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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等了三十九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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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巴抵着我的脑袋,我伏在他胸前,半点不敢动弹,微一抬头,他的呼吸便触到我脸上。“公主?”他试探地问我,似是有些紧张,“可是哪里摔到了?”
我撑在他的肩膀上想要爬起,“没摔到。我刚才,是不是……踩到了你的腿?”他的腿,竟似全然没有知觉似的!
然而我的左手却被他牢牢捉紧,他的手心很热,像是要把我烫到,“公主,火折子拿好,去把灯点燃吧。”
我心下一惊,不知他想要做什么,他仿似是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再把我手合上,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给我!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攥着左手,便似那里真有什么东西似的,右手撑着石壁,开始缓缓往右边摸索过去。我生怕遗漏丁点地方,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探过去。
“公主,”他的声音又在我身后响起,淅淅索索不知在干什么,“我往日里对不住你,这次我们逃出去后,我便事事都听你的,再无二心。”
他这番话竟说得那么顺当,我听到此处,简直心都要跳出胸口,不敢相信,颤声问,“你……你说什么?”
“公主若是不信我,我……我即连当初贪来的那些钱,也都交给公主。”他复又摸索着什么,我听见布料摩挲的声响,“我早先把钱藏在哪里都写了下来,为示诚心,这帕子公主拿去,往后那些钱如何处置,都由公主作主……”
他说到此处,我突然就明白了。他这……又是在骗人了。
正在这时,耳边果然响起破空之声!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扑腾了起来,我听见几声闷哼,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又归于沉寂。
“你……你骗我!”我听见那疯子的声音重又响起,这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不敢置信,我料想不到,这疯子有一天竟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我该想到!我该想到的!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根本藏不了东西!”
“可惜玉大师想通得太晚。对银钱,却也太过执着。”我听见衣服摩擦的声响,而后有什么东西被抛了出来,“公主。这才是火折子,在你左脚边。”
我蹲下摸索,果然在脚边摸到一个火折子。
“玉大师,”钟玉缓缓开口,“你太心急了。”
我手一顿,却还是飞快将那盏壁灯点燃。于是昏黄的灯光一时照亮这黑暗,我扭头瞧去,这石室不过十丈见方,内外就一个出口,黑黝黝不知通向何处。此时石室之内,一个锦衣人跌坐在地,似是不能动弹,还有一人,靠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微笑地看着我,正是钟玉。
这是他失踪后我头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他了,一时之间,只觉百感交集。
我看着那久违的笑容,此刻竟也忍不住傻笑起来,然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抬手用袖子把脸遮起来。
“公主。他没有对你做什么。”他依旧轻声道,“那些疤痕都是假的,脸上的药粉,也只会让人刺痛而已,不会留疤的。”我不由得抬手抚摸脸颊,那些疤痕摸去狰狞,我再一用力,竟真的被我摸下一块来!
我心头一阵狂喜,“我……我没有毁容!哈!”我想我竟要高兴得落下泪来了,但下一刻,我瞧见地上那人,突然便笑不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地上的这人,自然就是那疯子玉天骄了。方才黑暗中那短短的一瞬,他们二人竟已交手,不止交手,他更被钟玉给制住了扔在地上!我猜想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竟为什么要向钟玉动手,这答案我想了片刻,当即分明。
“你,你没有走?!”我颤声问他。那岂不是……岂不是我与钟玉的谈话,都落在了他耳中?我猜想他原本许是还想听什么,直到钟玉说起那银钱的事,他才匆忙下手。只是……只是钟玉应没有还手余地才对,他若是还安好,又怎么会轻易被捉了来?
那玉天骄没有答我,不过怨毒地看着我,我被他瞧得背后发毛。他此刻却已不再是“阿杏”的模样了,撇开那脸上怨毒的神情不谈,他的模样也颇为干净秀气。我一想到就是这疯子害我受那么多苦,当下冲上前去抬脚便踹。这人倒也硬气,我横竖踹了他几十脚,他被我踢得脸色铁青,犹似要背过气去,却竟没有开口求饶过一声。
“公主。”反是钟玉看不下去,“住手吧。”
“春花在哪里?”我问他,“春花在哪里!”
他直到此刻才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竟是我见过最恶毒,最充满了算计的笑容!“公主殿下倒是对那丑丫头情深意重。”我被他瞧得直发毛。下一刻,他复又开口,“公主若是着紧那丫头的性命,就不该对玉某人如此粗暴。”他竟要拿春花的命来要挟我!
