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始料未及（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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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离我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宁霜说你要见我？”十年没见了，声音倒是显得越发年轻了，这几年躲在幕后养老，这家伙过得也太滋润了一些吧。我转过身去，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还不打算见我。”头发未束，只是随意散在身侧，白衣黑靴，只在衣角处绣了些绿竹。
“十年前立誓时说的永不相见，我是个守诺的人。”
这答复真叫人哭笑不得：“你来都来了，难不成就打算一直用后背对着我，宁寒？”
那倾长的脊背似乎挺的更直了。
“一直给我送信的人是你吗？”这世上能写出那样子的的确只有三个人，我，流苏和周少雍，可却还有一个人，这天下不管谁的笔迹，他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
“那会是谁？”
他依旧摇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就连是敌是友都不知道。”
“连你也算不到的？”周云润和明宁寒只有过几面之缘，却给出了这样的评价：“世人道明家人多智近妖，倒也全不为假话。只可惜，明家祖训，不得出仕，否则这大周丞相之位怕是要叫他明家一家独占。”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明宁寒算不到的事情很多，比如你。”这话说的十足的记仇意味：“流苏已经死了，百鸣是否交还给你？”
“暂且不必，倒是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顾凌——顾凌他——？”如果真是误会，那顾凌的死未免太过冤枉。
“顾凌并没与下毒，他在最后收了手，不过顾衡确实中了毒，这毒和龙吟有些相似。”
“那他中的毒是谁下的？”
“折羽！”
倒是意料之中的名字：“还有一件事。”那天密道之中，顾月和顾衡的对话，提及了大哥临阵倒戈一事，我不相信大哥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在。
“折羽在元义兵变之中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明明记得兵变后不久，顾衡下令全国追捕折羽，可不到半年，他便收回了命令，而如今，和折羽之间的关系却也不像是对手，更多的像是相互利用。以顾衡的心性，折羽这样对他，他不可能毫无动作。
“宁霜说两年前，我给你写过信，信中提及折羽的下落，你可查出了些什么？”
“元义兵变，高玉确实被策反，是折羽偷了元义的调兵令牌，拖延了元义的援兵，才给了顾衡足够的时间。”
“不可能！不可能！大哥不会这样对我的。你在骗我！”
“高宁！”他握住我捂着耳朵的手：“高玉确实反了，甚至更早！”他神色凝重，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这一点。可这两年来，我和宁霜多方调查，收集到的证据却只是更多的证实了这而已。高玉确实反了，在顾衡和元义对峙之前。”
“是误会！肯定是误会！”甩开他的手，我不相信，那个说着要用双手给妹妹撑起一片天的哥哥会这样对我，背叛顾衡，临阵倒戈，那不是我认识的大哥。
“高宁！”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你要认清事实！”
“这不是事实！”我大声地吼回去，“我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高宁！”
“闭嘴！”
“你——”
“给我闭嘴，听见没有？我什么都不想听！”我红着眼睛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并没有流泪，这是污蔑，大哥没有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不能哭，如果哭了，便是承认了宁寒的话。
“大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我千百次在梦里梦到过他倒下的那一幕，千百次的在后悔，后悔嫁给了顾衡，后悔逼着大哥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可最后，最后你竟告诉我，一切不过是他的咎由自取。
你让我这十几年的后悔自责，怨恨伤心都这么办？怎么办？”
我们面对面的坐了许久，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事实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安慰的话，质疑的话，我一直的信仰，从小到大的信仰，在刚刚那一刻轰然倒塌。
一直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哥哥拔剑对着我的丈夫，这样的事实你让我如何相信？
伸手揉了揉眼角，眼眸有些发酸。
“高玉死前交了一封信给你，若你有疑惑，不妨打开看看，或许里头能找到一些线索。”
信？
“对了。”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襟：“那封信在流苏身上！”
可是，流苏死了。
“我要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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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顾衡似乎有些吃惊，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应当是打算就寝了：“那天你不是出宫了吗？”
“陛下别来无恙。”顶着这张宫女的脸，我倒是没忘记俯身行礼：“今日来有些事情想问陛下。”
“陛下，”外头是李泉的声音。
“没事，朕要安寝了，都退下。”他走到门边，吩咐了一句，却并没有提及我。
“你想问什么？”他随手扯了一旁的外袍，随意披在身上。
“元义兵变，高玉是否真的临阵倒戈？”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虽然没有承认可他的反应很大程度上已经是默认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顾衡会铁了心认定了大哥会反甚至不惜先出手逼反大哥，可如果在他登基为帝之前，大哥就已表露了反意，那他的一切行动便有了解释。
