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95、第八十六章 倾世预言（上）

　　白无常将自己的生平做了简单介绍后，似乎有些疲倦，停下来歇了口气。
　　而头次听说自己门派由来——可以算“门派秘事”吧？——的方世离与潘海啸二人，则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事实上，他们也是在昨夜召请白无常之后，才得知对方竟然是他们门派的开山祖师。
　　当时，白无常气喘吁吁出现在几人面前时，第一句就是：“咦？我就说‘雪香’的气息不太对劲，果然不是小鹤儿啊……”然后便自报了家门，“我说你们几个年长的，这什么表情啊，还不及小离儿淡定呢。我知道你们都不曾见过小鹤儿召唤我……算了，面对我这个正统前辈，你们有这份恭敬之心就够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位玄清长老也都惊讶不已。不过当时白无常太过虚弱，没说几句就直挺挺趴倒在地，吓得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将他扶稳坐好，然后摆上玄阴法阵，助他恢复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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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方世离心中，万千杂绪错综复杂，各种疑问层出不穷，他不知该问哪一个才好。
　　比如，为何这位祖师爷大人从未说起过自己与玄清的渊源？不不，也许师父早就知道了，只是他没说……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隐瞒？
　　比如，为何白无常这次上来人界，说是“自毁契约”、“不再是神君”？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恰当地使用了“雪香”而……不不，就算真是这样，身为正统鬼神的白无常，也不可能会因为一个半仙的灵力而虚弱至此——何况，他的修为还没到那个地步。
　　再比如……
　　但纠结了半天之后，方世离还是选择了一声叹息。
　　“是以当日探访月盘山庄时，那留言说的是‘既系同源’啊……”

　　白无常道：“幸好你当时没有深究。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的话……”他看向石卓，“在背后帮助真龙、暗中尽己之力维系天道之人，就是我们江氏族人。更有可能的是，他是江家后代！——不行，石将军，若有朝一日你真见着他了，一定要叫他来找我啊！如果是他的话，烧烧沾了他的血的纸钱，我就会出现了！……”

　　“呃……好。”石卓不知该如何作答，憋了半天，才应了一声。
　　方才听到的东西信息量太大，他一时根本无法完全消化。想了想，他还是试探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不过请问白大人……还是该叫你江大人？江道长？不对不对，或者玄清祖师爷？啊真是……请恕我愚钝，总之，请问阁下所说那江氏帮助我家主上，具体是怎么回事？”

　　白无常想了想，才道：“唔，这就要从江府还保藏有的一件珍宝说起。那宝贝，叫做‘通世灵镜’。……”

　　同样来自仙界的“通世灵镜”，是可以连天接地、预知未来的稀世奇珍。据说，上古仙魔大战时，曾有驻守人间的仙子借助灵镜观察战况，并以灵镜预示作为制定战略的前提。战事结束后，灵镜被遗留在人间，落在江氏祖先手上，并一直传承给后世。
　　所以可以推断，如今的江氏后人在看到灵镜的不祥预示之后，为了避免苍生遭难，决定出手相助。

　　“那个预示说的是‘祸起真龙，倾覆天下’对吧，小离儿？”白无常向身边的青衣道人确认道，目光却瞟向坐在台阶下的书生，“所以他一早就预见到真龙有难，因此提供了‘流光映’以作物证。可惜的是，石将军你只拿到一面……这或许也在他的算计中也说不定？毕竟还有一面在真龙手中，或许可以记录到更多的东西。”

　　“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样做就能救回主上……我是说太子殿下。”石卓沉声道，“而且，既然他能将宝物交给主上，为何却不在主上出事前加以阻止？”
　　——如果，我们并不曾远赴南疆……
　　血腥的屠戮场面一闪而过，石卓皱了皱眉，心头再次翻涌不止。

　　“这一点，我也不太明白。”白无常承认道，“也许……他还有其他的考虑。”他再次看向台阶下的书生，“又或者，灵镜的预示，并不仅此而已。而他知道，有些事是必须要发生的，有些人……也必须被卷入进来。”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石卓浑身一颤。
　　虽然光影斑驳里，理应看不清白无常的眼神，他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含着莫名情愫的目光，正落在一旁书生的身上。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韩少亭也是一颤，整个人也更为阴沉下去。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要握住书生已经攥在膝上的拳头，却又蓦地回过神来，深吸口气，还是放弃了。

　　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而白无常再次开口时，却换了话题。
　　“对了石将军，我之前还说到另一个疑惑，就是你的体质问题。”他轻咳两声，“你是真的没服用过‘麒麟竭’？当然现世当中，那玩意的真货几乎没有了……那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听小鹤儿小离儿他们说，你无需任何法器护持，竟能在浓浓煞气中如常行走。这是真的吗？”

　　石卓想了一下，道：“是真的。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咦？这样啊……抱歉我总是比较容易联想。比如，你的体质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好像……”白无常说着说着，声音却小了下去。停了停，他似乎也不打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咳咳，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我觉得我的三魂七魄差不多快散光了……啊小离儿别紧张，小海也别着急，没事的。我在这阵法里呆个几天就会恢复一些，虽然法力是差不多没了……啊啊都说了别紧张，我当然还有后招的。那么，多谢石将军肯陪我唠叨这么久，辛苦了。”

