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宝奇谭》木易茗

35、第三十一章 长盼夙愿

　　莲香别苑的封印一破，宫玄鹤师徒二人与石卓便先后闯进了园中，由文紫非带路，径直向那庭院深处的水井所在赶去。

　　而一脚踏进那月门后的小院子时，几人一眼就看见那水井上空正灵力激荡，一青一粉两个身影在半空中各据一方，正以法力相搏，似乎僵持已久。

　　“师兄……”

　　正要上前助阵的文紫非却被人轻轻拉住。少年不耐地回头看去，就对上了师父那双闪着精光的褐色眸子。

　　宫玄鹤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一甩拂尘，施施然步向前去，向大徒弟表示了慰问。

　　“世离，你辛苦了。”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压抑着愤怒的尖叫。

　　“……你们！！你们竟破了我的幻罔结印！！”

　　凭借敏锐过人的视力，石卓可以看见那半空中的粉纱女童一副娇弱的小身板，正气得发抖。

　　——小盼怎能不气？

　　如此细致周详的布置安排，花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却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那明明世间无人可破的幻罔结印，却被那可恶的道士给破了！！

　　这可是动用了上古秘宝、利用了数十生灵煞气加持，而设下的天罗地网啊！！

　　——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而幻罔结印被破，井中的封印也随之瓦解，那一众久困井底的生灵阴魂瞬间尽数而出，四处逃逸。小盼当然急忙赶来，发现无可挽救的时候，正打算抽身离开。却在此时，被恢复了自由的青衣道人逮了个正着——

　　鬼小姐本能地回手格挡，身不由己与之灵力相拼起来。却直到一道一鬼以灵力相博僵持了半天，小盼才回过味来：

　　对方解除束缚的第一时间之所以没有选择逃走，完全是因为早已料到这一刻，早就准备好了要拖住自己，让自己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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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魂逃散，煞气大减，你的力量已经削弱不少。”烟青的眼眸中金光闪烁，方世离在光华流转的灵力屏障后以心声相劝，“不如收手就擒，我们定不会为难于你。”

　　“想得美！”小盼恶狠狠的声音随着新一轮的灵力波冲击而来，“计划失败，也不代表全盘皆输……看你也不过这点道行，谅你那修为还不及你的师父也好不到哪去！如此我便先杀了你，再杀他们，一样能达成目的！！”

　　方世离听了，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言。几乎同时，他心中灵犀一动，师父的声音通过传音术徐徐响起。

　　“世离，为师分了一魂一魄出去追那些逃散的阴魂，你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师父放心，弟子尚未尽全力，没有问题。”

　　微微颔首，宫玄鹤继续目不转睛注视着那灵力激荡形成的光球。而一旁的文紫非和石卓自然以他马首是瞻，见他不动，便也按兵不动。

　　而再分出一成功力挟持鬼小姐的方世离，决定趁此机会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向师父汇报。

　　“师父，为免横生枝节，弟子想先行禀报一些事情……”

　　传音术一来一往，心声对话，灵犀相通，方世离将这闹鬼庭院的前因后果向师父说了个一清二楚。而宫玄鹤也顺势一左一右执起小徒弟和石卓的手，同样以传音术将徒弟的情报传达给二人知道。

　　等这厢汇报完毕，那边宫玄鹤的一魂一魄也完成使命，带回了一大批阴魂。宫玄鹤便松开拉着石卓与非儿的手，双目微合，接纳魂魄归位。而始终无暇分身的女鬼小盼这才发现这一招，却已无能为力，只能愤恨地干瞪眼。

　　元神归位，阴魂在手，宫玄鹤这才缓缓张开眼，再次挂上了招牌式笑容。

　　“世离，你做得很好……”声如洪钟，宫玄鹤这次是直截了当地开口说话，“来龙去脉为师已经一清二楚，此间形势也已大定，你可以功成身退了。接下来的……就交给为师吧。”

　　于是，接到师命的方世离终于宽心一笑，还不忘冲气急败坏的鬼小姐点头示意，这才缓缓收了灵力，跃下身来。

　　***************

　　女鬼小盼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四个人：三名道人，一个江湖侠客。

　　尤其是正中那个抱了拂尘、挂着笑嘻嘻的表情，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漫不经心看着自己的白衣道人，更是让小盼火冒三丈。

　　——竟然如此悠然自得，是不将我放在眼里吗？！当真可恨！！

　　“……别以为你们人多势众，我就怕了你们！”咬牙切齿地，小盼阴沉沉冷飕飕的声音让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如今我还在这连小荷的身体里，你们伤我，她会伤得更甚……你们奈何我不得！”

