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蔓延成海》四夕阿公

19、KTV

　　阳光从平滑可鉴的桌面反射过来，晃得人微微眯眼，淼淼戳着肥肉巴巴看着我盘里的排骨，眼睛汪汪闪亮，我笑了笑都给她夹了过去，最近天气不好，害我没什么胃口。

　　“杨姐”“杨姐”每次她呲着牙这么叫我，我的鸡皮疙瘩都会纷纷落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淼淼是刚刚招进资材部的，头发只粗粗绑个马尾，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笑起来喜欢微微皱着鼻子，让人很难讨厌她。林姐好几次无奈地用食指戳我脑门：“年轻要有年轻样，像淼淼那样才好！”，我心里直犯怵，想象自己上窜下跳，逮谁跟谁自来熟的样子，放在我身上实在有碍观瞻。淼淼是四年制的专业毕业，比我小了一岁，见到我就挽着手甜甜喊“杨洋”，有事拜托或者极兴奋的时候才会叫“杨姐”。我倒是蛮受用的，毕竟一直以为公司里就我资历最浅来着。

　　淼淼的瞳孔有璀璨的星子，不用回头我也能猜到是谁，只能故作不知，小声埋头吃饭。

　　淼淼嘟着嘴，倒扣着筷子有节奏地轻敲桌面：“叫苏总过来一起吃饭嘛，你当了他秘书也有几个月了，这个面子肯定会卖的啦！呐呐，我说了哈，你要是能把他叫过来，我一定不再烦着你问他八卦！我保证！”

　　淼淼的保证从来不值钱，我趁势塞了块排骨到她嘴里，不理会她的呜呜抗议。

　　旁边光线忽然暗了下来，一道身影直直立在那里，我一直知道他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逆着光我没看清楚他的表情，“这里可以坐吗？”

　　坐在对面的淼淼眼里的震撼惊喜交错，仍然不忘笑嘻嘻地看着苏彦，她赶忙吞下排骨鸡啄米似地点头，这几个动作竟然能同步完成而没被噎到，我心里暗暗称奇。

　　最近苏彦偶尔会出现在员工食堂，这直接导致了食堂女性消费者阵容的增大，有些女士不用上班的时候也跑来吃饭，美其名曰：改善伙食。我实在不知道这能把肉类做出素食味或者青菜直接水煮的食堂，可以让大家的伙食朝哪方面改善。

　　“好巧，”苏彦坐了下来，稍稍侧身朝我笑了笑，看到我盘子里只有几根青菜和多数没怎么动的米饭，目光闪了闪。

　　我微不可察地往边上挪了挪：“苏总，好巧”，然后继续埋头吃饭，腰板僵硬地挺直。用余光偷偷瞄苏彦，只见他眼神暗了下来，也沉默地拿起筷子。我的手心渐渐沁出汗珠，黏黏糊糊让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淼淼显然很兴奋，讲话眉飞色舞，听到好笑的地方平时以严厉出了名的苏彦把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害得专心讲话的淼淼愣了神，顿了一会儿才继续滔滔不绝。

　　我横竖是吃不下饭了，搁下筷子安静坐在旁边。一边听着，一边偶尔抬眼偷看苏彦，英俊的五官还是我想念的模样，就是下巴略有削减，却越显刚毅。

　　苏彦皱眉：“现在的女孩子都只吃这么一点？”

　　淼淼悄悄伸脚踢了踢我，愣愣发呆的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和我说话。苏彦眉皱得更深，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的深情永远给了另外一个人，从走出办公室的那天起，我想象过俩人的再见也许只能当路人，这样对谁都好，却没想到他又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我心情复杂地低了头，终于嗫嚅出一句：“最近胃口不好。”

　　鼻头发酸眼睛却是干涩的，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站了起来：“我手里还有一些事情，你们慢聊！”我只希望赶紧逃离，从头到尾都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就这样吧，我想。

　　学会静默，渐渐离开。

　　那些想要逃避的人和事在生活里偏偏无孔不入，让苦苦想忘记的人每每感受到巨大而空洞的无奈。坐在ＫＴＶ里我远远看着沉默抽烟的苏彦，脑袋里一阵阵发疼。

　　林姐在几个年轻人的软磨硬泡下终于投降，决定来一次部搓，顺便请大家Ｋ歌，下班时一帮人蜂拥着走出门，苏彦刚好经过，林姐礼节性地邀请了他。按照以往惯例，除非是公司庆典、项目举办，各部活动他几乎不参加的。我努力往后挪，力求低微到尘埃里。