　　“在下才是多谢白大……江大……玄清祖师爷大人告知如此重要的事情。那么，我们先告辞了，大人请多休息。我这两日也必定勤加练习，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说着，石卓抱拳施礼，以示谢意。之后也不多加客套，站起身打算离开。书生也随之沉默转身。

　　然而，这次是方世离开口叫住了他们，或者说，只打算叫住一个人。
　　“韩公子，请留步。在下还有几句话，想向公子讨教。”

　　石卓一愣。却没等他说话，韩少亭站住了脚步，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
　　“没事的，小桌子。”他平静说道，“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来。”

　　看着书生熟悉却有些陌生的微笑，石卓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又或者，从早晨那一吻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什么在渐渐崩离……
　　最终，他还是定下心神，咬了咬牙，点点头。
　　“嗯。我就在楼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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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潘海啸带着石卓出了大门，韩少亭静默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高高在上的白无常，和满面肃穆、却难以掩饰焦躁心情的方世离。

　　“小离儿说，有些事韩公子你不想让石将军知道，所以我憋到现在才问。”伴着几声咳嗽，白无常的声音也渐渐急躁起来，“所以，稍后可否据实以告，韩公子？”

　　“阁下可是地府神君无常大人，小生怎敢多加隐瞒。请。”

　　白无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连珠炮般说道：“‘紫玉檀香’不是我带来玄清的，有关‘虹漪七封阵’的记录我也没带出来过；我还发现那布袋里绣着的弯月标志，完全与那时江府里通用的印鉴一模一样——我创立玄清后是借鉴沿用了它，但已经经过变形。还有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灵镜预示……”他又深吸一口气，“所以韩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原来宫道长还没有告诉你们啊，关于小生的真实身份。”韩少亭淡淡说道，“宫道长确是遵守信用之人。”

　　“师父有交代，韩公子乃是与我玄清有相当渊源之人，须以礼相待。”方世离缓缓走下台阶，“在下也是发现那布袋中，有与我派印信极为相似的纹路，才确认了这一点。但是……”

　　白无常却抢上来发问了：“难道你就是江家后人？！”

　　“抱歉，不是。”书生迅速回答道，语气斩钉截铁，“之前小生应该说过，灵镜预示是家主透露的。所以我并非江家后人，而是……”他望向光影深处的白无常，叹了口气，“……与白大人你一样啊，只是一个小小的江府下人罢了。”

　　一时沉默。

　　这个答案，解答了方世离多日来的疑问。虽然他还是不明白，为何师父、书生要对此三缄其口。不过，回想这一路的情形，他却又理解了几分。
　　若是书生一早就表明身份，在还未确认“月盘江府”的真实存在之前，他只会认为此人故弄玄虚，对其质疑更甚。之后从官方口中得知“江氏”时，那人是以“妖人”的说法出现的，想来那时的书生，也更加难以自报家门，否则只怕自辩不清了。
　　若不是为了探求真相，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双眸微眯，一道金辉一闪而过。
　　他也许可以理解那书生的诸多隐瞒，但他无法理解的是——
　　“所以韩公子，昨夜是你……”

　　“所以江家后人如今何在？！”白无常的发问更加迫切，盖住了方世离低沉的声音。

　　韩少亭轻轻苦笑，摇了摇头。
　　“这叫我如何回答呢……”他似乎有些无奈，“按道理，小生是应该先答同为‘江氏族人’的前辈的问题罢？但是请恕小生答应过庄主，不可透露太多。能告诉二位的，只有这一句：为避免灵镜预言成真，家主已尽最大努力，甚至不惜让山庄重现人世……”顿了顿，他向两人欠了欠身，“抱歉白大人，我只能说这么多。就像宫道长舍身卫道，大家再怎样担心，也必须继续前进一样，小生也必须遵守承诺，保证庄主的努力……不会半途而废。”

　　听了韩少亭的说辞，白无常一时无言。方世离则似乎有些等不及般，再次发问了。

　　“所以……真的是你，韩公子？”
　　方世离又走近两步，几乎逼到了书生跟前。昏暗的火光里，可以看到，他在难以遏制地微微发颤。
　　“是你说服家师出手？是你教了师父那个霸道阵法？是你……”

　　“不错，是我。”韩少亭叹口气，双眸中隐隐浮现了一层水气。
　　“其实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更不想宫道长因此涉险。如果可以的话，我同样希望这个阵法、这个行动永远都不会用到。但如今，连十四王爷都……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他们，扳回局势。”

　　方世离怔住了，硬生生停下了脚步。但法阵中的白无常却忽然站了起来。
　　“究竟……你对小鹤儿说了什么？”他有些激动地问道，“我所认识的宫鹤儿，就算再热爱人世也好，也不会轻易做出如此凶险的举动！即使他最执着的天道有变，也不至于这样就乱了方寸！”

　　“因为，”
　　韩少亭眸中的水光越来越亮。他怆然一笑，却尽是悲壮。
　　“我告诉了他灵镜预示的全部内容。白大人没有说错，灵镜的预示并不只是那两句话。”
　　他顿了顿，然后平静地开了口。
　　“‘鹤斩魔狐，仇心影藏。祸起真龙，倾覆天下。
　　煞星重现，浩劫临世。六界难保，天道不复。’
　　——这就是灵镜预示的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