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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凰还朝(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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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眸皓齿,一般是用来形容女人的,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奴才奉了陛下的旨意,恭迎皇后娘娘回宫。”他开了口,一副公鸭嗓子,明晃晃地昭示了他的身份,居然是个太监,如此貌美的男子,居然是个太监。
见我一副震惊的好像吞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明静远终于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地叫了一句:“皇后。”
我回过神来,再次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太监:“名字。”
这回倒是轮到他吃惊了,不过他的情绪控制的倒是十分的好,只是一瞬,更像是我的错觉:“奴才贱名,不足挂齿,怕污娘娘圣听。想来娘娘还需准备,奴才在府外候着。”说罢行了礼,而后恭敬的后退转身。
我看了看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转头去看明静远,却见他皱着眉头不知在思量些什么:“你在想什么?”
他见我叫他,收了神思,下一句却叫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人是谢如书。”
咳咳咳——
他随手拿了一旁的茶水递给我,然后替我慢慢拍着背:“你知道他?”
我点点头,他倒是疑惑了。
“听高宁事迹的时候听到过这个名字,谢御史弹劾高宁,请求皇帝废后,一家被诛,高宁念其子女年幼,只充入宫中为奴,谢如书就是谢御史的儿子。”其实在我看来,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做太监而还不如去死,尤其是谢如书这样自幼在文臣世家受着之乎者也长大的孩子。
高宁的狠在于她让你生不如死了你却还得对她感恩戴德。
只怕我化成灰了,谢如书都能认得出来是哪堆,而我却还当面问他的名字?
没有想到顾衡会派他来接我回宫,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东西已经叫丫环收拾好了,娘娘可是即刻启程?”明静远出言打断我的思绪,我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那杯子上的毒我和静渊会接着去查的,说来惭愧,明家世代医药,竟然也会有认不出的——”
那不是顾衡的意思,我和他对视一眼,“那毒不用理会了,想来只是无聊人干的无聊事罢了,可能是个玩笑。”若不是顾衡,却能借着他的名头来行事,那人必是处于他极近的所在,与我也有莫大的厉害关系的。
这朝堂内院争权夺利的事情是他明家敬而远之的,几百年的老规矩,没理由叫他无端端的牵扯进来。
他诧异我的态度,不过似乎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图,“还是查清楚的好。安乐王府虽有祖训不涉朝堂之事,可这医药方面属祖上传下的,想来并不违背祖训。”
回宫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面对一座空旷美丽的大房子而已。站在宫门来接我的是我的一双儿女,顾斟和顾云,两人面色发白,想来是站了好一会儿了,这天寒地冻的,也算难为他们了。两人后头站着的是沉着一张脸的沈昶和孟珏,对上那目光,我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斑斑劣迹,实在有点愧对。先开口的是站在顾斟面前的周少雍老先生,可以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好像要把自己的一把老肝肠都哭断了。我拍了拍他的背,叫了声先生。他止住了哭声,而后由着我扶了起来。
我伸手招呼了顾斟,他盯着我看了一会,才颇有些不甘愿的走了过来,“扶先生起来。”周少雍老先生立刻像是火烧屁股一样的一股脑从雪地上爬起来,脚底一滑,差点打了个滚,好在顾斟伸手扶住了他:“先生小心。”
我伸手替顾斟将帽檐上的雪花拍去,拿了帕子擦了擦他的脸,“生气了?”
