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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凤凰还朝(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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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衡醒来并没有看到我,因为此时我已经站在了安乐王府的门口。流苏留给我的暗语不仅仅是四个字,还有四个字附在凤印底下——安乐药典。
大周立朝虽已逾百年,可这异姓王却屈指可数。开朝皇帝善谋断,一朝狡兔死走狗烹将一起建功立业的兄弟们杀戮殆尽,原本分封的五个异姓王也如深秋落叶,纷纷凋零,只留下当年军师明氏一家,封为安乐王。既有先祖所为在先,后世倒也乐得效仿。飞鸟尽良弓藏这等祸事几乎每任皇帝都干过,因而这异姓王分了死,死了分,到如今却依旧只有安乐王一家绵延下来。
倒也不是说这明氏如何福泽深厚,只他们老祖宗是个有远见的,早早立下规矩,明家子孙不得入朝,不得经商,世世代代客居书斋,守着那笔墨纸砚,之乎者也。这倒也不是没出息,只这杀身之祸往往与功高震主,名满天下有关,明家远着这建功立业,也远着金银珠宝,只守着老祖宗传下的那一亩三分地,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也非这明家人愿意这般安分,只祖宗传下的话里还有一句,便是若违祖训,立刻逐出明家,且明家主子还会悬赏重金取其性命,故而这几百年来,明氏一族倒也算太平。
一百年前,明家出了位医学奇才,终其一生,写了一本百草集,上面记录了天下名山大川,花鸟鱼草,各色珍奇,而这些皆可入药,可治病救人,也可害人性命。这书一出,惹得天子侧目,天下围观,不少人出千金相求,甚至有那江洋大盗夜闯明家,欲一睹为快。明家对此烦不胜烦,索性将此书毁了,可又怜惜那著书人一生所学,这番付于灰烬,未免可惜,便立下规矩,由每任宗主背下整本百草集,宗主死后传于下一任宗主。因而,这天下闻名的一字千金的药典其实是个活人,是个偷也偷不走的活人。
我不知道流苏为什么要让我去找百草集,或者说为什么要引我到此,她的消失看起来似乎毫无缘故,可此刻看来又充满了步步为营的小心谨慎。
安乐王府并不大,可架不住它精致,这片瓦片房,都雕花绣鸟,这假山园景,葱葱郁郁的,一点都不比太子爷的宫殿差,不说别的,光光这池子里的几条珍奇游鱼,就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见着的,只怕皇宫里也难寻。
“你是什么人?”
后头传来声响,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戒备,似乎一触即发。我缓缓转身,见他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扭曲,而后大喊了一声:“刺客。”
在他喊出声前,我几步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他眨巴了两只大眼睛想要挣扎,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了,我晃了晃右手夹在手指间的月苓草,就见他两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这男子长得倒是不错,剑眉星目,英气十足,面如冠玉,右眼下一颗若隐若现的泪痣,弱化了不少煞气,显得面容柔和了几分。将他扶到一边的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搜了搜他身上,就发现了一枚刻着“静”字的玉佩,想来该是他的名字。明家取名是按照“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依序取的,这“静”字玉佩,想来应当同当今明家宗主是同一辈的,就不知是哪房子弟了。接着搜又发现了一本小册子,上头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许多草药,有一些熟悉,可有一些就连名字我都没有听说过。翻开小册子的扉页,上头硕大的——百草集三个字,让我眼前一亮。正翻着,耳畔忽然传来奇怪的气息,回头一看,竟是刚刚那人已经醒了。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正碰到先前被顾衡抓着淤青的地方,疼的我龇牙咧嘴的看着他,“先松手。”
他呆愣片刻,竟然真的乖乖松了手,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势伸到了我的右手边,将那块静字玉佩捡了起来,小心收好。
“明家不是闲杂人等随意可以走动的地方——”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这是——”
我笑嘻嘻将手中的东西举高:“明家虽久不涉朝堂,可这块明家先祖亲手所制玉石,该是认得的。”我手里举着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早上从朝露宫偷出来的凤印。
他伸手要抢,被我一个闪身躲开:“月苓草药性虽不强,可这一时半刻,要想行动自如还是有些为难的。见你反应,这凤印,该是认识的。我到此为的不过是你明家百草集,若是得了百草集,自是将凤印双手奉上。”
他皱了皱眉,然后义正言辞的拒绝了我:“凤印乃是中宫信物,皇宫宝物,非你寻常人所能得能见的,你若是盗匪,倒是奉劝你尽早归还此物,否则引火烧身。至于百草集,想来你是孤陋寡闻,明家百草集乃人非物,可不是能随意得到的。”
我们的对话没有进行多久,因为远处一个黑影慢慢靠近,渐渐变大,然后是一张清晰的面容呈现在我的面前,让我有一瞬间失神,因为那张脸,我回头看向靠在树上的男子,竟然如出一辙。
“大哥。”他先开了口。
那男子微微一笑,简直如沐春风,可手下却不留情,一个手刀下来,亏得我及时闪躲,要不就要昏厥过去。
“王爷且慢,我到此非是寻衅,不过受人之托,有事相求。”
受人之托?谁?干什么?他的目光里写满疑问,手缓缓背到身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我这才发现他右手上缠着一圈细细的丝线,随时准备着出手。
“流苏,顾流苏,是她让我来寻你的。”拿出凤印和字条,他果然变了脸色。
“皇后,你是高皇后。”
他叫出声来的同时,我差点腿一软跪了,声音实在太尖锐,太激动人心,太惊心动魄了。
想来除了在皇宫外,皇后这个身份似乎相当好用。在顾斟那里是蹭了马车和一筐眼泪,而在安乐王府,则是蹭了一桌佳肴和一筐书稿。
“百草集全文都在这儿了,娘娘若是有需要,可以慢慢查阅,若是有不懂之处,可问静渊,他自幼研读,早已倒背如流,可为娘娘解惑。”说话的是刚刚虽然笑的三春回暖却暗藏杀机的安乐王爷明静远,是双胞胎中的哥哥,明家现今的当家人。那个不幸被我药翻,虽然有些凶神恶煞的,是他的弟弟,叫明静渊。
“解读倒是不必,想来都是些草药名,应当——”当我翻开那厚厚一筐的书,不对,是鬼画符的时候,原本客套的话立刻收了起来,笑眯眯的拉起静渊的手,“有劳了。”
他脸一红,立马将手抽了回去:“男女授受不亲,娘娘请避讳些。”
我连儿子都那么大了,有什么好避讳的?