　　宫玄鹤微微一笑。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血浓于水啊，小盼姑娘。”衣袂法带翻飞，拂尘轻丝纷扬，玄鹤真人立如青松，声如山泉，一个字一个字流入女鬼小盼的心里，“你一直以来望着盼着的，不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吗？如今……又何苦为难自己的亲妹妹？”

　　小盼微微一怔。

　　——血浓于水，亲生妹妹，家……？

　　女童的双眸中，泛起一丝微澜。那是小盼……一时间陷入了对过去的追思中……

　　***************

　　“阿妈，阿爸……是什么样子的？”

　　小小的女孩儿捉着衣角，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渴求地向上望着。薄薄的嘴唇边，还遗留着一丝淡淡的青紫伤痕，与她玲珑可爱的模样极不相称。

　　女人却被问住了。

　　女人年纪不大，却历经苦情，曾经姣好的面容只在一双清丽的眸子中，剩了一点痕迹。

　　长长地叹息一声，女人终究没有回答女儿的问话，只是转回身去，轻抬双手，执梭慢捻，继续她多年如一日的沉默工作。

　　嘣——

　　一双小手狠狠地拍了过来，竟断了梭织，裂了布帛。

　　“阿妈！隔壁春伢子又说我是个野种，说我没爸教、不要脸，叫了小拉和大满他们追着我打！”女孩儿气呼呼地，两只乌黑的眼眸漫上了一层雾水，却倔强地不肯流出来，“人人都有阿爸，凭什么我竟然没有？！阿妈！——阿爸是不是不要我们？要不就是死了？！”

　　啪！

　　重重的巴掌落下，打断了小女孩儿的哭喊。半边小脸渐渐地泛起红晕，女孩儿受惊的小手捂住了脸蛋，眼里的愤恨之色却只增不减。

　　“胡说……胡说！”女人大声斥责着，娇柔的声线却令效果大打折扣，“你阿爸不是不要我们，也不许你说他死了……你阿爸答应过我，会回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将我接去他的家乡……”顿了顿，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女人眼中渐渐升起一份希冀的亮光。

　　“到时候，我们会有一间荷香四溢的庭院，你阿爸会教你识字，我会教你针黹……我们会有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让你健康幸福地成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

　　“……骗人！骗人！”放开捂脸的小手，女孩儿也大声起来，怒火在她晶亮的眸子中熊熊燃烧，“我才不信这些！那个男人就是个大骗子！大坏蛋！根本不配做我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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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爸，是什么样子的？

　　家，是什么样子的？

　　终日以泪洗面、沉默寡言的憔悴女人，从小受尽白眼、被孩子们围追喊打的女孩……

　　——这不是家！

　　每个漆黑的夜里，在无光的暗淡角落中，偷偷透过半合的窗扉，看着那温暖烛火中父慈母爱、子敬女孝的一幕幕……

　　小小的女孩儿只能紧紧地抿住嘴唇，用力按下一腔的羡慕与嫉妒、痛苦与愤怒。

　　——我，只是想要有个家，一个有阿爸，有阿妈，有欢笑，有温暖的家啊……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褪去。

　　最后剩下的，是母亲临终前那悲苦无依的面容。

　　“……她，她才不是我亲妹妹！”有些迟疑地，小盼努力维持自己心内的那团怒火，却已有些力不从心，“而且，而且……我才不承认，那个男人是我父亲！……”

　　“小盼姑娘，你可还记得，你娘和你说的‘家’的样子？”及时打断对方，宫玄鹤岔开话题，继续和颜悦色地循循善诱，“她是不是说过，那是一间池畔垂柳、荷香四溢的地方……”

　　耳听着师父与那女鬼周旋，眼看见师父悄悄地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结起手印，方世离心中了然。轻轻拉了拉身边小师弟的衣袖，方世离以眼神示意对方，注意信号，伺机而动。

　　“……这几年来，你身处这座华丽庭院中，可曾留心观赏？春天，有绿杨垂柳；夏日，有莲荷斗艳；白天，有家人环伺；夜里，有温暖灯火……可不正是你母亲魂牵梦萦，对你诉说的‘家’之模样？”

　　而宫玄鹤仍在施展他“屡试不爽、万试万灵”的“说服大法”。至于被“施法”的对象——女鬼小盼，竟痴痴地听着，眼神迷离，好似沉浸在了那美妙的理想生活之中，半晌不曾一动。

　　“……所以小盼姑娘，退一步海阔天空，无谓再辛苦执着。你所向往的一切……都已经达成了，不是么？”

　　一手夹着拂尘，握牢数十阴魂；另一手背在身后，单手结印越来越快，——宫玄鹤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亲切地微笑着鼓动他如簧之舌。