我心头一紧,却听钟玉叹了口气道,“公主心怀仁慈,自然不想伤任何人,包括玉大师。”
“钟兄,你当真是骗人的行家,即连我都着了你的道儿。你是什么时候解了那蚀骨香的?”他问钟玉,语气平和下来,竟似闲话家常。
钟玉道,“蚀骨香配方有千百,药性不烈,但若不知药方,要解也难。不过我从未中过,又何需解去?”
玉天骄动容道,“好极,你竟是有意被我捉来的了!”
我紧张道,“钟玉,那你的腿……”
钟玉安抚我似的摇摇头,“是真断了。若非断了,我也不必待他卸下防备,近我身来才出手。”
“哈哈,钟兄既然对自己都那么狠,又怎么会对个女子发自肺腑一心一意,我方才当真是财迷了心窍,一时疏漏,如此简单的骗局都会上当。”他竟似对自己的中计颇不服气。
我怒道,“骗得了你便是好的,你管那么多作甚!”然而说是这么说,我心头却还是有些失落,如果钟玉方才滔滔不绝对我说的那许多,竟全是假的,我……唉……
许是见我神色有异,钟玉对我道,“公主,我方才对你说的,我爹娘之事,都是真的。”
他说得平静,说完便定定地瞧着我,似是在等我答复。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是,我信你的。”可……可你后来说,往后都听我的,再无二心,这却是不是真心的?
“公主,此地不宜久留,”他道,“为防有人发现,还是早早离去的好。”
“你们走不了的。”那玉天骄又开口道,“钟兄若当真聪明,便不该拿公主性命冒险,乖乖听我的话,兴许还可以保命。”
“公主,”钟玉并未理会他,不过对我道,“麻烦你与玉大师换一换衣裳。”
于是玉天骄的脸色终于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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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扒玉天骄的衣裳,完全没有任何不适,他当初怎么对待我的,我自然如数奉还在他身上,只是我不会平白轻薄了人家,不过是在他脸上又踩了两脚。
只是他一袭衣衫,竟然质料极好。我翻过衣衫内襟一瞧,竟有一个家徽。“钟玉。”我给他看了,他的眉也禁不住微微上挑。只因这家徽不是旁人的,竟是皇后家的!
那玉天骄躺在地上,见我们神色一变,竟磔磔笑道,“哈哈,公主想必也猜到了这地方是在哪里了吧,此处守卫森严,恐怕公主走不出门去,我们便又要见面了。”
岂知钟玉笑着对他道,“不劳玉大师费心,玉大师既然能自由出入此地,想必身份卓然,钟玉料想,旁的人可是万万不敢来探究大师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陡然安下心来,只是我又要留钟玉一人在此,心中总是有些不踏实。“钟玉,你等我。”我缓缓对他道。
他点点头,“好,公主保重。”他依旧不急不躁。
我一咬牙,终究没再看他,快速自那甬道往外行去。我行了几步,听见啪地一声,感到身后灯火一下灭了,玉天骄骂骂咧咧的声响也突然断了。
钟玉他,竟真的把逃出去的希望交给我么?我吸吸鼻子,他既然已伪装了那么多的时日,他的腿上有伤,正该静待时机,为什么今日却突然急不可待地发难?他竟不知道,我若是走脱了去,留下的他竟会比先前更危险百倍么?
我摸索着走去,在那甬道里大约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出现斜向上的石梯,我顺着石梯上去,陡然间置身白昼,竟是分外地不习惯。这秘道的出口竟是一间普通的卧房。那通道的出入口,也只用一展屏风遮挡,桌上是我那日瞧见的一套工具,此刻再次瞧见,我依旧有些浑身打战。这里想来就是那疯子的卧房了。
他房里极为干净,除了几套相同的衣衫,竟翻找不出什么东西。我行出门去,幸而这屋子似乎偏僻,一路上人并不多,偶而遇见了人,竟也恭敬垂首,不敢瞧我,就是偶尔瞧见了我的脸,被我一瞪,也必然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我料想这疯子必定积威已久,平日里大约也时常做这种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的事,竟令得属下都认不出人,只认得出衣裳,当真讽刺。这么一想,我竟想起一个法子来,我没有往外走,而是又原路返回。瞥见先前瞧见我抖得最厉害的那人,学着那疯子的语调,让那人给我准备辆马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