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嫁女 ...
-
李成梁果不食言，努尔哈赤破了图伦城后，他便立刻呈了封折子给朝廷，言由建州都督的长子努尔哈赤继任建州都督一职，同时封其弟舒尔哈齐为副都督。折子递到内阁后，几位大臣象征性的讨论了一下，觉得辽东总兵是最为熟悉辽东形势的人，既然他如此建议了，那就允了吧。内阁都如此说了，皇帝朱笔一挥，“准奏”二字写的是格外的漫不经心。
圣旨送到都督府的那日是一个阴天，李成梁宣完旨后，便要求努尔哈赤履行他的诺言。
从努尔哈赤和李成梁达成协议的那一日起，青娅就知道，她的长子离开她的身边只是迟早的事。纵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载着褚英的马车真的要离开都督府时，青娅还是不可避免的落了眼泪。她一向是个刚强的女人，这些年来一向甚少落泪。即使努尔哈赤和她已有了两个孩子，但努尔哈赤知道，青娅心里最疼爱的，还是长子褚英。如今褚英不得不被送走，努尔哈赤心里也不好受。他强忍着心底的不忍，安慰青娅道：“咱们女真有句话，离不开娘怀的小鸟飞不出林子。褚英已经不小了，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
他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他的亲生额娘患病过世，他阿玛新娶的额娘不喜欢他和舒尔哈齐，处处看他们不顺眼，想尽了办法找尽了借口折磨他们。他的阿玛不但不闻不问，有时候还会帮着那个女人打骂他们。他虽然名为建州都督的长子，可是地位却连家中的侍卫都不如。待到他的新额娘生下一个儿子后，他和舒尔哈齐就更是成为了她心头大患。那时舒尔哈齐还小，他除了要时时刻刻的护住弟弟外，还要警惕那个女人的刁难。小小年纪，却是身心俱疲。和他相比，褚英的童年，实在是太幸福。
而现在，他不得不由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变为总兵府的质子，对他来讲其实并非坏事。就算他现在已是朝廷亲封的二品官员，但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后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他可以护着儿子一时，却护不了他一辈子。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道理，青娅也是明白的。她慢慢的止了泪，勉强笑道：“我知道，我只是一时舍不得。你放心，我很快就会习惯的。”
努尔哈赤有心要扯开这个伤感的话题，便问道：“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努尔哈赤与纳林布禄定下娶亲的日子后，青娅便开始忙着为舒尔哈齐与东哥的婚事做准备。“新房里要用的物件都已经准备好了，本来说昨儿个就让你先看看的，但是昨天传消息说总兵大人要来，我就没有告诉你。舒尔哈齐已经看过了，你要不要去瞧瞧？”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道：“我就不看了。看看还缺什么，叫何和礼他们快些去买。”
站在他身后的何和礼似乎在走神，努尔哈赤说完后他也没有什么反应。直到扈尔汉拍了他一下，何和礼才猛然回过神来，应道：“大哥放心。”
努尔哈赤难得的笑起来，“你知道我叫你去做什么吗？”
何和礼诚实的摇了摇头，承认自己方才走神的事实。
努尔哈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最近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他说着瞧了瞧舒尔哈齐，又笑道：“没听到就算了，有人会心急着告诉你的。”
这个“有人”，自然指的就是舒尔哈齐了。何和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跟着大家往回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嫂嫂，今天怎么没见东果格格？”
东果是青娅和努尔哈赤的第一个孩子，褚英的姐姐。因为今天李成梁要来，加之又要送走褚英，青娅担心东果担心，便将她留在了房中没有带出来。“东果今天不太舒服，现在在房里呢。”
何和礼道：“上次东果格格托我给她买的小玩意儿我买到了，这几天忙着跟大哥讨论布防的事，也没来得及给她。”又笑道：“既然她不舒服，就就改天再交给她吧。”
原先在抚顺城时，东果年幼，何和礼为人宽厚细心，又比东果大十几岁，两人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朋友。闲暇的时候，东果总爱和何和礼一起出去闲逛。两人年岁差了太多，青娅也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今日听得何和礼如此说，她也只当是东果顽皮，又央了他去买什么小玩意儿，并未做他想。
努尔哈赤受封为建州都督后，建州各部纷纷来贺，恭喜他成为建州的新主人。努尔哈赤也不含糊，接连摆了三天的酒宴，款待各部来客。又顺便下了帖子，邀请各部都来参加舒尔哈齐与东哥的婚事。
婚期定在十二月初九，是个吉日。叶赫的第一美女东哥穿上了大红色的嫁衣，拜别了阿玛和大哥后，在二哥金台吉的护送下出发前往建州。
叶赫嫁女，排场自然是极大。纳林布禄为东哥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又调了一个骑兵小队来，以防路上出现什么意外。盛装的东哥看上去精神极好，一向含着忧郁的大眼睛此刻熠熠生辉，像天边最亮的星子。孟古和纳林布禄与她最后话别之后，队伍便缓缓开始行动。