　　“而你的父亲，连老将军……你可想过，他缘何会以你母亲的理想为念，斥巨资建起这间华苑？可见他心中，还是念念不忘你娘啊……”

　　“那他为何……为何迟迟不来？”小盼身周的黑雾慢慢散去，神色也愈加和缓。此刻，她对于理想生活的向往和对亲情的渴盼，已渐渐压过了怨恨之气，令她心神渐明，杀气大减。

　　“你若想知道个中缘由……便放下执着，随我出去，”宫玄鹤的声音似乎有着能抚慰心灵的神奇力量，“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自会告诉你你要的答案。”

　　小盼彻底动摇了。

　　“我想……见他，”柔和的少女之声渐渐取代了清脆的女童声音，粉纱女童的周身缓缓凝出一股青烟，一副曼妙多姿的少女胴体隐约可见。

　　“我想……见爹，我想……回家……”

　　宫玄鹤最后一个法印缔结完毕，身后的方世离与文紫非对看一眼，也暗中凝神集气，运转灵力到手心，打算时机一到便出手护法。

　　却就在那小盼魂体即将逸出、道人师徒的护魂大法即将展开之时，——

　　“小心——！”

　　察觉到异常的石卓情急之下，忍不住地出声提醒，却已经晚了。

　　——一道凌厉青光破空而来，由后心贯穿了少女的魂体与女童的肉身！

　　说时迟，那时快，宫玄鹤眼神一厉，一道灵符迅疾飞出，化作一道蓝光打在小盼额上；几乎与此同时，方世离两手一挥，如撒网一般将一道流金结界罩在了女童与少女身周，阻止她们魂魄飞散；而文紫非则手凝紫光，足下一跃，当先赶到了连家姐妹身边，口中急念咒语，将紫光透过结界渡入到一人一魂体内，替她们逼出那股突如其来的阴邪法力。

　　于道术是一窍不通的石卓，反倒不必为了救人优先而延误时机，而是身形一翻，轻点院墙，奋起直追，欲一举拿下那偷袭之人。

　　却在他借力一跃，将将登上院中唯一小屋的房顶时，忽然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坚实壁障，被狠狠弹了回来。亏得他身手敏捷，跌下来时在半空中翻身调整了姿势，这才得以堪堪落地，却还是因那强烈的撞击力而后退了好几步，口角溢出了一缕血丝。

　　“无名！……你怎么样？”

　　匆匆检查过那流金结界中姐妹俩的魂体，宫玄鹤眉头紧蹙着赶了过来。

　　“……还好，不碍事。”石卓一抹唇边血丝，向宫玄鹤指着房顶说道，“那里，有看不见的墙壁！”

　　“师父……是结界？”说话的是方世离。与师弟交代好重点，他也两步跃了过来，眯起双眸看向那似乎空无一物的屋顶。

　　宫玄鹤的眉头锁得更深了。没有说话，却是拂尘一扬，一张灵符化作一只仙鹤，飞了过去……

　　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方世离却心生警兆，猛地转身——

　　“紫非——！”

　　这次的提醒总算及时。文紫非闪身瞬移，堪堪避过了身后那道青光的袭击。

　　但少年避过了，方世离设下的结界却被轻易化解了。

　　一缕青烟从跌倒在地的女童体内逸出，如被牵引一般向月门外飞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几人的视野里。

　　袖袍一挥，示意石卓与徒弟们先行追去，宫玄鹤首先闪身来到水井边那女童的身旁，两指在她的天灵和人中探了探，却微微松了些眉头。连忙结起手印在那女童身上再加了几重护法，宫玄鹤方才轻舒口气，迅速起身来，也追出了月门。

　　没几步便追到了庭院小池边，只见两个徒弟和那无名正聚在一处假山石下，全神戒备着什么。宫玄鹤顺他们的目光看去，就见那假山上一间光影晦暗的朱亭之中，模模糊糊有着一深一浅两个人影，散发着古怪而邪诡的气息。

　　“……师父，是结界。我破解不了，上不去。”头也没有回，方世离向师父汇报情况。

　　“又是那讨厌的‘极净之地’，幻罔结印。”文紫非皱着眉头，极为不爽地回头向师父抱怨，“难怪我一直没有察觉到……”

　　——果然如此！

　　早在借助秘宝破除园外封印的时候，宫玄鹤就发现了异常。而此情此景，则坐实了他的疑虑——

　　之前的封印之所以轻易破除，正因为它并不完整！而此刻的这一重结印，才是货真料足的“幻罔结印”。不花个一时三刻，即使灵力充沛的玉翡合璧，也恐怕化解不了！……

　　念及此，宫玄鹤踱步向前，打算问个究竟。却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一阵细弱的哭声从那晦暗之处传来。

　　“恩……恩公……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