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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跑回了四十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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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瞧见钟玉的时候,他微微皱起了眉,一旁那疯子的脸色却突然变得极好。“哈哈。”那疯子大笑,“公主果然对钟郎情根深重,独自求生,是万万不能的……”他这几句话,竟用的又是娇滴滴的女声了。
我上前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闭嘴。”他恶毒地瞪我,却终于还是乖乖闭了嘴。“这是还你先前欠我的!”我被他瞪得发怵,硬声道。
我扶起钟玉,将他背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你这又是何苦?”
“没事。”我对他道,“我们能出去。他的手下都蠢极了,我说往东,绝不敢往西,认人只认一件衣裳。”
“我劝公主莫要小瞧那些人,况且,他们也不是我的属下。”那讨人厌的疯子开口,语气冰冷。
钟玉叹了口气,我料想他若要说什么,我免不得是要对他用强的了,可他竟任我背着,也不挣扎,只是径自沉默罢了。
我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那漆黑的甬道里,周围只剩我与他的呼吸声。他的脑袋搁在我颈侧,气息滚烫。“公主,”行了十几步,他对我轻声道,“不如歇歇。”
“不好。”我一口回绝,“我不累。”
我料想不到,刚才还不过一炷香便能走完的甬道,此刻竟如此漫长。我的心初时碰碰碰跳得厉害,突然间却又缓了下来,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愿打破这一刻的沉静。又行了一会,他抬手替我抹去额上的冷汗。他的手此刻竟是冰凉,我不禁红了红脸。
“公主,你还不累么?”他问我。
“我天生神力!”我干脆地回绝他,“况且你也不重。”其实他重不重我当真不知道,只因我又没背过别的男人。
他果然轻轻笑了,终于不再说话。
黑暗中我觉得自己极为安心,仿似他在我背上,便属于我了,再不怕他跑了……我这想法当真扭曲,竟似是穿了疯子的衣裳,人也变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把他带出了那地方。
他瞧了瞧周围,看着疯子那几套女装道,“公主,你去那儿挑一套素色的换上。”
我疑惑地瞧着他,突然醒悟过来,我顶着一张女子的脸穿男装,自然比顶着一张女子的脸穿女装要危险得多了。奈何我先前竟连那么简单的道理都未想到。我暗骂自己一声大意,赶紧换上女装。
不一会,屋外有人禀报,说是马车备好了。钟玉指了指屋子角落里一只箱子,“我藏在里面便好了。”
那箱子我先前瞧过,里面只有几套衣裳(这疯子别的没有,就衣裳最多),腾空之后,果然勉强能让钟玉藏身进去,只是他身上有伤,双腿蜷起,自是疼痛难耐,但他却并无抱怨。只是这箱子自身就颇重,我另在院落里寻了两个人,才将这箱子抬起。
这一路并无大事,不过我不知为什么,先前我独自一个人走的时候,反倒没有现下那么紧张忐忑。
这庭院颇大,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我猜测这里应是易家的府邸。行了一阵,远远听见一个人似乎在唤,“——公主。”我硬着头皮,指挥着那几人加快动作。
那声音近了我才发现,那人呼唤的竟是乔山!我妹乔山此刻正从一道拱门迈过来,风中传来他们的对话,竟是——
“……为公主身子着想,还是留在府里静养的好……”
“……今日是皇子的百日诞,我竟连去宫里道贺都不成么?”
“……公主见谅,这是驸马的意思……”
我从未见乔山说话说得那么急促。
将将要与他们照面的瞬间,我赶忙压低了头颅,退到一旁。只是两人经过的时候,似乎是有人微微顿了一顿。
正当我松一口气命那两人继续跟我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阿姊?”我加快脚步,没走几步,身后的脚步,竟渐渐密集起来,“阿姊!”
乔山在我背后站定,径自唤道,“阿姊,你怎么——”然而话未出口,她的后半句,便被一记手刀打断。
我转身,瞧见她软软倒地,身后站着的,竟是那一日我见过的那个侍女“阿菁”。阿菁面无表情地看着乔山,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却对我道,“玉大师也太不知轻重了,竟在府里变作这幅模样,就不怕公子怪罪么?”
我此时此刻终于确认,这将我与钟玉捉来,行着不知名诡计的幕后主谋,堪堪便是易公子,易飞澜。
“下回不这样便是,你管得到我么。”我傲慢道,“你还不退下么?妨碍我做正事,你担当得起?”
她肩上扛着乔山,气息竟分毫不乱,盯着我瞧了一会,竟道,“阿菁不敢,不过公子吩咐过,让玉大师去亲竹院取了东西再走。大师莫要忘了。”
“废话!”我厉声道,“我岂会忘,要你来提醒?!”我唤了那抬箱的两人,抬步便走。
“大师竟忘了么?”阿菁狐疑道,“亲竹院是在那边的。”
她也不把我小妹放下,就那么扛着她瞧着我,我暗自有些心疼,嘴上却硬声道,“自是那边,你们几个,随我去取东西!”我呼喝着那几个人。
然而我硬着头皮往那儿走的时候,阿菁却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我身后。我想要快快避过这一回,不禁加快脚步,幸而那亲竹院竟也不远,我抬眼瞧见一片竹林掩映的院子,便快步迈了上去。
只是我到了那亲竹院的时候,阿菁竟然一挥手,让跟着我的那几人都退下了!而那几人竟然当真看也不看我,径自一放箱子,离开了。
于是我终于发现有些不妙——可惜终究太晚!她不知做了什么,我眼前一花,就此人事不知。
到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钟玉,乔山,三个人软软地坐在三把太师椅里。那阿菁正在用把刀修着自己的指甲。
我突然有种预感,我兴许又遇见了一个疯子。
我不禁有些同情地看向乔山,她这里怎么藏了那么多疯子!
