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74、人死灯灭（2）

　　“父皇。”
　　听到声音，顾衡歪了歪脖子，冲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顾景摇了摇头，只自己动手搬了张椅子，坐在下首：“父皇在查宋家？”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才将目光转向了顾景：“怎么想起问这个？”
　　“儿臣同雅茹的婚事，父皇打算如何？”
　　说实话，顾景同他长得并不相像，或许更像他死去的母妃。
　　想到赵写月，他很讶异，她死去十余年，他却从来不曾想起过她，那张与宋灵渊过于相像的脸总让他觉得不真实。
　　想到宋灵渊，他忍不住垂眸。
　　那是他年少时的一个梦。
　　等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梦永远都只能是梦，也只有在梦中一切才是永远美好的。
　　她怨他薄情，可却从不知道，那年她与太子成婚，他在酒楼醉了整整十天，险些醉死在里头。不是不想争，而是知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争。
　　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能够期许给她什么？除了违抗皇命而不得不的亡命天涯，他连一个安稳的未来都不能期许，有什么资格拉着她的手逃离。
　　在感情里，他一直是懦夫，他从不否认。
　　那之后，他也成亲了。
　　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抚平了他心里的情伤，可上天似乎注定让他学会寡情，每一个让他敞开心扉想要倾心以待的女人大抵都不能善终。她死在那个冬日，连同他们的孩子，那个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世界的孩子。
　　而那时，他被关在牢里，只因为他的马惊了太子的轿子，他没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甚至听不到她再喊他一次阿衡。
　　那间没有炭火的屋子，阴冷的让人不想靠近，她就那样满身血污躺在那里，没有得到他的命令，下人不敢收敛，她的身侧是个小小的身子，一团血色，微闭着眼睛，似乎只是睡着了，睡的那样熟，让人不忍心叫醒。
　　他从来没有一刻那样怨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没有一刻期望过，坐在太子位上的是自己。
　　之后，晋王失势，被囚，他进言，四处奔走求救，被父皇厌弃，被逐出封阳城，等同流放。
　　遇见高宁，是他命里的另一个劫。
　　想要长长久久，因而不敢生情，却终究抵不住心中一点悸动，可到底还是走到了今时今地这样的结局。
　　三哥，太子，他们相争了一辈子的位置，最后到了他的手里。甚至，最后，那个一向并不待见他的父皇，也松口承认了他，你会是最好的帝王。
　　可他得到了什么？除了孑然一身，除了这高处孤寒，他垂首望去，两手空空，身边连一个能，愿意同他一起并肩的人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怨恨。
　　“父皇。”
　　顾景的声音将他从悠远的回忆中拉回。
　　“五郎喜欢雅茹吗？”这样的年纪，撇开利益，守护一段爱情，也是一种幸事。他不曾得到过的，希望儿子能够得到，可到底还是不能如愿了。
　　顾衡的问题让他一愣，而后慢慢红了脸：“自然是喜欢的。”
　　“有多喜欢？”这样的回答，便是当日他不愿意的理由。情之一字，伤人最深。
　　“生死相许！”他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一点躲闪，似乎用上所有的勇气，许下这一句话。
　　顾衡却忍不住苦笑：“生死相许？五郎的一生，到今不过十五年，怕是还不能理解这四字的含义。”
　　“能够执手，即便一日，也是悠长，可做一生，若无法执手，余下百年，也是枉活！”顾衡伸出打算摸他头的手在半空之中悬住，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已经不是那个从小被他抱在怀里撒娇的孩子了，这是一个男人，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的承诺。动人却也伤人。
　　“若是父皇和雅茹同时出事，五郎会选择谁？”他和宋家注定不能共存，而宋雅茹，他不能让她成为下一个宋灵渊。
　　顾景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顾衡，一时间，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扯着他的龙袍耍赖要糖吃的小子了，抿着嘴，垂首看着地，不做声。
　　这样子，倒是惹得顾衡不由笑出声来。
　　“今日御膳房做了你最爱的莲子羹，留下用膳吧。日后成亲分府，自立门户，怕也没有功夫陪父皇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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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万般不舍，终究还是到了分离的前夜。顾衡望着一身红妆的女儿，大红的嫁衣，如画的眉眼，一瞬，仿若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父皇。”
　　顾云几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小跑的有些急，身上的环佩朱钗碰撞发出声响，如弦乐所奏。
　　“慢点。都要嫁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他话音才落，她红了红眼眶，甜糯的声音响起：“父皇。”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是小时候一样，吊在他的身上，由着他抱起。
　　顾衡也红了红眼睛，伸手抱了抱她，深吸了口气：“嫁了人，就不是小姑娘了，做他人的妻子，要辅助丈夫。”
　　顾云鼻子一酸，泪珠便滚落下来，这些话，本该是母后来交代她的。可——
　　“父皇也是，云儿不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长命百岁，等着云儿带外孙来见父皇。”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从小，她就知道，她是一个公主，而公主，除了接受臣民的朝拜，更该懂得的是，如何做一个王朝的骄傲。
　　唯一可惜的是，她披着嫁衣的这一刻，母后无法看到，她无法在她面前磕一个头，告诉她，母后，云儿没有叫你和父皇失望，我会成为大周的骄傲。
　　“同你哥哥说过话没？”顾衡替她收拾了一下妆容：“去同他说说话吧。”他的目光望向拘谨的站在一旁的慕容齐，对方冲他点点头。
　　“父皇有话同慕容说。”
　　见慕容齐冲她点点头，顾云俯身行了个礼，而后去了偏殿。
　　先开口的是慕容齐，
　　“外臣以为，哪怕帝后如何隔阂，她也定会来送云儿一程。”语毕，苦笑的是顾衡：“愿你和云儿永远不会走到这般田地。”
　　“陛下放心，我和云儿不会到如此地步。”一顿：“帝后走到今日，皆因有情，云儿待我，”他露出一个苦笑：“并非是情，这点，慕容，心中明白。”
　　见顾衡呆住不说话，他继续：“陛下想问的应当是顾乾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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