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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相见不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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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多年前有一位故友对我说,我若是你,就一剪子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可我没有。
之后不久,她死了,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她此生最羡慕的人便是我。
直到她死后的这么多年,我才想起她的名字。
她叫高宁!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所以当我醒来的时候常常会忘记梦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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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迎面走来的年轻人是我的儿子,他叫叶玺,他身侧站着的是他的妻子叫周安宁,我在一个春日醒来,忘记了过往了一切,只有他们坐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我的名字,他说我叫叶夫人。
是啊,叶夫人,我只有夫家的姓氏,却没有名字,这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更奇怪的是,在我醒来的这个院落里,找不到任何的镜子,我并不知道自己的长相竟然如此吓人直到在街上风不小心吹起了我的面纱一个老翁直接口吐白沫的晕了过去。
“你生了一场很重很重的病。”他对我如此解释道。
“所以忘记了一切?”
他点头。
“所以毁了面貌?”
他点头。
“我会再想起一切吗?”
他摇头。
“那我需要想起来吗?”
他摇头。
“那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点头。
很好,我没有需要问的了。
日子其实很简单,尤其是有一个能赚钱的儿子和一个不太能花钱的儿媳。
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到茶馆去听书,那儿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奇闻异事颇多,阿玺并不反对我去,事实上,若是有人想要对我动手,我只需要将面纱轻轻掀起就好。当我一次这样放倒了一位企图调戏我的江湖侠客的时候,忽然明白,原来长得丑也是一种资本。
我听到的第一则消息是大周皇帝顾衡的皇后自己放火把自己烧死了。
两年前,她似乎烧死过自己一次,大家都在期待着,这次她是不是也是开了个玩笑而已,甚至有人开了赌局,赌两年后她是不是又会横空出世。不过有趣的是,即便赌她能活的赔率是一赔一万,可下注的人却寥寥无几。
“那样丧门星的皇后有什么好的?我要是皇帝老子早就休了她了!”
“就是就是,凶狠毒辣,据说后宫那么多年无所出,就是她折腾的,谁要是有孕,一准被她弄死。”
“那谢御史,赵尚书,多好的清官啊,活生生被她给搞得妻离子散,说起来就让人伤心。”
“人说相由心生,你没见她长得那刻薄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就是,这回据说尸体都找到了,皇帝都亲自确认了呢,应当活不过来了,也可以安心了。”
“听说皇帝好像昏过去了?”
“肯定是高兴的呗,家有悍妇,终于死了,也可以松口气了。”
“也对也对,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家的母老虎啊——哎呦,哎——啊啊啊——娘子,娘子,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你,真的不是说你,哎呦,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是说你——”
欣赏完一出母老虎打人的戏码,我收拾了一下东西打算去集市买些菜回家,刚刚下了楼,却迎面撞上一个胸膛,兹,这是肉吗?简直就是石墙啊!我摸摸摔疼的屁股,想要爬起来,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臂,我伸手握住,由着他拉着我起来。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还好,就是摔着屁股了。”我一说完话,就听到那男人后头的两个小厮忍不住笑出声来,还在小声地窃窃私语,“你听到没,她说屁股诶。”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不就是说了屁股吗?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这两人不长屁股吗?那倒是要好好问问了,你到底用什么拉屎!
我绕过他们想离开,多数时候我是不想惹麻烦的。当然麻烦自己找上门的话就另当别论。
他们居然还伸手拦住我了。
“撞了我们王爷,就想这样一走了之,这也太便宜你了吧。”一个小厮大言不惭的过来扯我的衣袖。
我看了他一眼,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许是目光太骇人,他倒退了几步。
“你——你想干——干什么?”
我轻轻吹了吹面纱,他一愣,似乎在等我的下一步举动。
“听说这年头戴着面纱出门会被人当成绝世美女,不过也有例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日的茶馆,据说因为啊声绕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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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买了什么?”周安宁这丫头异常兴奋的朝我,不对,是朝我手上的菜飞奔过来。
“等等。”我稳住身形,按住她伸过来的手:“我们这儿有什么人称王爷吗?”虽然是麻烦自己找上门的,但是最好不要是有来头的。
“王爷?”她先是摇头,然后好像被雷劈中一样的盯着我:“你说的是不是楚王顾隐?”
楚王!
“你们说楚王怎么了?”背着个药箱,推门进来的正是我那劳碌命的儿子叶玺。安宁已经狗腿的去打水给他梳洗了:“哥你等等,我去做饭。”
虽然我从来没有下厨,但是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期待,从来没有让我煮过饭,对于这一点,我一直觉得非常奇怪。
“你们刚刚说到楚王是怎么回事?”他一边洗手一边不忘捡起刚刚的话茬。
“婆婆说碰到楚王了。”额,能不能不要叫婆婆,我对这个称呼实在是——
“今天在茶馆听书,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面纱不小心被风刮起——”我看着面前人的面容,声音却不自觉地越来越小。
“风?”看吧看吧,那声音明显充满了不信任呢:“还真是好大的风呢!”