他没说话,一双眼睛下意识的瞥到别处,似乎不愿意与我对视,这别扭的个性啊。
倒是顾云一把冲过来,哗啦一下抱住我,力气之大,我感觉自己都快被她勒死了。
“公主,松松手。”
她松了口,红着眼睛看着我,开口叫了一声母后,然后眼泪哗啦一下就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泛滥开了。
这几位要不要每次看到我都上演这样一场生离死别啊,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别哭了,走吧,去见见你父亲。”
顾衡住在广宁宫,离着太子的广德宫不远,一路上,顾斟虽不说话,可却也由着我握着他的手走了一路。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太监还有几路妃嫔,虽没什么亲热意味,不过也照着礼数给我行了礼,道了句皇后千岁。多少真心姑且不论,可一个个的跪在地上双肩颤抖,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好像下一刻我就要砍了他们的脑袋,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快到广宁宫的时候,我还是开了口:“高宁想来真不是个好人啊。”
顾云和顾斟一左一右站在我的身侧,握着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他们内心的波动透过掌心传了过来,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冲他们笑了笑:“太子、公主和先生先在此候着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那给我们领路的谢如书想来也是这个意思,一副要开口的模样见我自个说了便停在那里,只看着顾斟和顾云的反应。
“父皇这几日身子不好,云儿和哥哥陪母后一同去吧,也好看看父皇。”傻姑娘,你那父皇若是想好好同我见个面就不会派这个人来接我回宫,派来了就摆明了不欢迎的姿态了。
我没说话,倒是一旁一直不开口沉默的顾斟伸手拉住了顾云,冲我点了点头,而后带着几分严厉的看了谢如书一眼,转身往广德宫方向去了。
周少雍老先生凑近了几步,走到我的跟前,“娘娘,陛下这几日身子不舒坦,您且收敛几分性子,既回了宫,夫妻间又有十几年的情分在,这日子还是好好过下去,别叫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难过。”
“先生教诲,阿宁记下了。先前不辞而别,劳先生挂念,阿宁在此赔个不是。一双儿女,暂劳先生看顾,我去去就来。”想来周少雍老先生是对这位高宁皇后有好感的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了。只希望这为数不多不要在余下的日子里变成唯一就好。
广德宫已经非常大了,可相较于广宁宫却只堪一隅。
谢如书在前头领路也不说话也不出声,不惊慌失措也不咬牙切齿,端的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好像我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好像灭他谢家一门害他净身入宫的仇人不是我一般的,这定力连我都要佩服几分。若我换做他,估计早揣了刀子一刀过去,然后抹脖自尽,也算是男儿胆气血性了。
我加快步子走到了他身边,觉察到动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恭敬弯了腰,“娘娘可有吩咐?”
“挺直腰板回话。”
他先是一愣,然后乖乖照做,他在我面前一直是弯腰的样子,连走路时都驼着背,大概在宫中久了,见人就要行礼,日日如此,也习惯了。他直起身子,比顾斟还高一些,和顾衡差不多的个子,相貌美好的应了一句只应天上有,也不知道这相貌会惹上多少麻烦呢。许是我打量的时间久了,他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娘娘可是有吩咐?”
“你相貌同我一旧识颇为相似,不过——”对上那双无辜的盯着我看的眼睛,旋即移开了目光,往前走了去:“怕是我认错了,我们走吧,别叫陛下久等。”流苏姓顾,谢如书姓谢,流苏二十八岁,谢如书十八岁,周少雍先生说流苏是十三岁就跟着我,跟了五年,而后由我做主嫁给了万剑山庄的少庄主的,她和谢家会有关系吗?只是,那眉眼,那容貌,似乎,相像的太过了。