“流苏姑娘与皇后对我父亲有恩,父亲离世前仍记挂此事,听闻娘娘两年前身陷刑部大牢遇大火生死不明,我兄弟二人也曾明察暗访,只祖训言明,不涉及朝堂国事,因此也未能帮上什么忙。不过两年前流苏姑娘来过一次,恰逢我父亲离世,我继任宗主之位,她曾留下话说他日若是有人手执凤印报她名讳,必是皇后,到时希望我能依她所言,护她周全。”他的话坐实了流苏引我来此的事情,只是我不明白流苏想要让我拿着这百草集做些什么呢。
“百草集不是应当由宗主背诵下来吗?怎么会有手书传于世?”
我的话刚刚问完,他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父亲嫌背的太多了。”
果然,这偷懒偷的,只不过,要记录也好歹写的好看些,这字迹,真是只有自个能看得懂了。明家兄弟二人细细问了我现状打算以及这凤印如何来的,苦思冥想替我隐瞒行踪,避免陛下追寻取我性命。我不忍告诉他们其实顾衡已经看到我了,而且眼睁睁的看着我拿走了凤印,还被我气得几乎吐血。我告诉顾衡我失了记忆之后,他急怒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便昏了过去。我本想趁机离开,可看着点点殷红,洒在那金丝龙袍上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确是隐隐有些钝痛。反身从暗道口回去了,正遇上逆流而上的顾斟。
他手中珠子一滑,碰的一声落在地上,我几步走了过去,在他开口前先说话:“先别哭,我并不是打算离开。只是有事要办。你父皇病了,有些严重,你还是赶紧请御医吧。至于我,我要去趟安乐王府,或许会呆上几天,你可派孟珏跟着我,若是去了别处,叫他同你禀报便是。”
“母后见了父皇?”他眨巴了下眼睛把眼泪眨了回去:“父皇他——?”
“想来我失去记忆之前,似乎伤他很深,他口口声声恨我,只不过我也记不得了,倒是没什么感觉。”顾衡与我而言不过是个长得好看的病怏怏而且恨我入骨的男人而已:“你先且去吧。迟恐不及。”
见我这样郑重同他说,他皱了皱眉,还不完给我行礼:“既是如此,儿臣先行离开。”
回了广德宫,一打开暗道门,就瞥见了沈昶那张铁青的脸,虽然铁青且极不情愿,但还是一句话都没哼。倒是一旁的周少雍老先生和顾云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这气氛比起一众人的严刑拷打,更让我坐立不安。
“不过想着去看看我之前住过的地方,看能不能记起些什么。”
“母后去了朝露宫,那——”顾云话有顾虑,大概想问我是不是见到了顾衡。
“倒是见着了陛下,比画像好看些,只是同我不似夫妻倒似仇敌。”
“母后且宽心,父皇只是对母后有所误解,待哥哥查明案子,还母后清白,父皇必会谅解母后——”
谅解?
看顾衡那模样,想来就算没有误会,我和他之间大概也不存在谅解这玩意吧,我怎么会嫁给了他呢?
“此事容后再提吧,我有些事,需得去趟安乐王府,孟珏随我一同去吧。”见我难得开口要人陪同,且指名道姓孟珏,他有点受宠若惊:“娘娘——”
其实,
我只是不想再迷魂沈昶第三次了,毕竟月苓草味道真不好闻。
平安出了宫,我就想办法甩了孟珏,然后大摇大摆的去了安乐王府。
想来,他们大概以为我费尽心思的甩开他们,去的大概也不会是我口中所言,一路倒也顺遂。
那一筐子药典让我看到了半夜,却偶然间发现一页熟悉的字条,那是——流苏的字,可是并不像,却好像——
我提笔将那页抄了一遍,却发现分毫不差,竟会是我自己的字,只上面用线划出的那四字是何意,难道是流苏引我至此的目的吗?
汾阳绝境——!!!!
她想引我到此处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