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24、折戟沉沙（5）

　　我并不想这样猜度顾景，事实上，我更希望一切只是我的错觉，是我错怪他了。
　　和周显平提起这药的时候存着的还是开玩笑的意思，可现在——
　　“你确定？”他也有些吃不准。
　　“刚刚扶她起身的时候，我偷偷替她把过脉，”我扫了一眼桌上的茶，他也看了过去，端起来闻了闻：“这——”
　　“加了落胎药的茶，她却毫发无伤，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洒了杯里的水，默默将茶杯放了回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说这事顾衡知道吗？还是他授意的？”如果仅仅是赐婚，我也无话可说，可他平白无故让顾景成了嫡子，却不得不容我多想了。
　　他皱眉，似乎也在考虑。
　　外头传来敲门声，看来顾斟到了。
　　果然——
　　“太子殿下求见。”
　　我朝周显平使了个眼色，他闪身进了内殿，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旁人并不知晓，只当他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太医。他爹是个聪明的，帮顾衡打下天下，便飘然远去，当了个教书先生，朝中认识他的人也不多。
　　他神色倒是比顾云镇定许多：“母后宣儿臣可是有事？”见我单手撑着头，他加快步子走了过来：“可要宣太医？”
　　“陛下早朝的旨意你知道了？”
　　他点点头，面色却是平静无波：“母后放心，此事儿臣并不在意。”
　　你不在意，但是我在意！
　　一把拉了他坐到我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脸，“真不在意，给母后笑一笑？”
　　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我。
　　“母后召儿臣来是为了今日早朝之事？”他忽然一本正经起来，握住我捣乱的手：“还是为了流苏姑姑的事？”
　　我摇摇头，瞥了一眼站在外头的两座门神，倒是许久未见了：“沈昶、孟珏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像许久未见了？”听到我叫他们的名字，他们稍稍动了动脖子，不过却还是没回头。
　　“儿臣派他们去半点事情。”他简短的回答了句，似乎并不愿意谈论这话题。
　　“叫你过来，是想让你替我查件事情。”从宫中出走两年没了大半的记忆，办起事情来倒也不像之前那么方便了。
　　“何事？”
　　“找个人的下落。”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诧，而后很快恢复正常，就如秋风掠水，水过无痕，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到这个话题。
　　“流苏姑姑？”
　　我摇摇头，“不，是查万剑山庄少庄主楚林的下落。”今天天亮之后，我便叫了太监去宣楚林进宫，得到的消息却是少庄主出外远游了。
　　若是平日旁人便罢，那可是楚林，从小积弱的身子，药罐子一样的存在，加之行动不便，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鬼楚林，怎么可能会起什么远游的念头，如果没猜错的话，多半是出了事情，而且必定与折羽有关。
　　印象里，高宁有一支专门培养来侦查的亲卫兵名唤——鸿泽，而后似乎交给了顾斟。
　　他的神情透着些古怪，似乎在瞒着我些什么，我伸手推了推他：“不会是两年时间，鸿泽已让你遣散了吧？”
　　“三天，三天之后，儿臣带楚先生来见母后。”话音才落，外头急急忙忙跑来了个太监，看着有些眼生，倒是顾斟见了他，眼色忽然凛冽起来，随手替我拉了拉盖在膝盖的蚕丝被：“儿臣有些事，暂且先告退，母后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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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斟似乎在谋划些什么？”周显平见我关了门，从屏风后探出身子：“楚林失踪了？”
　　我点点头：“天一亮，我就差人去宣，可万剑山庄说他出门了。”
　　“和折羽有关？”他坐下，抓过我的手腕，而后皱了皱眉：“我给你开的药怎么不吃？”
　　额，被戳穿，我尴尬的咳嗽了下：“谁说的，都吃了。”
　　“真的？”他挑了挑眉，而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变了一碗药出来递给我：“那当着我的面喝下去吧。”
　　我推了推这药碗：“不用了，我今天喝过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好像寒光一闪，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端着药碗凑到我的唇边了，不是吧，这臭小子，要用灌的！
　　还没有来得及骂出声，就被他一口气灌下去的药给呛的上气不接下气。
　　“良药苦口利于病。”灌完药还神叨叨的扔了一句。
　　谁告诉你我怕苦的，只是这药未免太臭了点，喝完之后感觉自己就像是茅坑爬出来的一样！
　　“鸿泽的事情想起来多少了？”
　　“没多少，只记得好像有千把人，查东西很厉害。”
　　“高鸿是菩萨心肠，泽被天下，受过他恩泽的人不在少数，鸿泽之鸿，取自高鸿，泽乃恩泽，这千把人都是受过高鸿恩泽要报恩的人。高鸿死的那年自发集结而成，而后被皇后高宁收为己用。鸿泽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弑君。”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
　　“弑君？”鸿泽的事情我确实没想起多少。