“阿菁,你做什么!”我尽力做出严厉的模样,“你敢以下犯上!我剥了你的皮!”
“正安公主……”阿菁朝我笑笑,“您还是省点力气罢。任谁都瞧得出你脚步沉重,绝不是个练武的,怎么?还想装玉天骄?”
她一句话把我打入了冰谷!然而我急中生智,朗声笑道,“我既然要装个公主,又怎好让你发觉我会武呢?”
她闻言一愣,继而却笑了,“公主,您若是玉天骄,此刻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了,又怎会是您呢?”
她笑得如此欢畅,就似一个胜利者。
“阿菁姑娘说得对。”钟玉不知何时已醒了,他坐在我身旁的一张太师椅里,“真正的玉大师,绝不会对人说‘下回’如何,通常‘这回’的时候,已还人颜色了。”他这样款款而谈,那阿菁果然变色,更且不自觉地以手覆面。我料想她平日里也一定没少被那疯子扇耳光。
“啪——”这一回,却是我被扇了。
那阿菁扇了我一下,竟反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怔怔地瞧着自己的手掌。须臾才回过神来,竟高声笑道,“哈哈,是公主!你分明就是公主!”
“正安公主,这你可怨不得我,要怨便怨钟玉去。”她说着竟又反手在钟玉的脸上打了两巴掌!“我替你出气!”
我急了,我都没有那么狠地打过他,她这不知哪儿来的丫头凭什么啊!“住手!”我灵机一动,“那真正的玉天骄去了哪里你还想不想知道?”
“哈。”阿菁笑了,“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她用那柄小刀拍了拍我脸颊,“公主觉得,正安公主与钟玉发现了公子的秘密,意图逃跑,慌乱中遇见乔山公主,错手将其刺死,这戏文,好不好?”她绽开一个笑容。
她竟要杀乔山!我心中一凛,不禁变色,“乔山这性子,难道还会得罪了你?!”我听见先前她们谈话,甚至根本不像主仆,仿似还是乔山听她的多一些!
我陡然想起那一日在宫门口遇见乔山的场景,瑟瑟发抖,欲言又止的乔山,恭敬垂首的她,还有,波澜不惊的易飞澜。难道……难道那一日乔山就是想把他们的阴谋告诉我?!而我却错过了!她此刻竟要杀乔山灭口?!
不对,我这样想来,却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阿菁姑娘这么做,不怕你家公子怪罪么?”钟玉又开口道。是了,她若要杀人灭口,大可堂而皇之,竟要借我的名,可见是背着易飞澜的!
我想通这一点,也不禁道,“易飞澜都不急,你急什么!”
“啪——”她又打了我一个耳光。
“你也配直呼公子名讳?!”
我怎么不配?!我快被这疯子弄疯了!
“你与这个女人一样,都是见异思迁,不知廉耻的货色!”她愤恨道,双目露出凶光,竟似恨不得立时杀了我。
我几时见异思迁,不知廉耻?!乔山她,何时竟成了“这个女人”?!
“不是么?”她问钟玉,“她还未与你和离,便在府里养了旁的男人,你心里可还舒坦?”她竟知道宋长徊的事?这是不是说明,我们一早已被人盯上了?
钟玉苦笑道,“公主若是高兴,我自然舒坦。”言毕,他的脸上立时又多了两个巴掌。“贱!公子怎可与你这样的相提并论!”
我颇有些不是滋味地看向他,他这应是替我挡的了,但他与我视线相对,却不过冲我点点头,仿似要我安心。我扯了个笑容给他,只觉我们两个的处境简直荒唐无比。
“况且——”阿菁又道,“公子不会责怪阿菁的,阿菁是为了公子,这样心猿意马的女人束缚着公子,阿菁替他除了,他正该欢喜!”
“你别自作多情!”我忍不住斥道,“我瞧他们夫妻感情挺好,倒要你来管!”
我听见钟玉一声叹息,心下叫糟,我竟又仿似要激怒她了!我不禁戒备地看向她,但出乎意料,她竟没有打我,却突然吃吃笑了,“正安公主还不知道呢……”她颇有些神秘地道,“乔山公主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哩。”
“嘻嘻。”她继续道,“二十二岁的黄花大闺女,嫁了四年也依旧是个……嘻嘻。”
“住口!”我高声道,“钟玉,你……你……非礼勿听,你不许听!”
钟玉依旧软绵绵躺在那里,无奈道,“是,我不听。”我瞧见他脸色惨白,耳根却一片嫣红,立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说,”阿菁对我道,“他们感情深厚?你说,公子喜欢她么?”
于是这一回,钟玉即连耳根的那一点红都瞬间退去,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