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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扑朔迷离(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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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光有些刺眼,原本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我握住在我眼前乱晃的手,镇定了下心神:“怎么了?”
“你怎么了?人已经走远了,不起来吗?不会是腿麻了吧?”他扁扁嘴,别别扭扭的朝我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心,腿一软,差点直接拉着他栽倒草丛里,腿还真是麻了。
刚刚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我确实有些害怕,虽然一直服药抑制毒性,但是终究改不了一个事实,半年,不管我多么努力,顶多再拖延半年时间,凤鸣必定毒发,而这半年,五感渐失,不止是看不见,很快我会听不见声音,闻不到气味,甚至尝不出东西的味道。
日头很大,阳光还有些刺眼,我伸手去挡,扭头对上周显平阳光下的侧脸,像是春日里的青草,看上去温煦和润。
“刚刚想些什么呢,那么出神?”
顾均的身影已经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似有若无的黑点。
“想到小时候的顾均。”记忆里渐渐浮现他那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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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父王!”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的跑过来,虽然跌跌撞撞,却非常努力。
扑通!
拍拍身上的土,自己呼呼受伤的手掌,依旧努力的笑着跑过来。
我对封阳城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一个笑的异常开心的小胖墩,他的名字叫顾均。
顾均是个十分爱笑的孩子,从我第一眼见到他,他几乎每天都是嬉皮笑脸的,他不怕生,最喜欢的人是他爹。见着谁都是一张笑脸,像个喜宝宝。我很喜欢抱着他,抱起来软软的,不会哭不会闹,很乖巧,看到吃的就两眼放光,拽着你的衣服,甩着自己的小胳膊,咯咯的笑。可顾玺死后,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变得有些阴晴不定,谁都捉摸不透,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
只那时顾衡忙着夺江山,并没有多少工夫关注他,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沉默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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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适合做皇帝。”周显平应了句:“即便没有顾斟,他也坐不上太子位。一个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不懂得卧薪尝胆的人,更适合做个闲散王爷。”
“听到你这样说,如妃会哭的!”我哈哈一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也笑了,看上去少了往日的故作老成,有几分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你怎么知道她看重的是这个儿子呢?”
确实,如妃所做的一切看着是为顾均铺桥搭路,可她至始至终也没有放弃过顾诚,甚至比起这个长年跟在身侧的长子,她对从小被过继给晋王的顾诚显得更亲厚些。
“顾均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我有些好奇,他平日里对我不算亲厚,和死去的三皇子更谈不上兄友弟恭。
“谁知道呢?或许是良心不安,或许是闲得发慌!”他呵呵一笑,有些阴森森的味道,在这满是陵寝的地方,格外让人恻然。
“现在去哪?回宫。”他收拾了陵寝周围的杂草,伸手推了推我,我正盯着不远处的一座坟茔发呆,被他从后头一推,差点直接扑到草丛里。
“吓死我了,你动作之前能不能出个声?”
“那是谁的坟?”他顺着我的目光指了指,“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你猜的出来才有鬼了。
高玉死的那年我开始给自己修陵寝,顾衡屠戮高家子弟,简直就像是一场大清洗,我也不知道自己这皇后能做到几时,或许这辛辛苦苦修的陵寝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到头来我的归宿很有可能只是一张破草席,在乱葬岗幕天席地,沦为野兽腹中餐。
只是,在这个位置上挣扎嚣张十几年,却依旧活着,看着这陵寝修成,然后等待着,自己终有一日躺在里头。
“走吧。显平。”我拉了他的手,他见我换了称呼,却没有吃惊,只是任由我拉着。
我们都知道,顾玺其实已经永远死去,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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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亭酒肆自古以来就是小道消息和惊天秘闻的发源地,当然闲得发慌的士族子弟也偶尔会在这里畅论其实和他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朝政大事,甚至忧心忡忡,恨不得下一秒自个就出现在皇帝面前,扯着他的衣领痛心疾首,陛下啊,您能不能上点心啊!上点心!
此刻我和周显平就坐在这么一班痛心疾首活像是便秘许久的世家子弟面前,他们举着杯子,讲上两句话,然后唉,然后再讲上两句话,再唉,整整一个时辰下来,手里的杯子就没和嘴唇碰过,却依旧口若悬河,实在让人佩服。
只是茶亭掌柜的脸臭的像是刚刚门口经过的两只屎壳郎尽心尽力推着的粪球。
“你说万一真的打起来怎么办?我还有好多家当在信守城呢?”端着茶杯的某位仁兄终于放过了那只被他握了一个时辰的茶杯,然后死命捶着桌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说怎么办啊?怎么办?我的陛下啊!”居然开始嚎啕大哭,活像是顾衡已经驾崩了似的。
你家陛下好得很呢!