　　“鸿泽服你，是因为你是高鸿的妹妹，若是抬出皇后这名头，他们要做的便是杀你了。顾斟是你的儿子，可毕竟姓顾，鸿泽于他顾家是炸药一样的存在，他怎么会留着呢？鸿泽又怎么可能甘心臣服于仇人之子！”他逗弄着我窗前的一株梅花，上头还带了些没来得及化去的水珠：“大概只有你这傻子才真以为鸿泽可以为顾斟所用吧。”
　　我从榻上起身，“你的意思是，鸿泽已经不在了？”
　　他随手拿了外袍，替我披上：“若是不在，倒也好了。不过有了新的主子，就不知待你这旧主会有几分恩情了。”
　　新主子？
　　啊？
　　头有些痛，好像千万根针在刺进眼睛里，耳朵里，几万把刀剑在脑海里相交，满耳是铿锵的刀剑声，一会又是轰隆隆的雷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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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宁，阿宁——”
　　谁，是谁在叫我？
　　推开挡在面前的柳条，影影绰绰的身影渐渐清晰，那人缓缓转身，嘴角带着暖暖的笑容。
　　是大哥？
　　我加快步子跑了过去，却扑了个空。
　　“大哥，大哥——”那影子跑的极快，我怎么也追不上，追不上——
　　啊！
　　不知哪来的石头，让我狠狠地跌了一跤，眼泪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个圆晕。
　　“你在哭吗？”
　　是谁？
　　谁在那里！
　　“不要哭，不要哭。”一双小小的手凑到我的面前，轻轻地替我擦去脸上的眼泪：“妹妹不哭。”
　　那是——
　　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面颊落进嘴里，苦的！
　　“二哥。”
　　“妹妹若是不愿意留下，便跟着大哥吧。”他的手心永远如冬日阳光，带着温暖，默默守护着我和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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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忽然叫着头疼就昏过去了。”周显平焦虑的神情褪去了些，不过神色还是绷的紧紧的，像是板砖一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纳闷：“笑什么？”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匆起身，不知拿了什么，匆匆忙忙的走了过来：“喝了。”
　　我捏着鼻子看着这黑漆漆的药汁：“好臭！”
　　他刷一下的沉下脸：“再臭也要喝。”见我不动，好像又想灌药了，我赶紧伸手接住，捏着鼻子喝下去。
　　“凤鸣的毒我暂时还解不了，你要给我时间，这些药能抑制毒性蔓延——”
　　“喝了又能撑得了多久呢？”把药碗递给他，打断他的话：“我也是学医之人，用毒的本领不比你差，即便是喝了这些药，只怕也撑不过半年，不是吗？”死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于这世间，我已了无遗憾，怕只怕死后无颜面对两位兄长。
　　曾经，我以为，顾衡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他想要这天下，我便助他得到这天下。而后，他如约给了我中宫之位，天下女子皆要对我俯首仰望，可在这位置上我亲手杀了我相依为命的大哥，害死了疼爱我的二哥，高家因我皇后之位遭致灭门之祸。
　　而我与顾衡之间，从我嫉妒错手杀了宋灵渊开始，不，或者是从我知晓了宋灵渊的存在，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大千世界，权势地位，金银财富，我所求的不过一颗心而已。
　　而那颗心，却早已死去。
　　终究注定了，我只是个傻瓜而已。
　　“顾斟需要你，这大周也需要你。轻言生死，可不是那个千军万马于前面不改色的高宁。”他握着我的肩膀太过用力，似乎过于激动了。
　　“显平。”我叫他的名字。
　　他愣了愣，慢慢松开手，神色也慢慢恢复过来：“抱歉。”
　　“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了我二哥。他小时候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像是个瓷玉娃娃一样。当初被留下的是我，大哥打算留下的是我。他不忍心见我哭，所以甘愿与我交换留下。被留下的那个才是最孤独的。这些年，大哥与我，虽然过得艰难些，可到底兄妹在一块，并不觉得凄苦。二哥性子温良，若不是和我和大哥扯上关系，不会落得那般下场，说到底是我害了他。”我心里一直明白，顾衡猜疑大哥，多半是因我这后位，怕我以皇后之势助高玉谋反，他曾对天起誓，永不废我，动不了我，他自然就打起了高玉的主意。宋灵渊死于我手，叫他痛彻心扉，他杀我二兄，叫我无颜面对高家，算来也是扯平了。
　　“高鸿求仁得仁，你不必过于难过。”
　　高鸿死后，不到一年，大哥起兵谋反，不到半月，兵败被擒。
　　我还记得，那夜的烛火，摇曳如萤光，他站在窗子前，身形挺拔，穿着单薄的囚衣，嘴角还残留着血渍，披散着头发，望着窗外的明月。
　　“阿宁，抱歉，哥哥拖累你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如陈年米酒，带着苦涩。
　　“可我不后悔，我不能让他就那样死了。”
　　高宁放了他，却忘了后头还有一个顾衡。
　　牢房前，他被万箭穿心，在他妻子面前，在我和顾衡面前。
　　我不可能原谅顾衡，正如他也不可能原谅我，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这条路上流着的是我哥哥的血，是他爱人的血，化成万千红焰，将一切可能化为灰烬。
　　而后扶植高唤，那个我二哥叫了一生义兄的男人，与顾衡分庭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