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繁小星

1、始·睹始知终

　　那是一个人类与吸血鬼并存的世界，以人类血液为食的吸血鬼依靠其强悍的身体，以及不朽的生命掌握了世上所有的财富与权力，而人类逐渐沦为食物，被抓获圈养起来，以供抽血。
　　仅有为数不多的人类逃离出去，在担惊受怕与东躲西藏中艰难生存。
　　这些人只有在白天，才能在阳光普照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出现，寻找夜晚时被吸血鬼遗留下来的食物。即便如此，仍要小心翼翼躲避周遭四处监控的摄像头。
　　而夜晚，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到一个隐藏最深的角落，默默的蜷缩起来，祈祷着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新一天的太阳，而不是任何一只生性喜爱四处游荡的吸血鬼或吸血鬼警察。
　　吸血鬼的身体属性与作息时间虽然与人类不同，但其他方面却与曾经的人类无异，他们也有着各自的家庭、职业和不同的分工。每天晚九朝五的经营着各自的事业。
　　达西就是其中一员，甚至可以说是属于吸血鬼中的上层人士，因为他在吸血鬼政府中工作，他所属的部门虽然纯粹是科研机构没有任何实权，但在近几年人类血液渐渐开始短缺的情况下，却越来越受到关注。因为他们重点研究的就是【人类血液替代品】，这一吸血鬼界最受瞩目的重大难题。

　　　　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达西正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就在两个小时前，食品研究中心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最新的人类血液替代品RZX629号在进行最后一项临床使用时，实验对象发生严重排斥反应，致使十名吸血鬼实验对象全部死亡，最终不得不宣告失败！
　　而达西作为RZX629研究组的重要成员，在忙碌了接近半年后，终于被放大假回家休息，等待新的实验任务。
　　车中播放着往常最爱听的音乐，达西的心情却完全轻松不起来。
　　人类血液替代品是世界性的难题，各个国家，不管是官方还是非官方，至少有数以万计的研究员的试图攻克它，可大多数替代品往往连动物试验都没开始做就宣告失败。
　　达西所在的研究所算是最成功的一个了。十五年前，他所参与的第一个研究项目，就是全球首个成功完成动物试验的血液替代品。而最新的这个替代品则是首个成功进入临床试验中期的。
　　可不例外，这次项目依然在比前一次有所进展、充满成功希望的时候功亏一篑。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始终悬在研究项目的上空，逗弄着他们，每次多给点甜头，再狠狠掐灭。虽然这样的失败已经历了无数次，但每次这种希望破灭的感觉都可以令人压抑到发狂。
　　猛的踩下油门，车子立刻提速狂飙起来。
　　接近清晨，天色也从深墨色逐渐变浅，已经隐约有一些光线从地平线处透出，此时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在。
　　狂飙了一会儿后，达西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日照指数，打转方向盘换了一条路。达西打算尽快回到家中，虽然他的这辆车配备有最新开发的日间行驶功能，可他并不觉得在完全封闭的车上靠屏幕显示的路况开车有什么乐趣。
　　随意看了一眼车窗外，在倒车镜中，他突然看到一辆车从他车后的一个路口冲出，且从转弯的方式看得出来驾驶员的技术明显有待提高。
　　恐怕驾驶员的驾龄还没满月，达西轻挑眉得出一个结论。
　　看着车后正和自己逐渐接近中的车子，达西打算换条车道给它让路，可后面的车子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还没来得及打方向盘，只听“碰”的一声，一个震动，后车的车头已经撞上他的车尾。
　　此时后车因为那一撞成功刹车，而他的车则顺势冲向了路边的矮树丛。
　　等车停稳，达西恼火的下车走向后车。
　　渐渐走近，他看到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女孩子，正惊恐的看着他，努力的把瑟瑟发抖的身子往下缩。而在看到她眼睛的一瞬间，他的心跳不受控制的悸动了起来。他也立刻明白了，那是一个人类女孩。吸血鬼的眼睛不管是什么颜色，总是更接近透明，几乎无法从中看到任何感情色彩。只有人类才有那样漆黑而深邃的眼神，清晰的表达着她的情绪。
　　以前只是在极少的情况下，见过被固定在取血架上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下的人类。这样活生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虽然理论上知道人类其实是和他一样有理智有情感的，可这样近距离的看到一个外表和吸血鬼完全一样，眼神却清楚透露着恐惧和无助的人，他还是有些震惊。
　　达西注视着她，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该做什么，放她走？还是……？
　　这时，远处传来了警车的鸣叫声。
　　没有再多想，他已经抬脚走向车门，手伸向车门把手。车门没有上锁，车中的女孩看到他的动作后似乎才想起，立刻惊慌的伸出手去想要按下车锁，可没有他的动作快，车门已经打开。女孩受到惊吓，拿起一只攥在手中的短刀朝他刺来。刀子刺中了他的手臂，疼痛尚在可忍受范围内，他没有动，但女孩似乎已用尽了所有勇气，松开了手，身体缩到更远处副驾驶的位置，惊恐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女孩也不敢看他，只是在角落断断续续的哭着说：“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她和他竟然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达西拔下手臂上的小刀，伤口对他没什么影响。
　　再次看向女孩，达西温和的对她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你现在必须下来，到我的车上去，警察马上就会到。”他朝她伸出手去，“相信我。”
　　女孩的抽泣顿了顿，抬起挂满泪珠的脸颊朝他看去，达西伸向她的手一动没动，只是看着她。这时警车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女孩也已经可以清楚听到。
　　渐渐地女孩停止了哭泣，目光在达西的脸上停留，达西可以看出她眼中的审视和挣扎，没有催促，达西只是静静等待着。
　　短短几秒的时间如同暂停了一般，最终女孩转头朝警车驶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回头时，女孩的眼睛中似乎多了一份决心，终于向达西伸出了自己的手。
　　把女孩带到了他的车后座里，把手中的小刀递还给女孩，然后达西走到车的前门处，弯腰探进车内启动了日间行驶功能，瞬间车的外壳完整的被一层黑色涂层覆盖，所有的窗口被封闭，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光线。同时车前窗处出现了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车载摄像头所拍摄的车外的景象和声音。起身离开时，达西顺便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关上车门后，穿上。
　　没一会儿，警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摇下，车里的警察探出头来，询问道：“你还好吗？”
　　他耸了一下肩，语气轻松的说道：“还算走运，没怎么伤到。”他指的是自己和车子。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子，点了下头，然后指着旁边女孩开的那辆车继续问道：“你看到那里面是什么人了吗？”
　　他皱了一下眉摇摇头：“没看清楚，我下来的时候人已经下车跑了。”
　　“往哪个方向跑的？”
　　达西转头往路旁的小道上看了一眼，伸手一指：“那边。”
　　警车立刻发动了起来，里面的人只对他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就顺着他指的方向开走了。
　　车中，女孩紧张的注视着外面的对话。听到那人说“人已经下车跑了”时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驾驶的位置，发现车钥匙并没有在上面，有点可惜！
　　再次抬头看向外面时，警车已经开走，那人正往车边走来，她立刻又紧张起来。她明白所有吸血鬼都是她的天敌，可刚刚不知怎么，她选择了相信他，上了他的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看着那人打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上，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微笑。
　　她紧了紧握着小刀的双手，心里的紧张与不安却莫名的消散了一些。

