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皎月》禄小言

13、今朝把酒长对月，惜取旧时歌两声。（百花会）

　　&2 百花会
　　三月百花会，赏百花，因那百花会与皇家狩猎场同在京城偏处，两项活动总是一起进行的。文人一边，武将一方，晚上再于行宫宴请群臣，一并招待慕名而来的各国使节。
　　当然，莫西这样的敌国总是不屑来的，今年却是个例外。
　　莫西使节来了，还带了一项重要的任务，请求和亲。
　　说起莫西与朝风，原来却是极好的盟国，三十五年前一场莫名决裂，两国从此以后交战不断，边关战苦，百姓也受累连连。
　　尤其是五年前朝风大败莫西，更是令莫西一连几年未能再振雄风。
　　如今，两方都知道和亲不过暂时之举，为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以图来年再一决高下，却也都各有盘算，不曾点破。
　　莫西一连几番用各种理由派人来朝风……
　　刘胥延用手指敲着龙椅，勾起一抹冷笑。
　　皇帝大人可以挑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慢慢享受春光，白泠竺自然就不能了，他是丞相，两边都得代表皇帝转转，当然也包括一项重要的使命——陪着莫西来使和琼玉公主韩绮。
　　看着公主殿下每向前靠近一步，丞相大人就会温文有礼十分自然的退开一步，保持一个恰当有礼的距离，群臣都选择了眼观鼻鼻观心埋头认真赏花。
　　“白丞相，你看这边。”韩绮拉拉白泠竺的衣袖，只差没有直接挽上他的手臂了：“那是什么花，开的可真好看。”
　　“原来莫西国是连桃花都没有的地方。”一声冷冷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
　　群臣都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这人，好大的胆子，不仅抢了丞相的话，还开第一句口就得罪了邻国公主……
　　谁知琼玉公主不仅没有生气，而是更近一步跨到白泠竺跟前：“父皇一直都不准我离宫半步，宫里从来都只有一种花……白丞相会不会怪我见识浅，不愿与我相处……”
　　那般我见犹怜的神态，顿时酥软了不少旁观者的骨头。
　　“公主客气了。”白泠竺不动声色的抽开被轻轻抚上的手，脸上仍是笑得一派温润儒雅：“凡人所识，皆有所长，微臣自然也有不少需要向公主请教的地方。舍弟无心之言，还望公主可以见谅。”
　　“原来是白丞相的弟弟呀。”如玉的脸上媚眼如丝：“怪不得同白丞相一般好看，只是气度方面……呵，怕还是需要多与兄长学习呀。”
　　“我们不是亲兄弟。”洛殊冷冷看了韩绮一眼，周身凛意，直接让她不敢再言半句。这人，长得这么秀气，怎么言谈举止直教人禁不住的冷汗直流，杵在身边，好好的春光都像是结了层冰一样让人生厌。杏眼一瞪，便只瞅着白泠竺，极力忽略身后的丝丝冷意。
　　洛殊微皱了眉，他没有直接拂袖转身，便是不想让白泠竺难堪，可这说话的语气态度，已是成了习惯的，就算并非有意，也足够招惹是非的了。也许，自己还是去别处看看，省得扰了大家赏花的兴致。
　　心下想了，便举步想要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人拉住了手。
　　掌心的温热传来，心中莫名也随着渐渐平静了下来。
　　“南苑的花比这里更好，我自来到京城，就一直想带你去看看。”那人柔和的视线落在身上，只觉得周身都拢了一层微暖的阳光。
　　可惜，他大概只是自然就做出这样的反应，完全不明白这样的动作对自己来说已不仅仅意味着亲密无间。
　　洛殊心中微微叹息，却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他甚至，有些急切想看看他想带他去看的地方。
　　白泠竺见他没了要走的意思，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释然，他怕他不开心，竟罔顾了礼节直接在群臣面前拉住了他，而且握了手后，竟有些不愿放开……
　　好像放开了，这个人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在这些不知心思为何的一张张熟悉也陌生的面孔中，不再能在一回眸的地方，就看见他不远不近的站在那里。
　　虽然好像不回头也完全不可能忽视他的存在呢，这一身疏离的气场~心中轻轻一笑，神色更加柔和了。
　　大臣们眼中的丞相，虽然平易近人，温润如玉，却从来都是淡然有礼的，那气度风华自然便让人不敢侵犯半分，虽然笑着却威严自存。
　　又几时见过这般温柔中带着微微宠溺的神情，一个个立刻全部都处在了看痴的风化状态中。
　　当然也包括韩绮公主殿下，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嫉妒却又无法发作：白丞相做什么对一个男人露出这般表情，不过他二人都是男子，又是如同兄弟一般，当下倒也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到了南苑，在场每个人几乎都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洛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片一片的梅花。