　　“好”苏彦低沉充满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在场各位都惊了一下，然后才欢呼开来：之前碍于林姐年龄大，又是个女性，几个同事还不敢太放肆。这下苏彦一来，总算可以宰个痛快了！

　　苏彦的指尖燃着明灭的星子，随意搭在玻璃茶几上。目光朦胧清浅，仿佛穿过房间的黑暗进驻到我的心里。我不由得又往边上挪了挪，企图让身旁的小朱挡住自己的视线，然后随手抓起酒杯自饮自酌。我的心情就像是踩在轻飘飘的棉花上，摇摇晃晃的却不敢倒下去，只能一往无前。记得之前看过的踩高跷表演，他们说停了就会摔倒，只能涂了厚厚的油彩，一直走一直走。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样的处境，隐藏了自己的真心，走到山穷水尽、地老天荒的那天，不知道能否忘记这样的一往情深。陈绍说我傻，我也觉得自己是真的傻，傻得稀里糊涂，爱得丢盔弃甲。算命的说我二十四岁有个劫，当时我只觉得他是个乌鸦嘴，肉疼心疼地给了他一个红包就匆匆走了。现在想想不由感叹命运的离奇，或许苏彦真的是我的劫，我自嘲地撇撇嘴角，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一直以为山是水的故事，云是风的故事，你是我的故事，却没想到，我不是你的故事……

　　一阵起哄声把我的思绪给拉了回来，淼淼兴奋地坐在苏彦身边满脸期待，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苏彦和几个同事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作为上家的淼淼将八卦天分发挥到极致，丝毫没因为苏彦是上司而放过他。

　　“你有过深爱的人吗？”淼淼把喝完酒的瓶子抵在唇边，作出采访的模样，兴味黯然地盯着苏彦。

　　听完问题我心里咯噔一声，ＫＴＶ氤氲的酒红色有种窒闷的感觉。

　　“曾经有，后来她去世了……”沉沉的声音，意料中的回答。

　　我拧了眉不去看他，只轻轻啜了口酒。在场各位都替这个问题悬了一颗八卦的心，听到这样的回答不免唏嘘，又为淼淼的冒失捏了把汗。显然淼淼涉世未深，无法理解此刻众人心理微妙的变化，只说了声抱歉又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或许可以说喜欢怎么样的人？比如我们公司……也许有哪位你比较欣赏呢？”

　　我拿着杯子的手一时不稳，洒了些许酒在裙子上，我推脱喝醉了，笑着站了起来，“你们先玩着，我上一下洗手间。”然后不再看其他人，在满室氤氲的暗红灯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包厢。

　　走道尽头的窗户半开着，两边的包厢时不时透过隔音墙传出闷闷的声响在空气里飘来荡去，尽管音量不大却让人没来由的烦躁，我揉揉被吵得发疼的脑袋，走到尽头推开窗，丝丝凉风吹了进来，室内室外，两个世界。我把身子挨在窗框上，尽量将头伸出去透气，微仰着头看着星空，秋天的夜晚总能看到很多星星，可惜大城市的霓虹灯让银河蒙了尘埃，看不真切。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当做没听到，可是眼睛的焦距再难看清星子，脚尖僵硬地抵着支撑窗的矮墙，进退两难。

　　苏彦轻咳了声走到我旁边，背倚着窗斜靠着，却没说话，半晌才抽出一根烟点上。他并不常抽烟，只在应酬一些爱抽烟的客户时才会点上一根。一圈烟雾在弥漫的沉默里升起，慢慢散出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格外漫长。我觉得自己像只出了水的鱼，就快要因为这样安静诡异的气氛窒息而死。朝着窗外把嘴咧出一个弧度，转向苏彦，“苏总，你也出来透气么？”

　　他没说话，只看着我，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样的目光让我的情绪无所遁形，只能看了看手表：“出来有点久林姐他们该担心了，我先回去了。”

　　错身而过的时候我的手腕忽然一紧，苏彦手心灼烫的温度从手腕一直烧到我心里，让我没来由的恐慌。在沉默里燃出的一长截烟灰“啪嗒”一声落了下来，碎在走道暗色的地毯上。

　　我挣扎了几下没挣脱，他却越抓越紧，力气大得似乎要把手指嵌进我的肉里。

　　我抬头怒视着他：“苏总，放手！！！”

