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10、陈年旧案（1）

　　朝露宫的宫女太监不多，毕竟原来的主子犯了事而且两年来音讯全无。高宁治下的手段并不是所谓的恩威并施，而是酷吏手段
　　。她手下犯了事的宫女太监也绝对不是杖毙，鞭杀如此简单。
　　太监多半会被送到朝露宫的刑房去，那是堪比刑部大牢的阴森地方，据说进去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不是不能活，而是不想活。至于宫女，基本上都被送到了军营中充当营妓。
　　她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所以当我看到面前跪着的这一群宫女太监热泪盈眶的看着我的时候，我颇有些出门以为踩到狗屎其实抬脚一看居然是黄金的感觉。
　　为首给我行礼的宫女叫晚季，据说是和流苏一起陪着我进宫的丫环，现在是朝露宫的管事宫女，长得不漂亮，相比流苏的冰肌雪颜，她只能用相貌平平来形容，或许更不堪些，她的长相是那种一看就觉得有一肚子坏水不安好心的刁奴相，虽然这话有点伤人，不过却是她给我的第一印象。
　　领着一帮太监跪在她身边的男子叫郑平，据说是和顾衡身边李泉一样年头久远的太监，在我还是王妃的时候就跟着我，一路到我成了皇后。
　　“都起来吧。”这一大帮子人哭天抢地的在我面前抹泪，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对我这一天都在应付眼泪的人来说都闹心的紧。
　　“谢娘娘恩典。”晚季和郑平领着两帮人起身站好，我一一看了过去，宫女大概有二十人，太监少一些，十人左右，对于一个皇后来说这样规格的下人算是少的了。不过想到高宁治下手段，下人不离心离德，对她喊打喊杀就算不错了，在无主的情况下还能留下这么多人实属不易了。
　　“出来个人，给本宫说说，安嫔滑胎是怎么回事？”虽然高宁的骂名已经不少了，但是绝对不担这种来路不明的骂名。
　　大概没想到我一回宫就会先过问这件事情，晚季愣了一会，才跪到我面前回话：“此事娘娘怎会知晓？”
　　怎会知晓？
　　苦主都到我跟前兴师问罪了呢！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磕头道：“奴婢逾矩了。此事奴婢还在查探，本想等查实清楚再回禀娘娘。”
　　查实？
　　“你把此事来龙去脉说个明白。”吩咐了其他宫女太监先回朝露宫，我叫了晚季到内殿。
　　事情很简单，安嫔从他哥哥那里知晓了我要回宫的消息，来朝露宫帮忙打点，结果被一杯掺了藏红花的茶水给整没了孩子。上茶的是个叫水儿的小宫女，是三年前高宁出外参佛的时候在路上救下的小叫花子，无父无母的，高宁看她长得伶俐，带了回来交给晚季教养。安嫔回了宫就出事了，而水儿却被发现在自己的屋子里服毒自尽了。
　　“水儿这孩子做事一向细心伶俐，心眼实在，心肠又好，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会做出谋害皇嗣这样的事情来呢？这其中定有什么曲折在。奴婢恳请娘娘为她查明真相，她虽无父无母，无人喊冤，却也不能叫她在这世上一遭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她说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想来三年教养时间，她对那叫做水儿的丫头也有些情分的。
　　只是，
　　“这事安嫔那边是如何处置的？”她今日见我，可恭敬得很，礼数周全，颇知进退，半分没有因我失了孩子的不甘和愤恨，这像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该有的反应吗？
　　“说来安嫔倒是这宫中难得的良善女子，她原想瞒下此事，借口自己不小心，却不曾想，下人心慌嘴快，事情一出，便去请了陛下来。说来，都是高家人，娘娘若是出了事情，高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岂能独善其身？哼，简直笑话，他们都独善其身两年了，也不差这一回了。高唤是什么样的货色，不用听说书看那日的情景我都能猜的出几分，旁人外戚是可以依靠仰仗的，而高宁与这高家，说是倚仗倒不如说是互相利用罢了。毕竟这堂兄弟到底隔了一层，更何况还是远亲中的堂兄弟，更不用说了。
　　高唤虽顶着个太尉头衔，可多年前朝廷进行官制改革，这太尉也不过是个官位大点的虚衔而已，真正掌权的是手中握有兵权的大将军顾长生。
　　顾长生是少数高宁真心相待的人，也是高宁为了儿子一手扶植起来的，从他还是一个马前卒的时候，高宁就对他倾注了不少心力，当做自己的兄弟来照顾，而后高宁亲手下旨处死了意欲造反的大哥，便让他来顶了大哥的空缺。
　　而后送他远赴边关加以磨砺，要不是为了顾斟储位巩固，需要外戚援手，高宁还不会去扶植高唤这一支远得不能再远的堂兄弟。可结果呢？多年扶植换来的是他们大难临头各自飞，是他们的明哲保身，是他们在她失踪之后立刻送了自己的妹子进宫来取代她的位置。
　　如今如花美眷已深得帝心，她这昔日的半老徐娘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不过占着一个储君之母的头衔叫他们还不敢随意背弃而已。
　　这番话自然不可能当着晚季的面说，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此时的面色并不好看，就像是吃了一碗掺了老鼠屎的白粥还非得把它当成色香味俱全，实在恶心的紧。
　　“明日派人宣高唤进宫吧，本宫有些事要问问他。”希望这家子还不至于做到这地步。那便真是既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了。