“阿宁。”见我不说话，他出言打破沉默：“这宫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有什么把柄在折羽手上？”我忽然厌倦了彼此猜心的日子，不想去猜，也不想去管自己究竟有没有猜对。
提到折羽，他变了脸色，甚至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
“顾衡，那夜，我，在那里。”我自认并不是蠢笨的人，联系他的诸多行为，或许，他其实早就应当知道我是谁。
他的手指似乎要陷进我的皮肉里，我能隐隐感觉到手臂有血缓缓流下。
“我是谁，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自大哥死后，这样的亲密实在少的可怜。我的心不容许自己伤害他，却也不能允许自己对他表露些许的善意，那是对哥哥的背叛，是对我高家血债的背弃。正如上官庭所说的那样，“高宁，你的座椅下是你哥哥的尸首，而那凤袍上，沾满了亲人的血，即便如此，你却依旧能心安理得，看着众人俯首，对你称一句千岁，即便我不杀你，天道也难容你。”她的话一字一句说进我的心里，刺破我埋藏在心里的伤口，我看着它流血化脓，却从不敢去碰触。
怎么会心安理得？怎么可能心安理得？
千刀万剐，万箭穿心，那是何等的惨烈，用我余生所有幸福赎罪都难抵其万一！
可如今呢，我该用什么样的面目来对待顾衡？
“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撇开头，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你回去吧。”
“我会杀了折羽，我不会容许他那样对你！”任由他将手抽了回去，我一直都知道，这双手，我握不住，而它，该握住的是天下。
“不要动他！”
“你真的有把柄在他手上？”
顾衡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恩将仇报的事情，他其实也做过不少，至于仁义道德，千古流芳之类对于一个杀兄逼父的皇帝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是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去，并不理会我：“皇后已经死了，下葬皇陵，这世上再也没有高宁此人了。”
“我喜欢你，一直很喜欢。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即便那时候你只是一个毫无地位的军医。可你似乎从不在意我，纳妾生子，女人一个接一个，儿子也一个接一个，而我呢，连我唯一的一个儿子都没能保住，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接着是我的哥哥，你一步一步走上帝王之位，而我的亲人一个一个倒下，成为这条路的基石，我脚下踏着的是他们的尸骨，身上披着的是他们血染而成的凤袍，你叫我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悔？午夜梦回，我惊醒，一个人独自对着烛火出神，不敢入眠，而你又在何处？你有你的温柔乡，有你的解语花，留给我的不过是一座孤寂的朝露宫，一个空虚的皇后之名，你叫我如何能不怨？如何能甘心？”
“高宁！”他厉声叫着我的名字：“有怨有恨的何止你一人，你我相识至今，暑来寒往，二十余载，至今却是如此收场，你以为朕心里又有多少甘心？你怪朕杀了高玉高鸿，怪朕没有救下三郎，怪朕纳妾生子冷落了你，朕如今就明白告诉你。元义兵变前半月，朕修书慕胜，率兵进京，书信却半路被劫，你当是谁？朕单刀赴会太子，接应之人却惨死，你当是谁？兵变那日，朕与太子决杀，比试之中，肩中冷箭，你当是谁？朕连派十二人急召，却按兵不动，任由慕胜寡不敌众，万箭穿心而死，你当是谁？若时光回转，再回到那一日，哪怕知晓如今你对朕千怒万恨，朕依旧会下令放箭，永不后悔。
你论起三郎，朕也与你清算个清楚。你仔细想想，三郎出事那时，朕同你说过什么。朕为什么会调离黑衣卫，那日朕为什么会没法出手救三郎，高宁，你怪朕负你良多，可你何时想过，自己又做对了多少？”
那日，
“近日太子对王府中人频频出手，黑衣卫人手分散，不利护卫，你带着三郎到如妃那儿，也好集中人手保护。”
“不必，我的儿子我自己会照顾，你那黑衣卫还是留给别人吧。”
“阿宁，偏院偏僻，入口甚多，龙蛇混杂，你不要赌气搬过去，还是留在府中好——”
“我说不必就不必，我不愿意见着你那些莺莺燕燕，三郎是我的儿子，我自己会照顾。”
是我！
“陈年旧事，于谁都是心伤。朕本不愿意多提。当年你执意搬到偏院，朕鞭长莫及，即便派了黑衣卫，可却被高玉所派的亲兵缠住，这才给了宋灵渊可乘之机，掳走了三郎——”他叹了口气，似乎也难以从那段记忆中抽身。
“可那时，你为什么不出手救——”脑海中一晃而过那日的情景。
“你执意要杀宋灵渊，可当时她还是太子妃，若她死了，以那时我与太子之间实力而言，加之父皇有心偏袒，你必死无疑。朕或许不是个好父亲，可也不至于连头畜生都比不上。虎毒尚且不食子，三郎也是朕的儿子，朕怎会能救而不救？”他字字千钧，都砸在我心上，叫我一下子瘫软，而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艰涩，喉头像是压着块石头，似乎连呼吸都不畅顺。
“朕若是说了，你会信吗？以你的性子，你会信几分？何况即便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他伸手要拉我起身，我低下了头，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相识二十载，夫妻十余年，朕对你确实有亏欠。可这条帝王之路，已经有太多人为朕流了血，即便荆棘满布，高处独寒，朕也只能走下去。”他的手慢慢握住我捂着眼睛的手掌，拿了帕子替我擦了擦眼泪：“朕不是圣人，你的横眉冷对，怒发剑指，朕也会怒会恨，也曾千百次想过杀了你，可朕一路走来，回首望去，身边却也只剩下你了。竟也会不舍，会习惯。”他伸手拉我起身：“走吧。离开皇宫，余生若长，如此两相怨恨数十年，也已足够，余下日子，不如放手成全，各自珍重。”
这不是顾衡，他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即便再难，他也不曾放开我的手，可现在，他说放手，他说各自珍重。
“折羽究竟握住了你什么把柄？”他神色躲闪，“是不是与我有关？”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始料未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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