面纱被他改良过,其实几乎和面具差不多。
“好吧好吧,谁叫他们不讲理的,明明是他们撞到我的,还要拉着叫我道歉。”我才不会说那个小厮被我吓的从楼梯上滚下去断了两根肋条的事情呢。
“没事。先吃饭吧。”周安宁不愧是我的好媳妇,非常及时的打住了叶玺满肚子的话。
“娘。”饭刚刚吃完,他就开了口。
只是那些老生常谈,我都快要背下来了:“你不用说,我知道啦,我最多只能活四个月,还是安分一点的好。你不想我受伤,希望我过得平平安安的,这我都懂。我保证,嗯,保证,下次绝对不会这样啦。不会去惹那些我们惹不得的人,会尽量忍耐,不给你们惹麻烦的。”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才更想恣意的过自己想过的人生。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撒娇就撒娇,好像以往的人生没有机会做这些一般的。
“不会只有四个月的。”他低头扒饭,往嘴里塞了一大把青菜。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是酸酸的。
其实现在死去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我还没有玩够。但是我没有丈夫,儿子成亲了,媳妇把他照顾的很好。现在死去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这句话,就有流泪的冲动。
“知道啦,娘会长命百岁的,还要等着抱孙子呢,你和安宁要努力一点。”说着说着,对面吃饭的人差点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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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
我没有高攀上王爷,可王爷却亲自来了。
“这是叶大夫的住处吗?”敲门的声音很耳熟,人更眼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不对,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你——”
“你找我儿子有什么事?”在他们开口之前打断,省的他们想起来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是叶玺大夫的住处?”说话人怀里抱着个姑娘,看起来似乎病的很重,呼吸轻的像只小猫,脸色白的像是浆洗过的纸一样。
“先进屋吧。”医者父母心,好歹我儿子是大夫,我是父母心的父母,自然也该有点慈悲心肠的,我自我催眠道,阻挡心里不断涌现的引狼入室的念头。
周安宁已经出现在门口了,这个时间,她通常已经洗完衣服回来了。
“这是——”乌压压的一片人显然吓到她了。
“婆婆。”
乌压压的那片人显然被这个称呼打击到了,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成亲早不行吗?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媳妇奇怪吗?我媳妇长得美若天仙有问题吗?干嘛一个个的像是吃了屎的表情瞪着我,想让我掀开面纱吗?
我手一动,立刻有人倒退了几步,定睛一看,就是那个断了两根肋骨的兄弟。
“在下顾隐,内子染疾,闻听叶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求见。”
“楚.....楚楚楚楚楚.....王!”她忽然结巴了,我听到叹息声,似乎在惋惜,难不成是惋惜安宁是个结巴。
“知道就好,我们王爷亲自前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福分,快叫叶玺出来。”
我终于之大什么叫做狗仗人势,人都没发话呢,狗就开始乱吠了。
“王爷请回吧。”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叶玺回来了,今天似乎回来的早了些:“在下医术浅薄,王妃千金之躯,在下不敢冒险。”
“别给脸不要脸!”
“住嘴!”楚王终于发话了,他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几步走向了叶玺:“先生不必过谦,先生仁心仁术,周阳城内有口皆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家奴无礼,在下这里给先生赔罪,望先生莫见怪。”说着,他居然一掀衣袍,屈膝下跪。
叶玺伸手拉住他:“王爷折煞草民。”
在他们磨蹭的当口,我默默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楚王妃的脉。
气若游丝,时断时续,这脉象三日前就该死了,应当是用名贵药材吊着命才拖到今天的。只是,救应当也救得回来,要冒点风险就是。
我皱了皱眉,提了那口不择言的狗腿子一脚,将写好的药方递给他:“出去买药。”
“这是——”他居然还一脸质疑,盯着那药方看了许久,都快将那张纸看穿了。
“今天不服药,她活不过今晚。”
狗腿子终于动了,虽然想吓唬他,不过实话已经足够吓人了。
等到那边注意到我的举动的时候,我已经替那活死人王妃喂好药了。
“娘,”叶玺一把将我从床上拉起来,看了看已经光溜溜的药碗底,“你在干什么?”
“晚上会开始吐血,这药方喝上七天,喝下去之后都会吐血,不过七天之后,应当便没事了。”我将药碗塞给叶玺,将那药方递给楚王:“不过丑话说前头,能不能撑得过七天,就看天意了。你也知道的,她原本活不过今晚。所以死了,可别怪罪我。”
顾隐脸色变了变,却还是伸手接住了药方:“我明白。”
英雄暮年,美人迟暮,虽然让人惋惜,可是美人连迟暮都没赶上,不止是惋惜,简直是痛心了。
送走了那行人,叶玺依旧保持着一张包子脸,不大搭理我,我只能使出我的绝招,挠痒神功。
他笑到投降,我才松了手。
“那药方我看了眼,没错,虽然用药猛了些。”
“平常大夫不敢开那种药,弄不好,她今晚就翘辫子,只是她的身子你也清楚,沉疴难除,不下猛药,根本好不了。”我笑笑,侧头看着他:“不过很奇怪,我虽然忘记了很多东西,可对药理医术却好像都很在行,果然是嫁给了大夫做夫人,儿子是名医,我也算无师自通了,对不对?”
这只是个玩笑,可他的神情却不大像是对待一个玩笑。
“是吗?”他叹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楚王妃死了,你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大不了一死而已,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可如果救活了,不就是一条人命吗?安宁说王爷是周阳城里最大的,如果救活了,那他以后至少会照拂叶玺和安宁,即便我死了,知道他们过的好,在地府也会笑的吧。
或许会见到他爹,我其实很好奇,叶玺这样一个别扭的包子会有什么样的爹?不过我想,我应当是很爱他的吧,不然怎么会没有改嫁呢,明明他死了那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