　　正准备打发了晚季回朝露宫，就看到顾云在外头探头探脑的看，她脸微微有些红，好像是——羞的？
　　“你暂且先回朝露宫去吧，本宫还有些事要与太子相商。”
　　“是，奴婢告退。”
　　我朝顾云招了招手，她奔奔跳跳的窜到了我的跟前：“长生哥哥来了，想见见母后。”
　　长生哥哥？
　　顾长生？
　　对了，顾衡说他到了京城了，应当是还没有来得及离开。
　　“请他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斯斯文文的玉面书生，眉目柔和，当得上美玉无瑕四字，虽然从军多年，却没有沾惹上半分沙场的肃杀之气，若不明说他的身份，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就这么一位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竟然会是百步穿杨射下了敌寇首级的将军。
　　他见了我就要下跪，我在他跪下之前赶紧伸手拉住了他：“将军快起身。”
　　他是高宁落难之后唯一想过并且有能力伸援手的人，不过那时却正赶上与齐国一战，他分身乏术。
　　让他落了座，顾云亲自给他端了茶来，脸上带着可疑的红晕，自古美人爱英雄，倒也不假了。
　　“让娘娘受苦了。”他道了句，而后还是跪了下来。我要伸手拉他，他摇了摇头，“这样自在些。”
　　唉！
　　“长生无能，有负娘娘圣恩。”
　　“不必如此生分，叫姐姐便是。”既然劝不住，只能由着他了，不知为什么，渐渐恢复的记忆之中，多半是关于这个少年的，因而对他并不陌生。只是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和记忆之中那个少年的模样到底有些些许的偏差，他今年，应当三十岁了吧，想来初见时，他才只有十五岁，和顾斟一样年纪的毛头小子呢。
　　听到这两个字，他原本绷着的面容缓和了下来，嘴角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姐姐，自从娘娘当上皇后之后，便再没听娘娘提起这个称呼了——”
　　是吗？
　　原来记忆之中的那声姐姐，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一件事情了。
　　“脑子受了伤，有些事情记不大得了，不过确还记得，你叫我姐姐的时候，我很欢喜。”他是高宁少数愿意亲近的人之一，是真的真心实意的去照顾去疼惜的，并不仅仅因为他的那身军功。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只俯下身子可了个头。打断这沉闷气氛的是进来的顾斟，他在门口犹豫的站了会，见我点头，才敢踏足进来。顾长生朝他行了个礼，被他扶了起来。
　　“舅舅不必多礼。此次急召舅舅回京，是斟儿考虑失当了。连累舅舅受了父皇的责骂，斟儿在此赔不是。”
　　他赶忙扶住要下跪的顾斟，被我一手拉住：“让他跪吧。他跪的不是你，是边关百姓。边关守将离关回京，等于给敌人留了破绽，若是此刻敌军进犯，受苦的是百姓。这回是他做错了，这一跪，跪的应当。”
　　听了我的话，他没有再拦顾斟，顾斟跪了下来，狠狠的磕了个头。
　　“姐姐对殿下依旧这般严厉。”他轻笑了下，伸手扶起顾斟：“见了殿下这般，就像是见了臣少年之时，行军布阵出了纰漏，最怕的便是姐姐了。姐姐嘴里条条框框说出的都是道理，偏生叫人一句都辩驳不得。”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那一句姐姐，他似乎叫的很为难。
　　我冲他笑了笑，作势要去打他的样子，他先是吃惊，而后顺理成章的受了我轻飘飘的一拳：“不过，若是没有姐姐昔日那般严苛教导，便没有今日的顾长生。姐姐与长生，有知遇之恩。长生万死难报。”
　　“行军之人，莫说死不死的，你正当壮年，这江山还要靠着你们这些将士来守卫呢。此番因我之事，让你急忙回来，路上奔波不说，又平白受了陛下猜疑，实让我心不安，你明日早些回边关去吧。”
　　我说这话，让他嘴角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叹了口气：“姐姐不是要赶你走，只是一边关离不开你，二陛下已对你有所猜疑，你若留下，保不齐朝中有人要对你口诛笔伐一番，那些个御史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不至于真的伤到你筋骨，可应付起来也烦人的很。太子年幼，日后少不得还要依靠你。我可不愿你因此次事情而受累。”
　　他点点头：“姐姐考虑周全，长生明白。明日长生便回边关去。”
　　“流苏可有去找你？”我一直担心她的下落，她那样不明不白的消失，只留下只言片语，引我回到皇宫，不知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她待我极好极真，是少有的知晓我心事的人，既然知道我有意要忘记过去一切离开皇宫，就不会违逆我的意思让我再次回来，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她无法控制和避免的事情，让我不得不回皇宫来。
　　究竟是什么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他顿了顿，而后摇了摇头：“两年前，姐姐出事，而后楚林写信给我，说流苏失踪了。两年来，我和楚林一直在找她的下落，可是始终音讯全无。”楚林是万剑山庄的少庄主，流苏的夫君。
　　“两年前，救了我的是流苏，可是几个月前，她留书出走，如今下落全无，她若是找你，你来个消息同我说一声。我很担心她。”
　　顾长生走的时候，顾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远到看不见才回了头，正对上顾斟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