　　他执拗地拧着眉：“叫我苏彦！”

　　我怒极反笑：“苏总，你叫我不要喜欢你，我已经离得远远的了，这还不够吗？”

　　苏彦神色沉痛，愣了一瞬却并不放手。

　　我用尽力气狠狠挣扎，他只看着我却不放手。情急之下我低头就咬了上去，这下用的是狠劲，嘴里渐渐弥漫了一股血腥味，直冲脑门。我的鼻尖发酸，喉咙发涩，一颗泪珠就那样直直落在了苏彦的手上，多日来的防线随着这滴眼泪溃不成军，苏彦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我顺着墙面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泣不成声。

　　泪眼朦胧里我只感觉到苏彦也蹲了下来，双手把我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背上轻拍。
　　“我知道你不是她，我以为她走了以后我这辈子是毁了，没了她以后就这样将就着过……”苏彦手顿了下又继续轻拍着，像哄小孩子那样，但是声音却酸涩痛苦，仿佛这一番话耗尽了他的心力。

　　苏彦喃喃地说着，“你什么时候闯进我的心里我也不知道，就连你什么地方吸引了我，我也理不清楚。你就这样蛮横地宣告了你的存在，看到你像个陌生人一样和我客气地打招呼，然后处处避开，我忽然就后悔了，后悔生生把你推开。”

　　我胡乱伸手抹了把脸，仰着头看着他，也许真的哭狠了，仍然一下一下地抽噎：“那你叫我不要喜欢你……”

　　苏彦好笑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就这么听我的？那你现在开始好好喜欢我，以后也是！”

　　我情知上当，抚了抚被他揉乱的额发，鼻子里哼了声，别过头去不看他，“我本来就没打算喜欢你！”

　　“嗯？”苏彦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一只手强硬地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掰向他：“你刚刚说什么？你可以试试再说一遍！”

　　他语带威胁，另外一只手撑在墙上，刚好令我几乎贴着他，走道的灯光在他脸的轮廓上晕出绒绒的细线，这么近距离地看越发觉得他的脸像是出自雕塑名家的手笔，睫毛干净整齐地在眼睛下方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我吞了口唾沫暗道一声祸水，索性闭了眼，“我本来就没打算……唔……”

　　我不可思议地蓦然睁大眼睛瞪着在面前放大的俊脸，嘴上柔软而略显冰凉的触感让我脑袋嗡地一声，似乎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开始他只辗转温柔地轻触，渐渐越吻越深，攻城略地，仿佛要把我肺里的空气都给榨干。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就要给揉碎了，窒息却微妙的触感让我脑海一片空白。

　　良久，苏彦终于放开我，撑着墙的那只手换了个舒服的方式箍着我的腰，额头紧紧着我的额头，“你还说不打算喜欢我？嗯？”苏彦嗓子略显沙哑。

　　我总算确定这不是做梦，无力地用手抵着他的胸口，深喘一口气，强自镇静：“你像上次一样又喝醉了？”我幽魂似地总算问出一句话，可是才出口我就后悔了。

　　“上次……原来不是我做梦？”苏彦挑了眉头看我，深邃的眸里一片恍然大悟。

　　“不不不，上次是你做梦！真的是你做梦！！！”我睁大眼睛抵死不承认那次的事情。

　　苏彦闲闲地笑出声：“哦？那你知道我做什么梦了？”说完抄着手看我，眼里弥漫着捉弄。

　　我知道又掉进陷阱了，羞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知道再否认也是枉然，只好丧气地垂头：“好吧！我刚才在做梦……”

　　“如果你觉得是做梦的话，我们可以……”苏彦嘴角微勾，说完作势又要吻下来。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我缴械投降，双手紧紧抵着他。“我只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你不知道，我……”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算了，不说了”

　　苏彦轻轻把我扶起来顺势带进他怀里，起初我还挣扎了下，他只用力箍着我，也只好随他了。

　　“不想说就不说吧！之前的事情，对不起。”苏彦下巴抵着我额头轻轻说着。我睁圆眼睛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不管以前或者哪怕现在她在他心里占据着多么重要的位置，知道他心里有我一席之地，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