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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陈年旧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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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高宁而言,三十多年的生命之中,最不乏的大概便是血色。
一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不到半年,父亲便因反诗案牵连下狱。
树倒猕猴散,昔日好友同僚怕受牵连都避之不及,无人伸出援手,致使一代巨儒在狱中被活活打死。
那时,高宁的大哥高玉只有十二岁,二哥高鸿只有七岁,父亲虽做了官,可读书人骨子里都是清廉正直,莫说存下银钱,就是每月那点俸禄还要匀出好大一半接济治下的穷苦百姓。
父亲死后,他们兄妹三人倒是成了累赘,亲戚间推来推去,倒是有一户远房亲戚愿意收养下高鸿。毕竟是个男孩且年岁尚小,不记事也好教养。
高宁不知道那段岁月过得如何艰难,只她记事的时候,二哥就已经不在身边,大哥带着她在军营之中。她从小便做男孩打扮,随着那些士兵一起跑步,射箭,打架,抢饭,甚至说些荤笑话。
大哥对她而言,既是父亲又是母亲,一直到她十二岁,大哥带着她整整十二年,在边关的风刀霜剑之中,在战场的刀光血影之中,从一个小兵卒一直做到了副将。
大哥的军功是用命换回来的,是无数次出生入死换来的。高宁在童年和少年便见惯了生死,她笑着面对所有人,也从不生气。因为这些此刻还活生生和她开玩笑和她说话谈笑风生的人或许在下一场战争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每一次出征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想起大哥临死前的神情,那是他每次出征时的神情,他握着她的手,挑着眉一副俏皮的模样地对她说:“阿宁,哥哥只是去给你打只大野兔而已。”
而后是满目的红,喷涌的血从四面八方绵延过来,躲不开,躲不过,就像是无数次她被惊醒的那个噩梦一样,大哥被无数支箭矢射中,挺拔的脊背倒下,在血色中盛开成一朵莲花。
啊!
“娘娘,娘娘醒了!”耳边晚季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尽全是血色,我猛的掀开被子,想要起身,可脚一沾地,便倒了下去,扶住我的是急急赶过来的顾斟,他将手里的药碗往晚季手里一塞,腾出手扶着我躺会床上。
“母后,快躺下,您受了伤,太医说需要静养。”他的语气之中都是焦虑,甚至隐隐有些气恼。我伸手抚上他的脸,用手指慢慢描摹他的眉眼,修长的眉毛,像是青烟水黛,笔挺的鼻梁,让秀气的面容看上去稍稍英气了些,嘴唇很薄,都说薄唇无情,可是——
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张脸像的是谁?
大哥,
那个已经死去快十年的人!
“四郎。”
他握住我的手,瞥见我脸上的眼泪,吃了一惊,手抖了抖:“母后您怎么了?可是牵动伤口?”他侧首对着一旁的晚季吩咐道:“请周太医过来。”
我按下他的手,冲晚季摇了摇头:“这里不用侍候了。下去吧。”
她看了一眼顾斟,见他点了头,才垂首应了句是,带着宫女太监们退了出去。
“母后可是有话同儿臣说。”
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大概是太久没受过伤了,这点小伤倒是让我疼哭了,叫下人看见怪丢脸的。”
听了我的解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哭笑不得,端起一旁的药碗:“这药要趁热喝。”
我接过药碗,仰脖喝下,好苦啊,苦的我的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吧!
“那个刺客怎么样了?”
他皱了皱眉,甚至还撅起了嘴,似乎生气了。
“四郎,别生气了,这次不与你商量私自做主去刑部叫你担心了,是母后欠考虑了。”和顾月长公主谈完之后第二日我便去了刑部,我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到顾斟。只是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刺客。
“被她跑了,儿臣已经派人捉拿了。定是如妃这个妖妇教唆的,这回人赃俱获,定要叫她也吃吃苦头。”他咬着牙狠狠地说着,与他平日斯斯文文的柔弱样子倒是不大相称。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查了。”我敛了眸色,低头看向自己手掌的血,伤口在左肩,离胸口只有几寸,刚刚起身太猛,伤口裂开,血沿着手臂留了下来,好在披了外衫,看不大出来。
“那刺客想取母后的性命啊。”他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管母后说什么,儿臣绝对不会罢手的。”他扶着我躺下:“这回若是能抓到刺客,加上这两年儿臣查到的线索,即便父皇有心偏袒如妃,也能让她吃些苦头。”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话便堵在嗓子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倒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不由地握紧了拳。
“说来倒也奇怪,儿臣赶到时和那刺客打了个照面,还交了手,她明明有机会取儿臣的性命可却手下留情,这点让儿臣想不通。”
何止认识,你那张脸,就算是化成灰,她也不会忘记的。
那刺客,不是别人,正是高宁的嫂子,高玉的妻子——上官庭。
当代第一剑客的唯一的关门弟子,曾经名动天下的女侠客。
我并不想再纠结这件事情,“说来不见云儿,她人呢?”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甚至不敢对视我的目光,只小声支吾着:“她熬药去了。”
熬药?