　　与其说是梅花，不如说是梅海，红的极尽艳丽妖娆的海洋。
　　迎风而立，凌凌傲骨，却鲜艳夺目得令人眼花缭乱。
　　分明已过了初春寒冬，分明在这个时节不该再见到的花。
　　却晚了近半个月，绽放在这京城的偏院里。
　　“往年倒没有见过这般红的耀眼的梅花。”
　　“以前开百花宴，从来没来过南苑吧，南苑最是偏僻，很少有人愿意走这么远跑到这里来看花。”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里的花肯定与别处没什么不同。”
　　身后传来纷纷的议论声，他却只能看见这满目红梅，在风中招摇，凭了颜色，凭了香气，便足以分辨……
　　只能听见那个人像极了自言自语的温和感叹：“我无意中来过这里一次，便忍不住年年来看，别处都再看不见红梅的时候，唯有这里仍有花开。”
　　眼前，透过一片梅海，仿佛仍能看见倚在梅树下的两个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小小的，隔着岁月的风尘，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然最像这红梅了，看着漂亮，性子却是极傲极倔强的。”
　　“这里的梅花真是好看，我宁愿年年都只呆在这里。”
　　“傻子，梅花虽美，也不畏惧风寒，可总是要谢的，不过，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年年都带你来。”
　　“我们每年都能来吗？”
　　“嗯，每年都来。”
　　“万一……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呢。”
　　“那我就找一个有梅花的地方住下，看着梅花，就会想起小然。然后……”
　　“然后……？”
　　“然后我去寻你，或者你来找我，我们总能再见的。”少年的声音那样清朗好听，带着十二分的笃定。
　　我也曾经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在一起，谁知当年，却是一语成谶。
　　如今你看着梅花的时候，可有会想起我。
　　“这里的红梅，很好看……”他由衷轻叹道。
　　“嗯。”白泠竺仰面看了满目绯红，又侧头望着身边青年，十年过去了，他给他的感觉仍旧像这红梅，冷艳，孤傲，只是比从前多了些许薄凉与凛冽：“这里，像不像漠汀村的红梅？”
　　“……嗯。”
　　“小然，也仍是像这红梅一般漂亮呢。”他轻轻说道，不自觉带了些年少轻狂的腔调，却不显轻浮，只余下淡淡的久别的释然。
　　“……”自从再见面以来，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这般心平气和，如同过去一般好好说话。
　　让他一瞬间竟觉得，就这样做他眼中的弟弟，这样亲近的说说话，也已是很幸福的事。
　　小然……他不希望他叫他小然，像唤着一个孩子……
　　怎么办，他是那样贪心，他不只想做他的弟弟，不只想在他与别的女子亲近时，只能远远的站在一边。
　　“我喜欢你”，他轻轻念道，不给他反驳的空隙，也不给自己打破这样美好氛围的后悔时间。
　　只是一遍又一遍轻轻念道：“我喜欢你，你记着，不要再把我当做你的弟弟。”
　　哪怕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也好，这样的温柔，若仅仅只是来自亲情，拥有了还不如从未有过。
　　因为我难保有一天，不会误会，不会想多……
　　“我不是你的弟弟，从前不是，以后，更不可能……”
　　“小然……”
　　故意忽略去那人微微拢了的眉心：“叫我洛殊。”
　　“……洛殊……”闭上眼轻唤出声的那一刹，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注定要改变的了，他们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那人也不会再给自己避而不提的机会。
　　他不是宁梓然，他是洛殊，他希望自己，只把他当做洛殊来看。
　　不能逃避，只能认真去想去面对，他所说的，他喜欢他的实事……

　　“是，我就是喜欢男人，喜欢他，白泠竺。”

　　他喜欢我，男人……和男人……那应该是怎样的……喜欢……

　　莫西国大殿，一个黑衣人跪在殿下，脸上带着半面玄铁面具。
　　“还没有找到？”一个有些疲惫却不失严厉的低沉嗓音。
　　“是”
　　“继续去找，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儿臣，遵旨。”
　　空气中，浮着若有若无的阵阵幽香。
　　整个莫西宫廷，唯一能嗅到的时有时无的清雅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