　　车子稳稳的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达西时不时的看一眼后视镜，有点难以置信，此时此刻他的车上竟然坐着一个人类。珍稀的、匮乏的、只“圈养”在最神秘的血液提取场和书写在教科书中的人类。
　　即使他作为一个高级血液研究员，也只有很少的机会见到血液提取场中的人类。当然这个女孩与那些被彻底固定失去意识的人类完全不同，她更像教科书中所描述的：身体脆弱、胆小易受惊吓、神经过度紧张。至于那些对于逃亡人类的形容：智力低下、习性肮脏，血液携带病菌等说法，不得不说他有些怀疑。
　　就他不久前所看到的，这女孩会开车，虽然很差，但达西相信，只要稍加练习，她的开车技术不会比吸血鬼女孩差。另外就是她的语言，虽然只听到一句，但他几乎可以确定，和他用的是同一种。所以他有理由断定，她的智力绝不像教科书中所描述的那样低。
　　深蓝色的长背带裤、烟灰色的衬衫，虽然有几处补丁，但整洁干净，长长的黑发整齐的束在脑后。脸上和手上的皮肤也干净白皙。达西觉得她恐怕比那些在街头鬼混的浪荡吸血鬼还要干净些。
　　至于血液携带病菌，达西不置可否，逃亡人类的血液只是未经净化和加工，比“圈养”的人类血液刺激些。即使携带一些人类的病菌，对于吸血鬼的体质来说也是无大碍的。他可是名血液研究员，这些刻意隐瞒的真相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现在他可以试想，也许在一个平静、“安全”的环境下，他能够和这个人类交流。达西有点雀跃，多么神奇，一个野生的人类，有着最纯粹，未经过滤的血液，还能和她交流。也许他可以利用她进行一些研究，或许会给血液替代品带来突破。
　　所以他救她是没错的。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那让他悸动的感觉也只是……一个研究者的职业兴奋而已！他确信！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女孩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紧张的盯着他了。而是把双腿蜷了起来，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无声无息的，但达西似乎能感觉到，她绝望的悲伤。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在自己的车位上停好车后，达西转过头看向女孩，女孩也在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到我家了。”达西说。
　　转身下车，来到后车门处，打开车门，女孩下意识的往车子另一侧缩了缩。
　　“你想一直待在车里吗？”假装往四周看了看，达西继续说道：“虽然现在已经是清晨了，但我可不敢保证停车场不会随时有别的吸血鬼回家或出门，你要在这里多结识几个我的邻居？或者，让他们欣赏欣赏车里的你。”
　　其实对于人类来说，其他吸血鬼和他这只根本没什么差别，但他这句话倒意外的起了作用，女孩慢慢挪下了车。然后跟着他坐着直达电梯，踏入了他独自居住的公寓。

