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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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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吉砮犯了旧疾,连日来又挂念着自己的儿子女儿。如今纳林布禄安全的将人带回,他心里一松,人便有些疲懒。是以孟古见到杨吉砮时,他的精神并不好。
孟古来之前便听说辽东局势有了些变化,心知阿玛此时应该在为大局烦忧,所以并没有拿金台吉的事来烦他。她在书房不过呆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听到侍卫传话说叶赫的将领求见,杨吉砮略一沉吟,孟古知趣的笑道:“那我晚上再来陪阿玛说话罢。”
杨吉砮本是半躺在铺了整张虎皮的宽大躺椅上,孟古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的半蹲在他的身边。杨吉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去吧。得空去瞧瞧你姐姐,好好劝劝她。”
孟古应了一声,若不是叶赫的将领还在外头候着,她会顺着杨吉砮的话趁机提一提她对东哥和尼堪外兰婚事的看法。但此时此刻,她的阿玛的心思显然没有在这个事情上,他听不进去,也不会认真的去听。
孟古从书房出来后便去看东哥。正是初秋时节,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极盛。阳光正好,她一路走来,小院里轻悄悄的,有翅膀轻拍的声音传来,孟古转过头去,是她的海东青飞来找她了。
它嘴里牢牢衔着一个东西,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海东青停在孟古身边的长廊之上,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邀功似的发出咕咕的声音。
“又去哪里调皮了,阿林呢?”孟古轻轻点了点海东青的脑袋,伸手拿过衔在它嘴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支打磨精细的发簪,却是以珐琅瓷做成的,上头雕着精致小巧的海棠花,别出心裁的做成了淡鹅黄色,淡而不俗,极是清丽大方。孟古一瞧就喜欢上了,笑道:“你这个小东西,这是哪里得来的?”
海东青见她高兴,十分的兴奋。振翅高飞就在庭院里盘旋着,孟古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听到一声熟悉的唿哨响起,长廊尽头,阿林正朝这边走来。
海东青一见着阿林,立刻一个猛子扎下来,稳稳的停在阿林的肩上。孟古扬起脸,举起手中的发簪笑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阿林垂着头,沉默的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知如何开口呢,还是他原本就不打算解释什么。他这个脾性,孟古也是习惯了的,只是今日阳光正好,桂花正香,海东青又调皮的蹦跶着,让她忽然起了逗一逗他的心思,于是装作恍然大悟道,“你既然不肯说,那我知道了。这东西该不会又是从我大哥的哪位福晋那里弄来的吧?”她说着就将发簪递了过来,看阿林面露懊恼之色,终究是忍不住笑,道:“若真是的话快些送回去吧,省得这件事闹到了大哥那里,又少不了一通是非。”
她这么说是有缘故的。三年前的某一天,她大哥纳林布禄的一位侧福晋丢了一枚白玉镶金掐丝珠花,过了两天后,那枚珠花出现在孟古的首饰匣子里。那侧福晋一口咬定珠花是她的,她倒不敢明着说是孟古拿了她的,只不过话里话外总是那个意思,听着也怪叫人难受的。孟古心知这珠花来的蹊跷,倒也没有和她计较那么多,叫人好生送了回去。
后来的有一天,纳林布禄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件事,动了好大的怒斥责他的侧福晋。说他纳林布禄的妹妹自小坐拥金山银山,富贵堆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稀罕她的一枚珠花。侧福晋也不依不饶的,说“昨日见到海东青那只畜生从她的房里出来,下人们皆可作证,一定是孟古指使海东青做的”,纳林布禄怒不可遏,侧福晋却将下人都叫了来作证,生生的将一件小事闹成了大事。
如果说这件事是一个局的话,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有什么意义。在下人指证海东青从侧福晋房里飞出来的那个时辰,阿林并没有跟和海东青在一起。他是训鹰的侍卫,海东青平素总是和它形影不离,如今连他都说不出来海东青去了哪里,大家就更不知道了。毕竟神鹰再神,也说不了人话。
于是大家便默认了是小格格的海东青偷走了侧福晋的珠花,海东青并不是故意的,不过是顽皮罢了。纳林布禄却始终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下人们言之凿凿,他也没有什么办法。此事后来不了了之,孟古也并未放在心上,但当天夜里,阿林跪下请罚,说是他没有管好海东青,才让格格蒙受了不白之冤。
事隔这么久,孟古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都说了什么,阿林又回答了什么。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今日也不过把这件事当做玩笑话提起,阿林却一本正经的单膝跪地,低声道:“是我的错,让格格受委屈了。”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孟古说道,“我是开玩笑的。”
海东青在她脚边蹦来蹦去,犹如被困住的野兽,全身上下都呈炸毛状态。孟古抱起它,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堂堂神鹰怎会去偷一枚女人用的珠花,也太小瞧咱们了。”
