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芳华录 下部 月舞影华》西*雪

84、尚宫之难

　　盛天晴赶回小镇的时候，甄别伦正在大发雷霆，她和庄红的突然消失让他又焦急又慌乱，差点气出病来。庄红料想的不错，盛天瑶一定会出现在那条路上（这条小路离沧源港口的斜向距离并不远，来去不过半天路程）。
　　“公主，你怎么可以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出走？如果出了事怎么办？”甄别伦见到平安无事的盛天晴这才放下心来，免不了责备。
　　“她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盛天晴感到有些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于是问道：“乐丁有消息吗？”
　　甄别伦深吸了口气，回应道：“局势已经稳定了，司马都督已在路上，让公主静候。”
　　盛天晴有一瞬间地恍惚，仿佛与盛天瑶的那场会面从不曾有过，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不管不顾地冒险前往那个交界之地，也许她冥冥之中也有一丝觉察，这就是别离罢，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两日后，挺拔的青年出现在盛天晴面前时，她再也控制不住伤感，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抱住了司马铁刀，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唯有他不会离她而去了，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放手了，人的生命多么脆弱，能够相守的日子又是多么短暂，他是她的珍宝，她要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在众人目光的沐浴下，司马铁刀有细微的尴尬，然而从那小巧的身躯上传来的微微抖动又让他意识到盛天晴一定遇到了难过的事，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肩头安抚，轻轻唤道：“莲花儿……”
　　眼见着这对一直互相敬慕的年轻人，甄别伦的眼光微微闪动。两人的关系再也不必隐瞒，他们已共同经历过这么多，莲花公主想必已下定决心了，在她与庄红消失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过什么让她深有感触的事情。

　　回程的路上下了一场大雪，抵达乐丁时，城内外俱是银妆素裹，晴阳高照，盛天晴仰起头，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房屋和铺满雪的街道，想起了母亲对自己名字的解释。
　　“远处的群山在初晴的曙光中反射出闪闪金光，青蓝色的天空是那样晴朗美丽，孩子，那时，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美景啊。”
　　是的，那一刻，母亲是幸福的吧，因为身边有着最爱的人陪着，而她又是如何深爱着对方啊！
　　握着司马铁刀的大手，盛天晴从车上下来，楚樱和楚云已经在宫门外恭候多时了。
　　“公主，一路辛苦了。”楚云上前行礼道。“摄政王有请，请公主先移驾朝云殿。”她抬头又对司马铁刀笑道：“请都督整顿兵务，容后再召见。”
　　盛天晴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乐丁城早已恢复原有的秩序，盛沐环为何要急着见她？她转头担心地用眼神向司马铁刀询问，这个时候，她希望他在她的身边，一同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
　　“放心罢，我会处理好的。”司马铁刀仿佛安慰她似地紧了紧手掌，而后松开，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去。
　　盛天晴微愣了愣，一时没明白司马铁刀的话中之意，此时也不能追上去问他，只得向楚云颌首道：“请司宾带路罢。”

　　转过九曲长廊，盛天晴来到久未出入的朝云殿，朝云殿是一个神圣之地，只有皇族子女才能进入，她还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在这里举行成人礼的情景，鼓乐阵阵，人声潮潮，万千荣耀仿佛一瞬间降临她身，而她还在为头上沉重的花冠和繁缛的礼节抱怨不已。
　　如今，物是人非，偌大的殿堂人迹罕至，当年让她觉得啰嗦古板的尤尚宫早已不在了，再也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絮絮叨叨了……
　　“莲花公主。”
　　忽地一阵沙哑的嗓音在前方响起，盛天晴抬头，见盛沐环只着一袭简单的冬衣坐着，向她微笑着，全不似往日的严厉与城府。
　　楚云随即退下，盛天晴茫然四顾，而后又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去，抬袖行礼道：“陌丰之行，倡促而归，有辱使命。”其实盛天晴早已做好领罚的心理准备，真正令她不安的是盛沐环此时的态度。
　　“海皇此人素来多变诡秘，除非他本人愿意，任何一个人也不能识破他的真实想法。公主，你害怕了吗？”这番话却并无责备之意，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是的。”盛天晴想起那个让她全身发寒的漆黑夜晚，那不是死亡带来的恐惧，却比死亡更可怕。“我曾经想过退缩，但认输并不能解决问题。”她的目光忽然透出一份质疑来。
　　“殿下，莫非你早知海皇的打算，却仍要我带着这些人送上门去？”如果真被海皇扣为人质，盛天晴简直无法想像那种后果。
　　盛沐环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这恐怕只有天下神通之人才能预料得到，我并未料到海皇会做到这个地步，看来，他也想染指寿川大陆。”
　　盛天晴仍旧一脸质疑的神色，往事种种涌上心头，她突然有种冲动，她很想问问盛沐环，到底有没有曾经对她派出过杀手。
　　“公主，经过此行，你明白了吗？身为未来的女帝，有些东西不得不放弃，对有些人不得不狠心，有些责任不得不承担。”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有一些疲惫，也有一些释然，仿佛即将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不，我不同意。”盛天晴突然拔高了声音，反驳起来：“珍视的难道不应该去用心保护吗？软弱的放弃只会痛苦后悔一生，所谓的责任难道比不过性命的重要？”她的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多劫的琴哥和她懦弱疯癫的丈夫，如果他们的结局是为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祭奠，那她真的无法认同。
　　盛沐环面色微异，旋即起身走下玉阶，与盛天晴对面而立。
　　“这是你的收获吗？不管如何，见到公主如今的担当和气度，先帝在天之灵也会暝目了。”她的话令盛天晴心中一动，她这是在暗示什么呢？
　　盛沐环如释重负地一笑道：“我的义务便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路便要由你自己走下去了。”
　　“姨母？陶国上下都需要你，你……”虽然之前在心里腹诽怀疑了无数遍，盛天晴也从一开始就对盛沐环没有好印象，但这却是她的真心话，失去了盛沐环的陶国可谓虚弱不堪。

