们也会问起他，韦依便只答，“翻译。”多数时候也无人追问，再问也是生活如何，她就只答，“尚可。”
　　相较于他，她与他们并不熟稔，便是有了私心，不肯将他摆得太高，他们都有各自的困境，一切平常便好。
　　对此，许度也是任她言辞。
　　许度在临近回程的时候才打听到朱锐的住址，说与韦依听了。韦依知道这是他幼年时相伴长大的伙伴，又比他略小，因此也极为挂念，就不假思索张罗着二人去了那处。
　　二人要了个小包间，韦依与许度坐在理疗床边，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领进来一个瘦削的女技师做了介绍，慌忙又吐着舌头退了出去。
　　朱锐摸索着找到了理疗床的位置，张口道，“客人您哪里需要放松？”
　　“背。”许度笑道，“朱锐，是我。”
　　那女技师脸色微变，“噢？那麻烦您趴下。”
　　韦依直觉有异，一言不发坐在一旁。
　　许度迟疑片刻，缓缓趴准了位置，朱锐摸准了他的后颈，逐步顺着他瘦瘦的后背。她的手指感觉极为灵敏，很快便探出他微微凸出的脊椎与缺失的肋骨，她的眉头蹙得更甚，手下却渐失了章法，不多时将手中贴着的治疗巾往许度背上一摔，“一身的伤。”她指尖摸索着他的后背点数着，这里肌肉劳损，这里骨头做过手术，还有这里和这里，你以前在队里时的，这里……
　　朱锐飞快的数着，许度脸色也微变，“别说了，我就来看看你。别说这些。”
　　“怎么不让人说了？！”朱锐嗓音变得有些刺，焦躁的说道，“听勇哥说你结了婚。和一个正常人。”
　　韦依在听着正常人的时候略微蹙了眉，许度也是。
　　许度从治疗床上起了身，低声道，“嗯。才听说你在这里。”
　　“你就是找的这么一个好人？她知道你身上这些状况？会照料你？”
　　许度下意识对着韦依做了一个“别理她。”的口型，飞快答道，“她知道。”
　　“哼。”朱锐似乎看准了许度的位置，抬手抱在了他的双肩上，“你指望正常人知道多少？！多少！”
　　韦依眉头又蹙得更紧，许度脸色也变了，腰身一拧从她的手中挣脱了，“你弄得我很不舒服。”
　　朱锐有些讶异他的动作，跌跌撞撞还要再追，却听他又道，“还有。我也很正常。”这时声音已经冷了。
　　朱锐的心也凉了，仍旧固执的喊道，“你哪里正常！哪里？说啊！”她无意识的舞着手，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竟一下扫在许度空落落的肩头，似乎正是刻意提醒他这处的遗憾。
　　许度这时连目光都冷了，韦依见状将她手指拨开，笑道，“我知道他的状况。另外，他哪里都正常。”
　　许度微微吁了口气，与韦依站到了一处，片刻方道，“朱锐，你过分了。”
　　二人不多时便踏上了回程，这几日所经历再想起之时，也只有那个叫朱锐的女孩子还让二人耿耿于怀。韦依所耿耿于怀的是她那几句俨然将许度激怒的言辞，而许度所耿耿于怀的却是连一直视为知己的朱锐在看待自己的时候竟然也是带着有色的眼镜。
　　那几句正常像根一样扎在他的心中，韦依终于也有所察觉，她仍旧静静地搂住了他笑道，“她还小。”
　　许度闻言在她身侧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有点替她难过。”
　　“每个人的经历不同都会造成想法的不同的。”韦依擦着他额头细碎的汗珠笑道，“哪能个个都像你？”
　　“像我这么幸运么？”许度抿着嘴笑道。
　　“嗯。”

作者有话说

　　又失眠了，我忽然觉得多多好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