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安依

1、凤凰还朝（1）

　　这是小雪之后的一个午后，阳光细碎地散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就像是撒上了金粉。周边的树儿有落了叶子的，也有枝头上还密密麻麻的挂着枯黄的叶儿被落雪一下下击打着，似乎要掉下的。这是我第一次醒来没有见到流苏，她不见了，留给我的只是一张白皙的信纸，上头用浓重的墨色写着四个字——凤凰还巢。
　　她说，我叫阿宁，她说，我曾经是这一朝的皇后。
　　我背了包袱打算去找她，事实上，这世上除了她，我再也没有认识的人，所以此刻，除了找到她，我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皇后是什么，我并不在意，自我半年前在这个小院落醒来，每天过着安静平和的日子，惬意地和流苏泡茶下棋，刺绣习字，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满意。但是现在流苏不见了，这才是让我犯难的地方。
　　流苏的字很好看，苍劲有力，并不似平常女子的写法，倒颇有些男儿风骨。我认得这字体，这大周朝只有三个人会用这样的方式写字。我和流苏，还有一个叫周少雍，据说是我和流苏的习字师父。流苏给我留的银子不多，不过如果仔细盘算的话大概能到得了雪华山。
　　我许久未曾出门了，若是不算上我失去记忆之前，那我或许算是从未出门。
　　这半年来，流苏替我打点好了一切，每天我需要做的只有在那个院子里醒来，而后在那个院子里睡去。我确实对这些路边所摆放的瓜果蔬菜，头钗玉佩感兴趣。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流苏的下落。沿路问了雪华山的位置，我盘算着该如何到达。
　　买了一匹马，却意外的发现自己不会骑马，于是只能多花了些钱，又雇了一辆车，一个车夫。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流苏平日里老关顾他家的菜摊，倒是有些交情。他一听说我要去找流苏，便自告奋勇的说要带我去。虽然银子比一般人多收了些，但是看他一片赤诚的样子，我还是不忍心拒绝。
　　雪华山其实并不远，翻过五个山头就到了，这是走小路。
　　大路的话只要两个时辰就到了。
　　一路上庄稼汉似乎对多收了我银子感到抱歉，还唱了好多歌给我解闷，让我好不容易上来的瞌睡一下子被赶走了。
　　“到了。”他喊了一声：“宁姑娘，这儿就是雪华山山脚。”他掀开帘子扶了我下马车，然后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之前，笑眯眯的驾着马车跑了，还不忘随手把我的包袱留了下来。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我在马车上放了毒气弹，再过半个时辰整辆马车就会臭不可闻，到时他一定后悔自己长了鼻子。
　　这是流苏教我做的，两个姑娘家住着的地方，是盗贼们乐意光顾的地方，于是只能想些法子。她很聪明，几乎没有不会的。她说这些都是我教她的，可惜我失去了记忆，完全想不起来这些，只能从她那儿一点点的学回来。
　　流苏讨厌我弄毒药，她说我曾经最不喜欢的就是制毒。我但笑不语，照样对各种毒花毒草青睐有加。不知道是失去了记忆兴趣也会改变还是或许这才是我原本的性子。
　　雪华山的风光极好，郁郁葱葱的树木，珠落玉盘的黄莺啼叫，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一阵寒意。遮天蔽日的大树将原本好不容易射进来的阳光互相瓜分，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让这儿越发暗无天日。无聊的沿路摘了花花草草，待到了半山腰，我的包袱已经被这些不知名的花草占了个干干净净。半山腰的视野开阔了些，还可见几块平整的土地，不远处建着一竹楼，看上去清幽雅致，倒是个适合养猪的地方。这儿草料充足，想来养上几头小猪，迟早有一日一定会长成大猪，以弥补这山中无肉的遗憾。
　　在我正思考的时候，屋子里缓缓走出两个身影，一个是男人，另一个也是——男人。
　　两个男人手拉着手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瞬间失神，而后才看清楚，他们原来在打架。不知道谁更厉害些，我随意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子，一左一右的分别打在他们的脑门上，待到他们齐齐将目光转向我这儿的时候，我朝后头看了眼，叫了句：“大哥你别跑啊，要跑带上我啊？”那两人一惊，竟然都停了下来，然后一左一右的撇开我，朝林子深处追了去。
　　虽然没有经过主人同意私自进来感觉很抱歉，但是环顾四周，几乎都没有能入眼让人偷的东西，我忽然发现自己抱歉的很不值。习武之人的脚力大概很好，我刚刚泡好了茶，他们两个就一左一右的出现在了门口，然后朝我冲了过来。
　　“你是谁？”
　　“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我笑笑，拿了杯子递给他们，然后看着他们喝下。
　　“这是月苓草。”
　　已经喝下的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晕了过去。
　　我拍拍身上的尘土，这屋子还真是太久没有打扫了，真脏。进屋子拿了一床被子，给他们俩盖好。因为被子只有一床，山中寒气深重，地上又凉，我实在不忍心，所以只有让他们相亲相爱了。帮他们做了个互相拥抱的姿势，这样应该更暖和些。
　　月苓草的毒性不强，顶多让人昏迷而已，昏迷的时间不长，大概一个时辰，不过也足够我走到山顶。
　　流苏说雪华山是名山，周少雍是隐士，名山通常有宝藏，隐士通常有仇家，所以雪华山通常有路障。现在路障清理了，我也可以开开心心上路了。
　　见到周少雍的时候，他正在捋胡子摇头摆尾的听曲子，颇有钟子期遇上伯牙的风范，尤其是那樵夫一样的衣服，让我忽然明白名山未必有宝藏，如果有的话，不至于买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
　　“周先生。”开口叫了声，事实上，对于打断琴声我一点都没觉得抱歉，自我来了之后，那弹琴的人气息就乱了，气息乱了，琴音自然也就乱了。耐着性子听完这乱的琴声，我怕自己的思绪也很可能被带的乱了。
　　扭头看过来的是那个正在弹琴的人，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模样，应该是这周少雍的孙儿吧。原来隐士也可以有孙儿的，我仔仔细细打量了这少年郎。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仿若妙龄少女一样的面皮，玉葱一样的手指，缓缓从琴弦上收起，三千发丝用一根发带随意束在身后。
　　我还没有来得及发表自己的看法，就见他朝我冲了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忽然一把抱住我：“母后。”
　　我往后倒退了几步，嘴角抽搐的推开抱着我的人，虽然我一向不拘小节，但是男女之防还是守的。
　　“少年郎，我叫阿宁，不是你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娘。”
　　我一向以为自己只有二十五六岁，和流苏一般大，虽然她不曾告诉我我的年纪。
　　他虽然被我推开，却没有松手，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腕，脸上居然有眼泪。
　　少年郎，虽然我不是你娘，但是你也不至于哭吧。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就拿了帕子出来替他擦眼泪，可是这眼泪倒像是决堤一样的怎么擦都擦不干。
　　“好了，别哭了，我暂时当一会儿你的娘吧。”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眼泪终于停住了。一个大男人握着我的帕子，高兴的像是个吃了蜜糖的小孩一样。
　　我看向此行的目的，周少雍老先生，而这位老先生仿佛被定身了一样的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我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哭了起来，喊了一声：“皇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新文，间歇性抽风发作，顾斟的形象请参见彩云国物语的紫苑二王子小时候，虽然某安写不出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