　　和多数在地下建筑中居住的吸血鬼不同，达西所住的公寓属于高档的地上建筑，运用最先进的科技，在白天时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光线，但里面却始终保持灯火通明。
　　在厨房的窗口处，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好奇的观察着四周但又频繁向他张望的女孩，达西有些犯难了。
　　回到家中后，他才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捡来的又不是吸血猫、吸血狗什么的，他吃的东西随便剩一点去喂就可以养活，这个人类，可怎么养啊？
　　拉开冰箱门，巡视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瓶装纯净血、含血浆咖啡及各种血味饮料、血浆面包……，扶额，人类——应该是不吃含血浆成分的食物吧！
　　关上冰箱门，拿着用玻璃杯从水龙头里接的一杯清水，达西走出了厨房。
　　把杯子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往女孩所在的位置推了推，然后达西选了一个距离女孩最远的位置坐下。
　　女孩没有碰那杯水，只是看了一眼后，就把目光紧紧的锁在了达西身上，似防备，又似审视。
　　几秒的寂静后，达西轻咳了一声，准备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可还没等他开口，女孩却先说话了。
　　“你要养我来吃吗？”
　　“什么？”刚听到这句话达西有点没反应过来。
　　女孩看着他，没有回答。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达西明白了女孩的意思，她以为他是要把她当作储备粮来养在家中。
　　“不不，我不会那样做的，我有足够的食物……额……我是说，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
　　确实曾经在新闻中看过那样的报道，有一些底层的吸血鬼抓到人类后，会将他们带回家中饲养起来，然后直接吸食人类的血液。但他还不至于到那种饥不择食的地步。
　　先不说一个人类能够提供的血液量，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吸血鬼的吸食，就是生血本身对于吸血鬼也没多大好处，未经过滤和净化的血液中可能携带有各种人类病菌，虽然不会致死，但不舒服是肯定的。
　　不知她对现在的情况是否能有一个比较清楚的了解，达西想他有必要跟她解释下：
　　“我带你回家是为了保护你。或许你可能会怀疑，这我理解。但，如果你刚刚能够相信我，你现在也尽可以和之前一样。”
　　女孩还是没有说话，把背靠在了沙发靠背上，头微微低下，似乎没兴趣对这只吸血鬼的话做任何评论，但她已明显放松了下来。她觉得即使对面是一只愿意欺骗她的吸血鬼，那也比直接上来咬她的强。
　　“也许你愿意看看这个。”达西说着从搭在一边的外套兜里掏出一张卡，打开来放到女孩面前，“你能看懂吗？这是我的证件。”说着看向女孩，仔细观察着女孩的反应。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证件上的文字，随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然后飞快的转头审视了一眼面前的男人，随即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达西基本可以确定，这女孩居然也识字。
　　“我是一名研究员，我的工作是研究血液替代品，你明白吗？如果成功，我们就不用依赖人类，而你们，也就可以自由了。”
　　“可你们又失败了不是吗？”女孩突然抬头对他说道。
　　“今天……”达西无奈的皱了下眉头，“是的。”
　　“你们为什么不能成功……”女孩似乎突然很难过，说出这句话是已经语带哽咽。
　　面对女孩突然涌现的悲伤，达西有些无言以对。
　　他几乎从未想到过，研究的失败，除了会让研究者再次气馁，公众再次失望，原来还有这样一群被忽略的人类，他们才是最失望甚至绝望的，因为那关乎的是他们整个种群的生死。
　　达西往女孩的方向探了一探身，面对那双陷入悲伤的眼睛，达西几乎想要握住女孩的手，可他怕吓到女孩，所以只能用最轻柔的语气对她说：“这很复杂。你知道，任何研究都需要时间。但我保证，它离成功已经越来越近，不会需要太久了。”
　　“恐怕已经晚了……”女孩悲伤的喃喃道。
　　看着女孩悲伤的样子，达西不知该说什么，也许不该再说这个话题了。
　　“你还有家人吗？”过了一会儿达西问。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有些防备，然后转过头看向另一边回答：“他们已经被抓走了。”
　　“被警察？”如果是的话，那可不太妙。
　　女孩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地面低声说：“如果你们这次能成功，也许他们就能获得自由了。可现在……他们回不来了……”
　　恐怕即使他们成功了，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让人类获得完全自由，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达西并没有说出这句话。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偷车？”
　　“我想要去找他们……我想去救他们……”说着，女孩的眼泪已潸然而下。
　　达西看着哭泣的女孩，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女孩似乎哭累了，把脸埋在沙发一角，一动不动。达西轻声走到卧室取来了一条薄毯，到沙发旁俯身为女孩盖上，然后在她耳旁轻声的许下承诺：“我会帮助你的，我会保护你！”然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