她和海东青说话时,语气一贯是亲昵的。仿佛她抱在怀里的不是神鹰,而是一个受尽宠爱的小孩子。阿林起身,沉默了半响,终于还是开了口,“格格的生辰快要到了,阿林祝格格生辰快乐。”
“多谢你了”,孟古笑道,扬了扬手里的发簪,“这个发簪我很喜欢,你费心了。”
“阿林不敢当”,他半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孟古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将手中的海东青交到阿林手里,笑道:“我去瞧瞧姐姐,你不用跟着我了。”
阿林依言接过海东青,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手指,凉凉的。孟古随口说了句“秋来天凉,晚上值夜当心着凉”,隐藏在海东青雪白羽毛下的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阿林低声应道:“是。”
孟古摆摆手,转过长廊。东哥所住的小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南向的三间正房门窗紧闭,整个院子透出死一般的寂静,了无生气。自从杨吉砮定下了东哥和尼堪外兰的婚事之后,她的姐姐整日整日的也如死了一般,不吃不喝,安静的吓人。此番东哥逃婚未果,又被抓了回来,料想现在的情况也是糟糕至极。孟古不自觉地皱眉,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打破了小院原本的寂静。东哥的侍女兴尼娅坐在桌边,像是被这个声音吓到了一样,脸色煞白的猛然站了起来。看到来人是孟古之后,兴尼娅似乎舒了一口气,但眼睛里隐隐的惊慌却是怎么样也掩饰不住。
打开门的一瞬间,孟古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镇定的问道:“姐姐呢?”
“格格她……她去找二贝勒了。”兴尼娅虽然惊慌,但回话还算是利索。
孟古在桌边坐了下来,“什么时候去的?”
“刚去不久。”兴尼娅试图露出诚实的笑容,却不知道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哦?那是我来的不巧了,不过没关系,我去二哥那里找她”,孟古说着就起身要走,站起来时却又改了主意,对兴尼娅道:“你去,告诉二哥和姐姐,说我得了好东西想请他们过来瞧瞧。”
兴尼娅面露难色,孟古执起茶壶,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早已冷了的茶,见兴尼娅站着不动,“怎么?你不想去?”
“兴尼娅不敢”,兴尼娅一下子跪了下来,脸色越发的白,孟古证实了心里的猜测,叹了口气,道:“算了,你既然不愿意去,阿林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叫他去请。”作势便要叫人。
“格格不要!”兴尼娅下意识的大声喊道,孟古奇怪的瞧着她,兴尼娅道:“格格对不起,我骗了您,东哥格格她、她没有去找二贝勒。”
“那她去了哪里?”孟古环视着房间,只见床榻上寝具摆的整整齐齐的,完全不像昨夜曾经睡过人。茶壶里的茶早已凉透,深色的茶水盛在茶碗里,显然是已经隔了夜的旧茶。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东哥从昨夜起就没有再在这屋子里呆过。
兴尼娅跪在地上,咬着嘴唇。过了半响方才颤抖着声音道:“我不知道。”
“你是姐姐的贴身侍女,她不见了,你却不知道。兴尼娅,这样的话就算回到阿玛哪里去,他也不会相信的。”孟古说道。
“我、东哥格格她……”,兴尼娅像是提了极大的勇气,却仍旧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哭求道,“格格,我真的不知道,求您别再问了。”
孟古定定的望着她,“姐姐不见了,你以为你能瞒多久?阿玛刚刚还说让我好好劝一劝姐姐,现在她不见了,你是指望着我向阿玛撒谎,告诉她姐姐一切都好;还是跟我说实话,让我和你一起想办法瞒住阿玛?”
兴尼娅一下子抬起头来,泪眼朦胧里透着欣喜,“格格,您真的会帮助东哥格格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是我姐姐,我为什么不帮她”,孟古说道,又叹了口气,“其实她和尼堪外兰的婚事,我也是不同意的。”尼堪外兰的女儿嫁给了李如柏,那李如柏和她年纪差不多大,这样算来,尼堪外兰至少也和杨吉砮一般大——这样的年龄,做东哥的阿玛绰绰有余了。
更何况嫁过去还是做侧福晋,与其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做侧福晋,倒不如让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虽然努尔哈赤已经有了福晋,但努尔哈赤喜欢东哥,做努尔哈赤的侧福晋,比做尼堪外兰的侧福晋好上一万倍。
想到这里,孟古忽然不愿意再追问东哥到底去了哪里。事实摆在眼前,贝勒府近卫森严,东哥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出府去?孟古想起那日离开抚顺城时,东哥曾对努尔哈赤说过的话。
“努尔哈赤!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车帘半卷,她的姐姐东哥一脸憔悴,一双眼睛却隐隐透露出坚毅的光芒。
“东哥格格放心,努尔哈赤一诺千金,答应格格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当时的孟古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她想她明白了。那么就让他们远走高飞吧,让从上一世开始的所有的纠缠,彻底的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