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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深闺藏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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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渊是被三更天的一阵低语惊醒的。
她睡在外间的榻上,朦胧间听见内室传来细碎的对话声——是两个女子的声音。一个是小姐玟奕的,另一个清越温软,陌生中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像极了老夫人旧匣子里那支玉笛吹出的调子。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窥看。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小姐床边坐着位紫衣女子,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正侧着头与小姐说着话。看清那张脸时,晴渊猛地屏住了呼吸——那眉眼、那轮廓,竟与老夫人屋里那幅尘封的旧画上,年轻时倚着紫藤花的太夫人有七八分相似!
“太夫人……”晴渊捂住嘴,差点脱口而出。
内室里,璃月正指着玟奕颈间的白玉:“这玉,是你祖母给的。”
玟奕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见过。”璃月说得理所当然,“她小时候总扎着两个羊角小髻,跑起来发间的银铃铛叮当作响,最爱来我院子里摘藤花。出嫁那天,她偷偷把最爱的那串铃铛埋在我的根下,说‘阿藤,我走啦’”她说着,眼神悠远,仿佛在看很远的光阴。
玟奕怔住了。祖母年轻时爱在藤下玩耍的事,连父亲都未必清楚。“你……”玟奕声音微颤,“你究竟活了多久?”
璃月偏头想了想:“记不清了。你们冬家搬来前我就在这儿。你太祖父建宅子时,还对着我拜了三拜,说‘借贵地安家,万望庇佑’。”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当时用的是我讨厌的香,太冲,害我三年没开花。”
她说得平淡,玟奕却听得心惊。这些家族旧事,有些连族谱都未必记载。“那你现在……”
玟奕看向她,烛光下,璃月的肌肤莹润如玉,看不出半分岁月痕迹。
“想陪你。”璃月握住她的手,眼神清澈,“看你长大,听你弹琴,陪你看书。你们冬家供奉我百年,我护你们世代平安,这是约定。但陪你……是我的愿。”她说得坦荡,仿佛百年光阴、人妖殊途,都不过是轻描淡写的背景。
玟奕心头翻涌,最终只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好。”
晨起时,晴渊端着水盆进屋,面色如常。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位大概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怕是家中那位“老祖宗”显灵。既如此,小姐留她在房中,自然有小姐的道理。
“小姐,夏姑娘。”晴渊恭敬行礼,将“夏”字咬得极轻。
玟奕看她一眼,知道这聪慧的丫鬟已猜出七八分,便也不多解释:“去取套新被褥来,再备两份早膳。今日……就说我身子不适,早膳在房里用。”
“是。”晴渊应下,退出时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管事嬷嬷迎面走来:“听说小姐房里有客?”
晴渊面不改色:“是老夫人在世时故交的后人,昨夜来投,小姐念旧,亲自接待的。嬷嬷若想问详情,不如去祠堂看看老夫人的旧物册?”
提到祠堂和已故老夫人,管事嬷嬷面色一肃,不再多问。
如此,夏璃月便以“老夫人故交之后”的名义,在玟奕房中住了下来。这说辞半真半假,却最是稳妥——老夫人已去世十余年,她年轻时的手帕交本就鲜有人知,谁还会去深究?
白日里,玟奕教璃月人间规矩。
“见长辈要行礼,男子作揖,女子道福。”玟奕示范着。
璃月学着她的样子敛衽,姿态优雅天成,口中却问:“为何要分男女?你曾祖父当年见我,行的可是三拜九叩的大礼。”玟奕噎住。
“用膳时,食不言,寝不语。”玟奕又教。
璃月点头,然后说:“你祖父年轻时,常端了饭碗来我院子里,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他说‘阿藤,今日生意又成了’,‘阿藤,我儿子会叫爹了’。”她看向玟奕,“他话可多了。”
玟奕扶额:“那是祖父……与众不同。”
“还有,”璃月继续道,“你祖母怀你爹时,常在我树下吐,我只好提前开花给她闻,她才吃得下饭。”她俏皮地眨眨眼,悄悄讲述着大家都不知都的冬府旧事。
玟奕彻底无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教一个懵懂少女,而是在给一位看着冬家四代变迁的“老祖宗”讲人间规矩——这规矩,对方怕是比她懂得还多。
“璃月,”玟奕叹道,“你既知道这些,为何还……”
“为何还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璃月接过话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我记得冬家四代人的所有故事,却始终不懂你们为何要定下这么多规矩。花开花落、叶生叶枯,顺其自然不好吗?为什么见人要勉强微笑,伤心时要藏起眼泪,连喜欢了都不能大大方方说出口?”她握住玟奕的手:“就像我喜欢你,便要说,要陪着你。这有什么不对?”