　　“权力让人心累。公主你只需记住这点，你一旦登上这个位置，就必须善用此道。”
　　“我……我从来没想过。”意识到盛沐环的意图，方才还冷静的盛天晴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慌乱感油然而生。
　　盛沐环低声笑了，突然说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尤尚宫为何要顶罪替死吗？今日我便告诉你原委。”
　　盛天晴惊地抬起头，眼里是止不住的期望，她的确很想知道，那只银钗还一直藏着。
　　“是我下旨命她暗中自尽的。”
　　冷酷的话语令盛天晴一下子懵了，随即失控大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发现有人在威胁尤尚宫，让她说出陶国书卷的所在。”盛沐环的面孔没有一丝一毫的悸动，仿佛早已面对过无数次相同的情况，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也仿佛根本不用犹豫。
　　“书卷？难道……”盛天晴也立即意识到盛沐环所言是何物，她想起自己拥有的那份，不禁有些后怕。
　　盛沐环忽地又转身，从早已摆好的桌几上取出一个长形的锦盒，回头当着盛天晴的面将它打开。
　　“你一定在想，怎能为了一本残卷不顾人命。”她轻取出用明黄绸带束紧的书卷，放在盛天晴眼前，盛天晴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缓缓下落，竟似要让她接住，她后退了一步，眼中尽是疑问。
　　“守护它也是你的责任，公主，如果不是天下总有野心滋长，它不过是几张废纸，你明白吗？”盛沐环伸出另一支手，抓住盛天晴的手腕，用力地将书卷放到她的掌中。
　　“我……我还不行！”盛天晴惊得直摇头，一瞬间，手中轻巧的书卷如同千斤沉重，她忽然明白了盛沐环的举动，在这个时候，她根本还未完全做好准备。
　　“尤尚宫忠厚尽责，可是人人都有弱点，她也不例外，她唯一的侄孙落在别人手中，你说她该怎么办？”盛沐环避开了盛天晴伸上前的手，转身又坐回王座，俯看着仍有些紧张的少女。“生辰宴上下毒的幕后者正是飞星人，他们借西域王子之手送来掺有药物的酒，再由那卢呈做下手脚，本无害的则变成剧毒。”
　　“难道就不能帮尤尚宫救回她的侄孙？”慌乱逐渐被愤怒代替，盛天晴不耻这些恣意利用人间最美好亲情的恶徒。
　　盛沐环轻笑着，似是在自嘲又似是在讽刺：“既然有胆量协迫，人还可能在陶国境内吗？”
　　盛天晴安静下来，盛沐环接下来的话像一颗颗钉子般钉在她的心里。
　　“继续查下去，正中那幕后之人之意，与其如此，不如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盛天晴忍住眼眶中的泪水，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愤然与责备：“所以就牺牲掉尤尚宫吗？我决不会这样做的！”她有些失控地大喊出声。
　　盛沐环却笑了，淡然道：“是吗？公主，那就好好保管你手中的书卷。”
　　盛沐环从来不叫她的名字，好像故意保持着这份疏离，即便被怀疑指责，她也在努力让她们之间亲情的牵绊变得更薄。
　　简直就像特意等待着某一天的到来，盛天晴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也许，盛沐环一开始并不愿意摄政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