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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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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泽尔篇
我还未奔及那大厅,却被一个管事的拉住了袖子。我冷冷看向他,那管事的不过比我大了几来岁,脸上却俨然是副大人的模样。我看他扯着我袖子的力道不再那么大了,便不再看他。只撇着脸在一旁立着,等他说话。
我是真真不喜欢这管事的家伙,整日里摆着副冷冰冰的模样,像个面瘫似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道,“点夫人的孩子,是你……?”
他话虽没说完,我却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愣的一惊,他怎么会知晓?
我佯装不在意,笑道:“邵管事想说些什么?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罢。这般含糊其辞的,恕安儿不才,听不懂邵管事言下之意。”
那管事的也微微偏了偏头,将定在我脸上的视线移去了一边,“你不用对我有所隐瞒,你将那丫头推入梨雪湖头里的事我晓得,你在那丫头他爹的药里掺假药的事我亦晓得。”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管事这厮当真是名副其实,他最爱管的便是事,还是我的事。每每我自认为瞒天过海的小动作都会被他发觉,也不知是天意还是我与他八字不合使然。我实在不喜欢这种落人把柄的感觉,却又奈他没何,这也是我讨厌他最主要的一个原因。
我问,“那罢,即便是我又怎样?”
他瞅了瞅我,依旧不语。
我心有疑虑,便不想强撑着在他面前做戏,直截了当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这才张口,道:“真是你所为?”
我怔了怔,重复道,“我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问:“真是你?”
我在风中有些凌乱,道:“对!是我!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又静静看了我两三许眼,然后淡淡的,淡淡的,转了个身,走了。
留给了我一个诱人无限遐思的背影。
……
我觉得有些颓废,心有凄凄然。
这不由让我想起了第一次与他相见的场景。
那时我正想让那个我讨厌的小丫头滑入水中去。其实那丫头也不怎生讨厌,若是她不喊我作“没母亲的小杂种”,我或许会喜欢她,顺道交个朋友。
那年是个大雪飞扬的冬天,我唤媚儿让几个下人将屋顶上的积雪铲了下来,然后在梨雪湖边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冰。然后只瞧见梨雪湖的湖水微微激荡,我将那不懂事的丫头顺着冰一溜儿地推下了水。那个丫头扑腾了两下,不谙水性,便坠了下去。湖面上泛起了一两个些微的水泡,仍旧是安安静静的模样。我那时就想着,这湖究竟溺死了多少个人哩?
待我抬起头,这才瞧见在那梨雪湖的对岸,阴沉沉的雾霭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影,我揉了揉眼,依旧看不大分明。然后那人影静静地朝我移来,我这才瞧清了。那是个男子,偏瘦,一袭水墨色衣裳,比我大不了几岁,有着一双像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只可惜那眼睛上头像是被蒙了一层薄雾,不知是不是终年缠绕在梨雪湖上头的雾气,总之让那双好好的眼睛失了焦距。
略过他,远处水天一色,港汊交错,芦苇飞翠,飞鸿翔集。这等美景,我心下心情应是甚好的。怎奈我刚才耍弄了只野猫,如今又出来一个看起来颇让人头疼的家伙,真真煞了风景。我不知刚才所为被他瞧去了多少,但想他一个男子躲在一边窥视,也定不会是个翩翩君子。
我努了努嘴,道,“你是哪家的公子?为何在我府乱跑?”
彼时,我打量他的衣着与配饰,料想他不是个皇族子弟也该是个贵族公子,却怎知他皱了皱眉,答道:
“我是府上新聘来的管事。”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对家中琐事全全不上心,自是不知道家里原本的管事因即将过年而下乡探了亲。
我嘴微张,一时掩饰不了自己的惊讶,待回过神来,只能摆摆手作打哈欠状。
我本想着从那管事的嘴里套出些事情来,譬如他当时究竟看见了多少,譬如他会不会向我爹爹告状。但那时的我还没来得及张口,那管事的便兀自对我欠了欠身,施施然离开了,连头也舍不得给我回一个。
我惴惴不安地度过了最漫长的七日,却发觉那管事的似乎安安分分的,并未多言,心下甚喜,便开始了之后的打理。
现在想来,那时自己的作为实属拙劣。我亲自与媚儿拜访了那丫头家,顺道向那丫头的家属送了些银两,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我哪会实话实说呢?我只说了自己与那丫头在湖边玩闹,我不懂事,让她失足落了水。那丫头的爹到底是个读书人,对我的态度极好,或许有我神情虔诚的缘故,他竟没有怪我半分。我便一路失意地退出了他们的宅子,然后迈出宅门后,对着媚儿乐呵呵地笑。
听媚儿说那丫头后来在床上卧了好几个月头也下不来,可怜得很。她醒来的时候,神智恢复了清明,大声嚷嚷着是我害她掉了水,结果被他那书生爹听了,气得一巴掌就要挥她脸上了,直说:“我真是得了个不肖女啊,那药钱还是安姑娘为你付的,她那么一个大善人,哪来的心思害你?她为何要害你?她不如你什么了?你不懂得知恩图报就罢了,谁教的你信口雌黄?是脑袋烧坏了罢?”
我在家里听着,心里是美得很。殊不知后来那书生爹被他家丫头整日烦着而因此对这事上了心,将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个不听,竟也被他想出不对劲儿来了。那书生爹登门寻我的时候,我正在外院舞剑,容不得半点分心。媚儿帮我婉拒了他,谁知他竟扛上了,放言说若是我一时不见他他便在这呆上一时,一宿不见他他便在这住上一宿。
我无奈扶额,终是见了他,原以为少不了一场口舌之争,谁知那书生爹竟二话不说,只要求赔偿五百两银子,别的一概不究。我很是惊讶,有些喜也有些忧。其实五百两银子于我们家而言算不上多,却也不能称得上少。那时的我尚不可凭一己之力赚得银两,却又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不惊动爹爹的情况下取得这五百两银。我暗暗思忖,只能将这穷酸书生给“办”了。
我明里豪气干云地答应了他,却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投给了他一个“你倒霉了”的眼神。
倏地,我想起了管事那厮,若是他肯帮我取得那五百两银子,且不记于账簿之上,那一切就皆大欢喜了。能留得一条人命,总是好的。我又对他补投了一个“你走运了”的眼神。
两三日后,我对上管事的眼,道,“能否为我自家里的银库取来五百两银子?”
他点了点头,“可。”
我又道,“且不记入账簿。”
他瞥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我有些恼,“有何不可?”
他未语。
我拔高了声音,“回答我,有何不可?”
他这才缓缓道,“邵某公私分明。”
我听他语气并不强硬,便放轻声道,“我虽年幼,却是安家的独女。爹爹的钱将来就是我的钱,由我掌管,我提前取五百银两,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他看了看我,眼里仍是雾气氤氲。
我以为他有所动情,看向他的眼神便更柔和了。谁知他却旋了个身,又健步离去了。
耳畔又传来熟悉的声音。
“点夫人滑胎一事,究竟与你有无关联?”
我从记忆里回过了神来,对他说:“这些事我之后在与你说。如今,我有要事缠身。”
然后我便绕开他离去了。
身后隐隐传来他的声音,“这西南风起,你务必要……”
务必要什么?西南风起什么?我身子一滞,步伐却没有减缓。
我侧耳听着,他却没再说下去。这话终究失了后半句。
很多年后,待我回忆起如今的这些景幕,仍会啼笑不已,却又不忘叹那造化弄人。
不知这造化究竟是之于我,之于苏矢,还是之于管事那厮。
但我却晓得,我们的故事还长的很哩,这“西南风”也只能容我以后再细细说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