顾衡在看奏折,身旁跟着侍候的是上回我见过的那个叫李泉的太监,他见了我,倒是腰背挺的直直的,好像连刚刚的瞌睡都一下子没了似的。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已在门外候着了。”谢如书已经进去回话了,我远远望见,顾衡非常漫不经心的抬了抬头,然后点了头,示意我进去。等到我走进了才发现,他身边还坐着一人,是上回见到的那个被我误认为是太子心上人的高揽月,我的族妹,高唤的妹妹。
她见到我时很惶恐,原本坐在顾衡边上替他整理奏折,一下子就要站起来跪下行礼被顾衡一把按住,“李泉,带安嫔先去内殿休息。”
他很照顾她,看的出来,是很喜欢的,并不是对顾云那种父亲的态度,而是当成一个女人来喜欢的。身为一个女人,即便失去了记忆,可是这种本能的直觉还是有的。尤其是对一个相处了十几年的丈夫的人,虽然没了过往记忆,有些情绪却还是能快速觉察出来的。
她有些为难的看着顾衡,似乎觉得不给我行礼这样很不对,却又不想拂逆皇帝的意思,只在被李泉带着往内殿走前,朝我微微俯了俯身,算是周全了礼节。
顾衡打发了周围侍候的人,却没有叫走谢如书,由着他的一旁守着,而后缓缓起身,慢慢走到我面前。他的脸色比之前见到时又苍白了几分,这寒风瑟瑟的日子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日子,龙吟偏阴寒,这寒冬腊月,他不大病上几场都对不起这毒中极品。
“陛下若是不想见我,寻个由头,说我暴毙便是,我自会更名换姓,远远躲着,也不劳陛下费心了。”高宁这皇后做的四面楚歌,宫中想来人人都盼着她死,这消息一出,指不定皆大欢喜,大家放鞭炮庆祝欢呼呢。顾衡摆明了是不待见我,我能感觉的出来,不止是不待见,简直就是恼怒了。
他冷笑了一声,他的笑多是和煦的,我见过他对着顾斟顾云笑,是那种暖暖的让人觉得迎面一阵春风的笑容,而此刻这笑容,满满的皆是鄙夷和怒气:“倒是朕小看了,金蝉脱壳,借刀杀人,朕如了你的愿了,可还满意了?你也不必在朕面前惺惺作态,这后位你若想霸着便拿去,横竖朕也没得几年好活了,这皇后你想当也当个痛快。”
他说完这些话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了,面色被咳嗽弄的一阵红,谢如书早已过来扶着他坐下,端着茶水替他顺气了。
金蝉脱壳,借刀杀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明明是他差人来叫我回宫的,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了我霸着后位不放了。
“陛下的意思,我不明白。我无意这后位,陛下想要拿去便是。”
无意?
他挑了挑眉毛,怒极反笑:“无意?你若无意,那顾长生会连夜从边城赶回假意探病实则逼宫,你若无意高唤会带着高家官吏在宫门外请愿,你若无意安嫔会小产害她的却是你宫里的宫女,你若无意太子会说出用储位替你换后位的混账话来吗?”
“我——”不知道怎么答复他,不是心虚,只是觉得荒谬,这些人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同我有关,不过是打着为了我的名头而已,而如今所有的过错倒都成我的了,既然他这般说了,倒是把我的脾气给激出来了。
“如此,臣妾谢陛下恩典,日后定当好好守着这皇后位置,绝不叫旁人动摇分毫。”说罢转身离开也不去看他的脸色。
终于明白周少雍老先生话里的意思了,想来这些事情他也是知道的。果不其然,一走出广宁宫,远远的就看见他站在宫门口,似乎在沉思。
“先生。”叫了声,似乎惊扰了他的思绪,他回头望了我一眼,行了礼,叫了声:“娘娘。”
“先生可是早就知道我是如何回宫的?”
他有些为难的点点头:“太子殿下护母心切,不愿意娘娘知晓这些。只这一回,确实是惹恼了陛下了——”
呵呵,惹恼了陛下,他看我不顺眼大概也不会是因为这一件事情而已。
“先回广德宫吧。”
顾斟挨了我一巴掌,在周围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之中,我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的脸有些红,那一巴掌我下了狠手,大概会肿上几天。
“母后。”这是我们再次见面之后,他第一次开口叫我。
“知道错了吗?”
