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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因果循环(2) ...

  •   顾景说他要的是江山,可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就死在这江山二字上。
      我一直害怕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
      哪怕他说他是要为他的父亲报仇,我的心里也不至于如此难受。
      秦音提了一坛酒坐在我的面前,她素来好酒,酒量也不错,今天这般只端着不喝倒是难得。我定睛看了一眼那坛子,才觉得眼熟。
      “二十年前本来打算送你的,我请了天下最好的酒师酿的,原打算送给你的女儿的,可你却生了个儿子——”我知道,那个孩子是顾玺,我的第一个孩子,而今躺在瓷瓶里埋在黄土中。
      那酒坛上贴着的封条是冷安的字,他是天下最好的酒师,酿造的酒甘甜清冽,味道醇厚,尤其是女儿红,大周有女儿的人家在女儿出世后都会寻他酿一坛酒,埋在树下,等到女儿出嫁前再挖出来送嫁。
      她慢慢拆了封,取了一旁的杯子倒了递给我:“尝尝。”
      “这一坛大概可抵千金,这样轻易拆了不好吧。”冷安十年前已经死了,他所酿造的酒不会再有,而这世上原有的,也是喝一坛少一坛。
      “钱是身外物,开心才重要。人活一世,寻的就是乐趣,若是有趣,明日死了也无妨,若是无趣,漫漫长生倒是折磨。”她直接端起坛子喝了口,酒从她的嘴边滑下,滴落在衣服上:“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我替你去。”
      握着酒杯,不由低头,杯子里倒映着我的模样,眼睛红肿,面色暗黑,显得有些狼狈,将酒杯放回桌上,酒能解忧,可我此刻想要的却是清醒:“你认为我会袖手旁观吗?”
      “你不想报仇?”她似乎并不吃惊,“因为高鸿还是怕我应付不来。”
      “我不会让顾玺白死。”长夜悠悠,月色已蒙,没有光的屋子,看上去有些寒冷。
      ——————————————————————————————————————
      她的容颜没有多少变化,唯有脸上的清冷,像是山顶积了多年的冰雪,大哥死时,她抱着他的尸身离开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看来你的命确实大,那十二箭,你竟毫发无伤。”平静的语调,很难让人想到她曾经上百次的对我挥剑相向。
      “大嫂。”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下一秒,她腰间的软剑便已抵在我的脖颈,红色的液体沿着剑身落下,“闭嘴。”
      我抬起手,握住剑身,慢慢推开那剑,手掌被剑锋划过,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血色的花。
      “我今日来不是送死。我知道你想要大哥死前留下的那封信。”我话音刚落,她果然变了神色,下一刻,便收了剑,朝我伸出了手:“交出来,玉哥的东西,你不配留着。”
      “我要见大哥。”
      她带走了大哥的尸首,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敢提起大哥,也没有去看过他,而现在,我要下一个决定,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她冷笑一声,眉宇间全是轻蔑:“一个踏着自己哥哥尸首安坐在凤位上的妹妹,竟还有脸见他?”
      我伸手掏出袖中的书信,在看到上头熟悉的字迹时,她的神情有片刻的松动,连身子也不由向前倾了倾:“给我!”