玟奕看着她坦荡的眼睛,那些学了十几年的“女子德容”,忽然变得苍白无力。“没有不对。”她轻声道,“只是这世间……容不得这样的坦荡。”
璃月蹙眉:“那就改改这世间。”她说得轻巧,仿佛改换人间,不过是春风拂过藤梢。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璃月照旧环着玟奕的腰,将脸贴在她心口,说这样能听见她的心跳——像春雨落在青藤叶上,轻缓而安稳,让她想起扎根在泥土里的岁月。
“璃月,”玟奕在黑暗中问,“你看着我长大,是什么感觉?”
“很慢,真的很慢。你出生时才那么小小一团,裹在锦被里哭,声音细得像刚出生的奶猫。”璃月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其实又很快,没多久就会爬了,然后开始摇摇晃晃走路,走稳了就总爱踮着脚尖够我院子里的藤花,够不着还老爱噘嘴。”她轻笑出声,“最后干脆抱着我的树干哭,眼泪把我根须都浸湿了。”
玟奕脸微热:“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璃月将她搂紧些,“你每滴泪,我都记得。”
静默片刻,玟奕又问:“那我父母……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吗?”
“你父亲大概是知道的吧。”璃月道,“他小时候淘气,爬我的树摔下来,是我用藤蔓接住的。后来他每年清明都来给我浇酒,说是谢我救命之恩。”
“那我娘……”
“她不知道。”璃月声音低了些,“但她心善,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树下上香,求我护着你们一家平安。她供的香是最好的,我最喜欢。”
玟奕不再问。她忽然觉得,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宅院,远比想象中要深邃——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雕花瓦当,甚至墙角的每一株青苔,都藏着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而璃月,是这些故事的见证者,也是收藏者。
这日午后,两人在窗前读《诗经》。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玟奕轻声念着。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璃月接了下句,声音飘忽。她看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投向遥远的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人类的心跳——草木精怪,本无心。
“我见过太多离别。”璃月轻声道,“你曾祖母送走曾祖父,你祖母送走祖父,你母亲……将来也要送你父亲。”她转头看玟奕,“人类的一生太短,像朝露,日出就散了。”
玟奕握住她微凉的手:“所以你不愿与人深交?”
“不是不愿,是不敢。看着你们从牙牙学语到白发苍苍,最后化为一抔黄土,可我还在原地……那种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开的滋味,太痛了。”她眼中紫光微微流转,“可你不一样,奕儿。从你第一次在我树下哭,我就知道,我躲不掉了。”
窗外,那株百年紫藤无风自动。最高处的枝梢,一朵深紫色的花苞缓缓绽放——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花,开在非花期的春日午后。
花开只一瞬,旋即凋零。花瓣落地前,璃月伸手接住一片。
“这是承诺。”将花瓣轻轻放在玟奕掌心,“花开自有花落日,心向君心无尽时。”
玟奕看着掌心那抹深紫,眼眶微热。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晴渊匆匆进来,面色有些紧张:“小姐,老爷往这边来了,说……要看看那紫藤。”
冬咸阳站在藤架下,仰头看着这株守护冬家百年的古木。
手中拿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他今早从祠堂翻出的,祖父的手札里写道:“家宅东南,隅有古藤,受香火百载,渐生灵智。戊寅之春,吾偶坠树,藤枝相托,乃知其有护宅之德。自此岁岁祭拜,香火弗绝。”后面还有小字注:“然草木有情,终非同类。若见异象,勿惊勿扰,顺其自然。”
冬咸阳合上册子,看向女儿闺房的方向。窗扉紧闭,又仿佛能闻到那股似有若无的幽香。
“爹。”玟奕从房中走出,行礼。
冬咸阳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深意:“奕儿,你房里那位客人……住得还习惯吗?”
玟奕怔住。
冬咸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的月洞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株紫藤,郑重地深深一揖。
风吹过,藤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还礼。
窗内,璃月站在帘后,看着冬咸阳离去的背影,轻声说:“他长大了。”顿了顿,又笑补一句:“比他祖父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