他低下了头,想来也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国无储君,其国必乱。皇帝年长皇子并非只有你一人,你在储位十年,底下皇子蠢蠢欲动,天天想着的就是寻你的错处好图谋你的位置,你倒好,乖乖的拱手相让了。自古以来,哪一个从储位上下来的皇子能有好下场的?两年前,皇后私德有失,犯下案子,陛下顶住一切压力,力保你的储位不受动摇,为的绝不是皇后,而是你,是这个天下。他不忍你吃苦受罪,不忍天下因易储之事动摇根本,再起祸端。你当你这个太子难道只为你自己吗?这太子不是你自己的,是你父皇的太子,是天下的太子。”
顾斟自发跪了下来,跪到了我的脚边,不发一言,也不为自己辩解,倒是顾云流着眼泪跪下爬到我的脚边,扯着我的裙角:“母后冤枉哥哥了。哥哥这般为的还不是母后吗?自古无好下场的废太子,也无好下场的废后,切不论母后之前因案获罪一事,就说今时今日,母后若流落在外,那些昔日仇家哪个会放过母后,哥哥此举,为的不过是保全母后。”
我伸手拉起顾云,却没有去扶顾斟,替她整了整衣服,拿了帕子,让她自己擦了眼泪。
“多大的姑娘了,别动不动哭鼻子,我也饿了,你去给我弄些吃的吧。”
招了招手,叫了孟珏和沈昶过来,他们心有余悸的看着我,而后才小步靠近。
“你们两个和先生去趟朝露宫,把那儿所有的宫女太监都给我叫过来。”打发了那几个人,我叫宫女送了一杯茶进来,慢慢的喝着。
顾斟跪了一个时辰,他一句求饶的话也没说,我就这样看着他,也看了一个时辰。
最先开口的是我,“我本不想回宫的。”
他有了反应,垂着头,看地,依旧不发一言。
我放下手中把玩着的杯子:“昨日回宫前,你父皇送了些我用的寻常物件到安乐王府来,里头有个白玉茶碗,上头涂了些连明家都查不出的毒药来——”
“父皇他——”他终于抬了头,对上我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含着泪,他哪哪儿都不像顾衡,却只有这一双眼睛,得了他十分真传。
“应当不是他,即便要置我于死地,哪也太明显了。”我缓缓起身,伸手拉了他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整理了下衣服,“四郎。”
他颤了颤,“母后。”
“流苏留了信引我去明家,去绝壁崖,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我连明家兄弟也没有告诉过,不过,我是怎么避开他们的重重守卫溜去了绝壁崖,他们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只能说,皇后高宁,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我从来没有失去过记忆,”我冲他笑了笑。
他握住我的手有些颤抖。
“我在百草集里看到了我留下的一些笔记,流苏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几分。我并没有失去记忆,只是服了一些药封了自己的记忆而已。如果这些药不再服用,那我的记忆就会慢慢的恢复。我不知道流苏去了哪里?不过想来或许是为了替我去寻这些药了吧。私心里我不想做皇后,不想做高宁,我曾想过,凭着百草集上的线索,制出那种药来,一直封着自己的记忆,这样无忧无虑的过完我的一生也不错。这世上喜欢高宁的人实在不多,厌恶她的却不说,我无法杀死自己,就让她这样死在回忆里也算是件好事了。
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近些日子却有一些片段一直在我脑海中闪过,火光,血色,兵器,似乎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四郎,”我叫他,他好像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高宁本来已经死在了两年前的大火之中了,是她自己不想活下来的。可她又害怕见了你和顾云的眼泪会后悔自己那样仓促的结束自己的一生的,所以选择忘记。”
流苏说,阿宁,你一直活的很快乐。
是啊,是阿宁,不是高宁。
高宁一直活得很不快乐,想死不能死,想活却活的艰难,所以才会选择忘记。可是兜兜转转,偷得两年清闲,却依旧不得不回到这座皇宫。放弃了服用那药,以往种种,终有一日会全都想起来,阿宁终究不能只是阿宁,她是高宁,是这王朝的皇后。
一直想着装傻充愣的自私自利的阿宁,终究还是不得不屈从命运回到这里,继续高宁的人生。
顾斟哭了很久,虽然我没打他也没骂他,但是他的眼泪却依旧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止都止不住,以至于孟珏和沈昶见了他们主子这副德行,一副要咬死我的模样,着实让我嘴角颤抖了好几下。
我拍了拍顾斟的肩膀,冲他露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整理了下仪容,就起身出去了。
这是我的儿子,他哭着对我说对不起。
我知道他的对不起是为了什么,自私吗?高宁这痛苦的皇后生涯已经为这双儿女继续了很久了,而今要继续下去了,可这能算的上自私吗?即便这是一朝的储君,可却依旧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所以,没关系,四郎,不管是高宁还是阿宁,会做的都只有回你一个笑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