      我向后退了两步,将信握在手心,血慢慢染上泛黄的信纸,渐渐淹没上头的字迹。
      她不由朝我伸出了手,咬着唇瞪着我,周身迸发出杀意。
      “我知道你的能耐,在你的地方,你随时可以取我的性命,可你也应当知道,我现在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毁掉这封信。”我拉开自己的衣袖,露出那些青紫可怖的疮疤,她愣了愣:“你是——”
      “之前受你所托到宫中找信,如今也算是忠人之事——”
      “若早知那人是你,即便死在路边,我也不会多看一眼!”她恶狠狠的咬着牙,剑身因为她的愤怒发出嗡嗡的剑鸣声。
      “我中了凤鸣,或许一个月,或许半个月,便会死了。我知我死后无颜见他,大哥,”脑海中不由浮现他那日倒下的身影,心头泛起酸涩:“定也不会等着我的。所以,我要见他,活着见他最后一面。”
      她没有再说话,目光在我手中的信上停留了一会,才转身。
      一路上,她并没有说话,可面上原本强装坚强的冷漠面具却随着路途的靠近而一点点的瓦解崩塌,被浓浓的悲哀取代。
      她和大哥算是不打不相识,认识了三年才成亲,大哥胸有乾坤,不可能放下一切,她便为大哥放弃行侠仗义的侠女梦,当洗手作羹汤的贤良妇,可成亲不过短短三年,便天人永隔,她恨我,我一直都知道。
      大哥的坟茔打理的很好,两侧种满了杨柳,杨柳依依,犹如素手低垂,我还记得,他曾说过,他爱柳,折柳意寓留下,他每每出征,想着的就是留下,所以总能撑着一口气回来。他戎马十多年,生死一线时不在少数,每每出征,胸前都会放一支折柳,而如今,即便是这两侧满目折柳,他却再也看不到。
      她俯下身子,手慢慢抚上墓碑,动作轻柔,仿若眼前并不是毫无感觉的石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感知疼痛,会哭会笑的人。
      “玉哥。”她只说了两个字,便红了眼眶,起身背对我:“有话你就说吧。”
      我将带来的酒倒在墓碑前,走到一棵杨柳前,折下一支柳枝,插在坟茔上:“大哥,阿宁来看你了。”我的手抚过墓碑上的高玉二字,手指停留在玉字上,眼泪却不住的流下,这一刻,我才真的觉得大哥死了,那个疼我爱我护我一世的大哥真的死了。
      上官庭带走了他的尸首,我便可以欺骗自己,假装他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只是不愿意见我,可如今,跪在他的坟前,抚过那两个字,我才真真切切的觉得,他真的死了。死在天元二年的那一个夏夜。
      我像幼年时每一个寒冬的夜晚一样,靠在墓碑上,好像他还能从背后伸出手抱着我,唱着蹩脚的童谣,哄我入睡。
      上官庭走的很远,她似乎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和大哥说了什么,她并不希望原谅我,不希望给自己任何一个可以原谅我的理由。
      “大哥,顾衡说你反了他,我知道没有,尽管连宁寒都如此说,可我不信,不信你会这般做,定有什么苦衷,可我的日子剩下的不多了,不知能不能有机会还你一个清白?你在下面见着二哥了吗?他过得好吗?他和赵姑娘应当在一起了吧?我撅了赵姑娘的坟,偷了她的尸首,和二哥合葬在了一起,生前无法执手,死后能够同穴也好。可这样做似乎也弥补不了什么,他和她终归没能在一起,而顾景终究成了孤儿。你总说你欠二哥很多,可其实欠他的不是你,是我,是我欠了你们的。若我不是皇后,若我没有嫁给顾衡,或许你可以同大嫂一起仗剑江湖,而二哥可以携赵姑娘悬壶济世,当个普通的医者,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说到底,是阿宁的错。顾玺死了,剥皮拆骨,我宁愿受这苦的是我自己,你在下头见到他了吗?他是个伶俐好看的孩子,若是见着了,请替我好好照顾他,即便你怨恨我,即便他长得有那么点像顾衡。
      大哥,”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伸手擦了擦眼睛,可手掌的血顺着眼角流下,似乎更狼狈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杀他的会是顾景,为什么?”心中悲凉之感一下涌上,泪如决堤,上官庭可以恨我,赵写月也可以恨我,可这些年来,我却不知该去恨谁,甚至不敢想起。而如今呢,我的儿子死了,我甚至连可以找谁报仇都不知道?
      坟茔前的黄土变得粘稠起来,里头有泪,还有血:“你留下的信,我不敢看,而如今,随着流苏的死也没了机会去看。我这儿,也有一封信,是宁寒模仿你的笔迹所写,信中写的是劝大嫂放下一切离开纠纷,她对你用情至深,十多年来一心为了报仇,已成执念,阿宁无用,能想到的就这法子。顾景要的是天下,自古皇家江山之争,死伤无数,牵连的多是亲近之人,阿宁不愿大嫂趟这趟浑水,到时受池鱼之殃。她要的其实不过是我和顾衡的命,我已命不久矣,至于顾衡,容阿宁再自私一回,望能用我一命,换他百岁无忧。
      大哥,阿宁幼年丧母,少年丧父,你于我,便如父母,你膝下无子,所牵挂的不过大嫂,望你能体谅阿宁这番用心。”
      我话音刚落下,忽而一阵狂风大做,两侧杨柳纷纷低垂,似乎齐齐被什么压着弯下了腰。
      风迷离了我的眼睛,我慢慢俯身磕头,道了句谢谢,抬头,他却好似在冲我微微笑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因果循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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