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72、因果循环（9）

　　站在这座朴素的坟茔面前，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我一世杀人无数，恨我，怨我，欠我，我欠的人都不少，恶事做了不少，报应也不少，而屈指可数的几次心软，竟然会成了这样一个笑话。
　　“赵姑娘，你情深若此，为的究竟是什么？”使劲撑住眼皮，即便它酸涩的厉害。
　　手指拂过我亲手刻下的高鸿两个字，心里慢慢浮上一份苦涩。
　　“环环相扣，步步筹谋，是否连你都是他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呢？”
　　“回去吧。”宁寒走过来，伸手扶着我起身，而后扶着我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推你回去。”
　　取出一百二十根银针的结果是，我的双腿再也无法动弹，而那些尘封的过往则如潮水般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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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杯，取茶叶，烧水，泡茶，他一步一步做的精细，有条不紊，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打量。
　　“我以为你会惊慌失措，至少不会这样镇定的等着我来。”时隔十年的见面，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他凝眸，与我对视，坦然从容：“我倒是无数次想过和你再见时的情景，我的妹妹。”
　　“二哥。”我一顿，“或许我该叫你楚林！”
　　他微微颔首，伸手端了茶盅递给我：“尝尝！”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收回来，落在了坐在他一旁的流苏的身上：“你和她——”
　　“主子，”难为宋家小姐屈膝服侍了我那么多年。
　　“不敢，宋小姐一句主子，阿宁实在担不起，若真论起出身，七族之末，旁枝庶女，哪里受得起宋家嫡出小姐一句主子。”说不恨是假的，十几年姐妹情谊，她这样欺我，瞒我，从无一句真话，叫人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温柔乡解语花，二哥可还记得有人为你自损容貌，为你形销骨立，而今累累白骨，荒野埋塚。”即便不甘，可我如今还活着，站在这里，看着他，可还有一个人，为了一个谎言，付出了一切，甚至是性命。
　　“你说的是写月？”他似乎费劲的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我说的是谁，若是过往的我很难想象的出二哥会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样听到旁人用性命写下的情深却只当做一个玩笑的神情，这未免太叫人心寒。
　　“她为你生了一个儿子。”以命换命，这是世上最悲哀的新生。
　　“是吗？儿子？”
　　抬起的手被他握住：“哥哥记得教过阿宁不要轻易动手——”
　　“收起你脸上的笑意，不要让我后悔来见你。”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多余的话，我不愿多说，就此罢手。”
　　“罢手？”他哈哈笑出声来，“世上所有人都有资格同我说这二字，除了你高宁。大哥死在你面前，你袖手旁观，早已失了做一个高家人的资格。”他慢慢收起笑意：“我为什么要罢手？没有大哥，没有高家，顾衡早已死在当年那群黑衣人的追杀之下，早已死在那时的当心一箭，怎么还有性命高坐在庙堂之上，受百官朝拜，若不是大哥拥兵相助，凭他一己之身，能抵得上对方的千军万马，到底，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落难皇子而已。”
　　“闭嘴！”我不由提高声音，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许你提大哥，你不配！”
　　“我不配？”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你呢？你摸着自己的心，你配吗？你去见他最后一面，为什么不想法子救他，你有你的顾衡，你为什么不去求他放过大哥，舍不得你的后位，舍不得已经到手的荣华富贵，舍不得这万人朝拜——”
　　啪！
　　泪珠慢慢划过脸颊：“我没有，没有。”我无法反驳，即便我再如何解释，如何不甘，都无法改变一个现实，大哥已经死了，死在我的面前，血色染红了地面，滴在刚落的雪花上头，殷红的刺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静谧的屋子可以听到细微的吸鼻声音，再开口，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阿宁，大哥已经死了，我只剩下你这个妹妹，我并不想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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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住那双拿着毯子正打算给我盖上的手：“去叫顾衡来吧。”
　　七天，取出那些银针，宁寒花了七天的时间。
　　血脉逆行，导致凤鸣毒发，我剩下的日子却只有六个时辰。
　　他眼眸一暗，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替我盖好毯子，点了点头。
　　顾衡来得很快，脸上的迷茫在见到我发白的唇时带上了些担忧：“你病了？”
　　摇摇头：“坐吧。”
　　让宁霜给我易容，将那些疤痕去除，或许这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总不能到最后都留给他那样一张面孔，都说君王爱，抵不过色衰爱弛，顾衡，我这样精心打扮，你能否在我死去之后多记挂我些日子呢？
　　“你让宁寒来找朕是为了什么？”他面色并不大好，“这几日宫中打点云儿和慕容齐的婚事，有些忙。”
　　“我不会耽误陛下太多时间，只是有些话，想同陛下说。”我知道他在怪我，怪我那日的避而不见，怪我狠心，伤了一个孩子的真心。可我此刻却无比庆幸。
　　“关于我大哥的事情。”
　　他一愣，握着椅子的手不由握紧：“朕说过，并不想再提高玉的事情。”
　　“爹为大哥取名玉，玉有五德，仁义礼乐忠，我大哥一生，担得起这五字，他没有辜负爹的期望，也没有辜负你的信任。”他眼中的不解和疑惑我明白。
　　“当年反你的不是大哥，是我二哥，高鸿。”
　　我承认我的自私，宁愿用一个活着的哥哥换死去的大哥的名声，可如他那日在监牢中的那句话，我亦不能让他就那样死了。
　　“你说高鸿？”他惊讶的微微张着的嘴忽然化作一个不可思议的笑容：“怎么可能？”
　　“他没死！”这是石破天惊的三字，是一个筹划了十数年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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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强忍了许久的一口血才呕了出来，览君过来，伸手扶住我，宁霜替我倒了杯茶，“喝口茶，顺顺气。”
　　“他会信吗？”宁寒望着顾衡远去的背影，转过头来望着我：“信高玉的无辜！”
　　“会信。”
　　“你的事，不用同他说吗？”宁霜红了红眼睛，在我望向她时，已经背过身去。我知道她是怕我见了心里难过。
　　“不必，我这一生只做好了一件事，那就是爱他。”唯一做错的一件事，也是爱上了他。如此分离，算是我给他最好的交代。
　　我握住览君的手：“姐姐，”我一直想这样叫她一次，她却总是不答应，说自己被我叫老了，可这次确是痛快的应了：“我在。”她反握住我的手，有些颤抖。
　　“你在百鸣之中最为年长，宁寒宁霜有祖训在身，阿宁未敢托付，余下一切，便都托付给你了。顾斟，他是个好孩子，”用力想要扯出笑容，却尝到嘴角眼泪的苦涩：“希望姐姐替我好好照顾他。”
　　“嗯。”她声音有些哽咽。
　　“我有些累了，想要睡会。你们都回去吧。”我冲他们笑笑，伸手拉紧身上的毯子，忽然觉得全身发冷。
　　可没有一个人动，他们望着我，只静静的站着，没有人开口，或许有的，可我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踩着那一地厚厚的雪花，我慢慢走过去，大哥，投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大周天元十五年，皇后高氏崩，享年三十六岁。

作者有话说

　　写完被自己吓到，怎么就把主角写死了，下面该怎么写。。。⊙﹏⊙b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