我默默喝茶,低头忍笑。
这种情形下,你其实很难叫一个神智正常的人保持面瘫的表情太久,更何况周显平明显就是神智不大正常的那一类,他捶的比隔壁桌那人更大声,然后捂着肚子,一张俊脸扭曲的连我这个做娘的都快认不出来了,显然已经笑到肚子抽筋了。
“这位兄台怎么了?”隔壁好心的仁兄开口询问道,以为周显平和他一样也是在边城砸下重金,担心战事蔓延,会血本无归,“不必过于悲痛,我认识守城的顾长生顾元帅——”说着说着自己又红了眼圈。
“兄台,兄台,”我扯了周显平腰间的折扇,我原本不知道这家伙大冬天的带把扇子不知道干什么用,这下明白了,捅了捅面前搭着我的肩膀悲痛的忘了收回自己爪子的仁兄:“在下年前染了肺痨,已经许久未曾与人这般亲近了,兄台如此不嫌弃,真是太好了。”那家伙手一惊,立刻以离弦之箭的速度收回自己的手,还往一旁同行的小厮身上擦了擦,扯着嘴角尴尬的笑:“不妨事,呵呵。”然后几个人活像是见到了阎王一样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我们的面前。
周显平趴桌子上这时才抬了头,眼角都是泪花,看来是笑岔气了。
“舍得抬头了?”
他点点头,伸手擦了擦眼角,把扇子抢了回去:“别乱碰我东西。”
小气鬼!
扔了锭银子在桌上,我们也起身离开,掌柜的浑身散发的怨气几乎已经肉眼可见,我们这两个和隔壁桌一样点了一小壶茶,什么都不干坐了一下午的不速之客也该识趣一点了。
“西陵真会起兵?”他收起玩笑的心思,一本正经的看着我。
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艳阳高照,四处无人,真是个适合打家劫舍的好天气。
“慕容谨是个穷兵黩武的皇帝,不能相信他的家教。”这个卑鄙小人,幸而是死了,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打死为止,绝不手软。
“你猜顾衡会如何处置这事?”他俯身捡了落在地上的石子,往一旁的树上随意一扔,结果砰一声,不知掉了什么下来。
我走近一看,居然是条拇指粗的小青蛇,还张着大嘴咬着个带着斑点的鸟蛋,显然是没来得及吞下去。
“留下慕容齐,等于扣住西陵储君,使得慕容谨的儿子有理由取而代之,引发原本对峙的帝党和太子党同仇敌忾,共同对付大周,若是送他回去,他决计没有命到西陵,届时怪罪下来,定然责怪我大周护卫不力甚至有可能倒打一耙说是我们出手暗害。这两者都不可取。”
“这我知道,这也是朝廷对此事争论不休的原因。”进退维谷,似乎不管怎么做都逃不过一场争端:“怪只怪西陵皇帝死的不是时候。大周若是再修养个十年,国富民强,西陵未必敢动手。”
十几年前,顾衡与元义太子之间征战持续数年,劳民伤财,大伤国本,如今休养生息不过数年,要和西陵一战,非是不能,只是不值得。
“自古两国免战少不了和亲,顾衡这次想必会动这个念头。慕容齐对长宁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自己想必也不愿意回到西陵做个受人牵制任人摆布的傀儡。让西陵太子求取我大周公主,他自己放弃储君之位,绝了慕容谨一派的念头,而保太子一党介于他的安全,定然会周旋于战与不战之间。据我所知,保太子一党虽然无力与慕容谨一派相抗衡,可真要折腾出些动静,他们也是吃不消的。”
他却只是不住摇头,指了指地上的蛇:“贪心不足蛇吞象,西陵胃口大,不会仅仅想着拔除慕容齐,他们想要的四海一统,天下归一,这个一可不是指我们大周,他们要做的是霸主。和亲只是一时之计,顶多让他们暂时不动,正好让他们腾出手来对付国中不安分的势力。再者而言,公主和亲,岂有仍然留在本国的先例?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提出让公主随行回到西陵?西陵保太子一党会因为区区一个大周驸马之位叫他们的主子放弃西陵皇位吗?”他句句在理,叫人无法辩驳。只是——
“你漏算了一个人!”我指了指停在树梢的獴,这是一种专门吃蛇的动物,在周显平不知道的时候,它已经盯着那条蛇看了很长时间了。
我不知道我和周显平闲逛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部署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