那我刚刚喝的是什么?
我拉过背过身子的他,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他无奈对上我的目光:“云儿去找父皇了。母后受伤昏迷了三日了。云儿想请父皇过来看看母后。”
顾衡?来看我?他大概巴不得我就这样死掉的好,怎么会来看我呢?
不,
大概,他还会以为这是我自己使的一出苦肉计,就是为了免去到刑部受审而设计的。
十几年夫妻做到我们这样相看相厌却还没有弄死对方也算的上是能耐了。
“叫云儿回来吧。陛下身子不好,别过了病气给他。”这话也算是给了自己台阶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红了红眼眶,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以手扶额,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精神些了吗?”
见我笑眯眯的询问,他气恼地摸了摸头:“母后!”
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安平的声音:“娘娘,周太傅求见。”
周少雍先生,他来了?!
“请他进来。”
周少雍老先生依旧还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再见上那捋胡子的动作,就差在自己脸上写上我是高人四个字了。不过他此刻的神色却是凝重的快要滴出墨来。
“老臣拜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推了顾斟过去扶了他起身,他在顾斟起身伸手之前赶紧自己麻溜的爬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我胸前的血色,“娘娘的伤势?”
“伤口好像有些疼,太子替我去请下周太医过来吧。”
顾斟顺着周少雍老先生的目光似乎也看到了我外衫下的一片若隐若现的血色,“母后,这——”他来不及再说些什么,“伤口裂开了,母后怎的也不说,儿臣这就去请周太医过来。”说着一路小跑出去了。
“在儿子面前说疼太丢脸了。”我冲周少雍老先生眨了眨眼睛,可似乎对他那一脸凝重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娘娘的伤,是阿庭干的?”虽然是问句,可他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太傅的话,本宫听不明白。本宫只知道,那日微服出行,路遇匪徒,因财起意。匪徒狡猾,本宫也不知是谁,不过那人受了重伤,想来或许已经死了。对死人也没什么好追究了。也望先生和别人也如此记着便是。”上官庭是周少雍老先生的外甥女,唤周老先生一声舅舅,周老先生一生未娶,没有孩子,对她视如己出。
他红了红眼圈,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跪了下来:“老臣有罪。”
见他这样,我也不知该如何做了,百般滋味缠上心尖,不知怎么的,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想来也有十年了,故人坟茔想必也是青草皑皑,本宫去不了也无面目前去,若是不麻烦,劳先生替本宫去上柱香吧。”
他俯身磕头,叫了句娘娘。
顾斟回来的很快,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太医,我扯了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太疼了。”
在他身后的周太医扯了扯嘴角,有些抽搐。
“给娘娘请安。”
顾斟已经拉了他起身:“快给母后看看伤口。”
周少雍老先生已经起身了,此刻坐在一旁,端着我让晚季给他上的茶,一脸神游太虚的神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太医折腾了一会儿,重新给我包扎好了伤口,脸上全是敢怒不敢言的憋闷气息:“娘娘,这处本就接近心脉,要好好将养。娘娘若不爱惜自个,日后落下病根,吃苦的可是自己。”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放肆了,他说完之后愣了一会,立刻跪了下来:“臣逾矩了。”
我倒是被他这样子逗乐了,不由笑出声来:“太医请起吧。太子担忧本宫,倒是让太医跟着劳累了一番,”我瞥了一眼他头上的汗,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太医既是来了。本宫正有些事想问问太医。”
他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
“本宫让你下在陛下饭食中的药,这两年可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