喜庆的大红色渐行渐远，城楼之上，只剩下孟古陪着纳林布禄。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纳林布禄问道：“你怎么了？”
“我为姐姐高兴”，孟古说道。东哥可以和舒尔哈齐在一起，她是真的为他们高兴。只是这样一来，她和努尔哈赤之间便应该再也没有关联了。东哥不需要嫁给努尔哈赤，她也不需要替她出嫁，这样算来，以后的一切都会和以前的不一样。
这样真好。孟古想。几年之后，努尔哈赤会实现他的理想和抱负，到那个时候，她会尽力劝着大哥不与努尔哈赤为敌。就算建州有一天真的要和叶赫开战，那么她也不需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上一世所有的不圆满在东哥嫁给舒尔哈齐的这一天统统变得不存在，孟古真心实意的觉得欣慰。但是这欣慰之余还有的那一点点情绪是什么，她却一时间未曾理清。
从努尔哈赤下了聘礼的那一日，贝勒府里忽然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与叶赫交好的各部送来了丰厚的贺礼，她日日陪着东哥挑选，喜庆之余，竟然也会觉得有一点小小的不自在。她其实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满眼的朱红绿翠，看得久了多少也会觉得乏味。终于有一天，东哥要和金台吉一起外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在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叫哈达齐搬了躺椅到院子里，又随手在书架上拿了本书，打算随手翻一番书、晒一晒冬日难得的阳光后，再舒舒服服的打个盹。
谁知道她刚坐下没多久，便开始不自觉的走神。至于她走神的内容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哈达齐知道她想要静一静，上了茶后便退了下去。阿林自然是躲在她看不见的暗处，至于海东青么……今天这样好的阳光，八成是躲在某一处打盹。园子里的秋海棠已经谢了，她大哥另叫人换了怒放的梅花来。也是淡淡的香味，不会叫人觉得太讨厌。
空荡荡的小院里，忽然间静的可以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孟古觉得有些不适应，百无聊赖的又躺了一会儿后，便去找纳林布禄。
却不料纳林布禄凑巧在会客。而且还是很重要的客。孟古不便打扰，便又一路慢悠悠的踱回了小院。因为要办喜事，贝勒府张灯结彩，这一路走来，满目尽是喜庆的大红色。她顺着长廊拐进她的小院里，大大的躺椅上，一团雪白正冲她眨眼睛。
孟古摸摸它的脑袋，笑道：“你也是自己吗？阿林呢？”
海东青咕咕了两声，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孟古随手拿起放在小桌上的、今天下午一直未被翻开的书，看清楚书名的刹那，孟古怔了一怔。
海东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孟古。忽然间一扑棱翅膀，跳到了书上后开始乱踩。一边踩一边咕咕的叫着，孟古一愣，“呀”了一声，赶紧将手中的书抽回来，用略带埋怨的语气道：“怎么乱踩东西？”
海东青挥舞着翅膀，冲她咕咕叫着，孟古又好气又好笑，“这是跟谁学的坏毛病”，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发现只是封面的地方有些破损，抬头看见海东青无辜的眼神，无奈道：“你呀！”
“你二哥一走，这贝勒府可真是安静了许多”，孟古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纳林布禄只当她是因为东哥出嫁而心里不好受。两人一起回了贝勒府，纳林布禄望着庭院，有些感叹的说道。他环视了一周，停下了脚步，“在想什么呢，一路上也不说话。还在为你姐姐出嫁不好受吗？”
孟古摇头，“没有，姐姐满心都是舒尔哈齐，现在终于嫁给了他，不管未来是福是祸，我都为姐姐高兴。”
纳林布禄道：“你放心，建州虽然现在还不成气候，但舒尔哈齐好歹是副都督，不会委屈了东哥的。”孟古叹道：“副都督又如何，努尔哈赤的长子不还在李成梁手里吗？李成梁既然要了他的儿子为质，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一定会扶植一个部落对抗努尔哈赤，到了那个时候……”
纳林布禄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前些日子李成梁派人来的事，你知道了？”
孟古点了点头，纳林布禄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事了”，虽然这样问，他的脸色却不自觉地变得严肃了些，接着道：“李成梁派人只是来告诉我他过些日子要到海西女真来巡视，第一个地方就是咱们叶赫。他心里打什么主意，大哥大概也能猜得出来。咱们现下和建州联了姻，他不会那么傻的将希望放在咱们身上。”，顿了顿，又道：“不过也说不准”，他不喜欢努尔哈赤，李成梁是知道的。
孟古听他如此说，便放下心来。叶赫向来没有女人参与政事的例子，她心里虽然惦记着这些事，但也只能用委婉的方式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嫁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