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回澜》无海无沙

3、初遇

　　月色溶溶，窗前数竿修竹，叶影细碎。

　　虽然苏澜周岁就与他订了亲，但他第一次见苏澜的时候，苏澜已经三岁。

　　即使有祖母庇护，程逸在国公府的日子仍然不好过。祖父心灰意冷，长年不离青阳居，见了面也只问候几句，更多时候一言不发。亲生父亲不待见他，继母更视他为眼中钉，出了萱照堂，他连一个下人都使不动。

　　他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每年都是方嬷嬷偷偷送来祭祀的香烛。

　　他在书房坐了很久，服侍的下人乐得偷闲，早都溜掉了。

　　他擦了泪，红着眼圈走出来，准备去萱照堂给祖母请安时，便看到了回廊的台阶上，坐着个粉团般的小孩子。

　　小小的手里握着一卷书，垂着眼眸，专心致志；长长的睫毛如蝶的翅，只一个侧影，已如画一般。

　　感受到视线，小女孩转过头来，眉眼精致非常。

　　是了，从苏倦到苏瀚，苏家人都有极好的相貌。

　　程逸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你是谁？”

　　小女孩合上书站起身，收好铺在台阶上的帕子，方道：“我是苏澜。老夫人让我来寻程逸哥哥。”声音软软糯糯，还未脱奶气。

　　程逸不由得摸摸她的头：“我就是你程逸哥哥，走吧。”

　　苏澜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看了程逸一会，忽然开口道：“我也去上柱香，可以吗？”

　　程逸心中一震，勉强挤出声音：“你有带香？”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备香烛，就算知道，两位老夫人也不会让她自己拿着的。转过脸，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又偷偷看看苏澜，她——不会像程迦那样哭吧？

　　苏澜却没有哭，歪着头想了一想，从腰带上系着的荷包里拿出两小块沉香，摊在掌上：“这个是奶奶给的。”

　　小小的手掌红红白白的，纹路细腻，衬得沉香乌黑如墨。

　　程逸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下柔软：“好，你跟我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书，扫了眼，是本地理志。

　　程逸帮她燃起沉香，又把香炉捧到母亲的灵位前。

　　苏澜合掌拜了三拜，又静静地想了一会，才道：“我是苏澜，爷爷说，程逸哥哥以后要由我照顾的。嗯，我会更加努力地跟爷爷学本事，您也要保佑程逸哥哥平平安安的。”转过头看着程逸：“这样可以么？”

　　程逸忍不住笑了起来，再摸摸她的头：“小澜说得很好。”

　　苏澜嘟起嘴：“我是说真的。爷爷说我只有学好本事才能保护你。”

　　程逸蹲下身逗她：“爷爷还说了什么？”

　　“爷爷说，你若是在家里念不好书，他可以让你到梧桐书院去。”

　　程逸眼中闪过一线火光，但很快又黯了下去，摇摇头：“夫人不会让我去的。”

　　苏澜定定地看着他，眼眸清澈得无一丝杂质：“林望崖在西北沈老元帅麾下。”

　　程逸大惊，缓缓直起身来，面容开始变冷：“这也是你爷爷说的？”

　　苏澜点头：“赵相权盛，你若从文，难有出头之日。”

　　程逸看着苏澜，脸上神色不断变换，想起祖母说过，苏家三兄妹各有所长。苏瀚自小跟着父亲苏曜学医，小小年纪已能独立开方；苏洄心思细致，谢老夫人最喜，连料理家务时也带在身边；而苏澜最得祖父苏倦青目，大有传承衣钵的打算。李氏辛辛苦苦生了三个孩儿，却连一个都分不到，恼得咬牙切齿，拉着苏曜发誓定要再生一个出来，亲手教养。这般雄心壮志，自然博得苏家满堂喝彩。

　　程逸想到最后，长叹一声，摸着苏澜的头：“小澜，告诉爷爷说我知道了；小澜跟着爷爷，爱学什么就学什么，不用为程逸哥哥操心，知道吗？”

　　苏澜点头：“嗯，我让瀚哥哥操心帮忙。”一派的天真无邪。

　　程逸又忍不住笑：“好，让瀚哥哥帮忙。我们去祖母那里吧？谢老夫人怕是等急了。”

　　苏澜伸出双手，童音更加甜腻：“抱——”

　　程逸把那本地理志塞回苏澜怀里，再一把将她抱起。边向萱照堂走去，边与她商量：“小澜以后叫我逸哥哥好不好？”

　　“嗯？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叫苏瀚‘瀚哥哥’？”

　　“有时候也叫哥哥的。”

　　“那样就分不清了是不是？你们家在苍郡还有几个哥哥的吧？”

　　“我没有见过——叫‘程逸哥哥’不好听吗？”

　　“咳，好听。不过爷爷不是说了吗？你是要照顾我的，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叫苏瀚‘瀚哥哥’，那我自然是‘逸哥哥’了。”

　　“这样啊——”苏澜皱了眉，“我不是很清楚称呼这些事情——”

　　“没关系的，我清楚啊，”程逸轻声诱哄，“所以，你听逸哥哥的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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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进萱照堂的时候，两位老夫人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苏澜离得老远就兴高采烈地在程逸怀里朝她们挥手：“奶奶、奶奶，逸哥哥抱我过来。”

　　谢老夫人笑骂：“就你淘气！张嬷嬷还不赶紧把六小姐接过来。”又对程逸道：“累了吧？以后可别再惯着她了。”

　　程逸先把苏澜稳稳当当放到地上，又摸摸她的头，才对谢老夫人行礼，道：“不累，小澜一点都不重。”

　　萱照堂中静了半晌，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孟老夫人笑得直抹泪：“好了，好了。我原本还担心这孩子跟他祖父似的，性子孤僻，怕是和小澜合不来，现下我可放心了。”

　　苏澜笑着跑进谢老夫人怀里：“小澜很乖的，奶奶你说是不是？”又去拉坐在旁边的苏洄的手：“小洄你说是不是？”

　　谢老夫人一把抱住两个宝贝孙女：“乖，小澜和小洄都很乖。”

　　苏洄抿着唇笑，一样的年纪，却已有了些大家闺秀的模样，从王嬷嬷手上拿来两个小纸袋，递给苏澜：“哥哥买的桂花糖。”拈起一粒，塞到苏澜嘴里。

　　苏澜咬着糖，左看右看，嘴里含含糊糊：“哥哥呢？”

　　苏洄细声细气地解释：“听说程老太爷身体不好，皇上让爹爹过来诊脉，哥哥也跟着去了。”

　　苏澜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哦——”拿着自己那一小袋糖跑到程逸面前：“逸哥哥吃糖。”

　　程逸笑着也拿了一颗：“谢谢小澜。”

　　孟老夫人和方嬷嬷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程逸三岁开始陆陆续续病了几场，不知道是否留下了阴影，从此以后除正餐外几乎不吃任何零食，包括宵夜；更别说待人接物时的那疏淡性子，礼数虽周全，但连笑容都甚少见的。

　　孟老夫人顿觉老怀甚慰，拉着谢老夫人说悄悄话：“看来两个孩子还真是有缘分，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谢老夫人叹气：“你也知道我的。我从来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孩子过得好，家里和和睦睦的。退之待小澜好，我自然高兴，只是——”谢老夫人心下暗暗盘算。

　　孟老夫人也明白：“大不了，舍了我这张老脸。”

　　谢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竹妹妹，不至如此。”

　　孟老夫人叹气：“都怪我当初没听你的话。”

　　谢老夫人摇头：“逝者已矣。现下要紧的，是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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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姐妹聊完私房话，却见苏瀚也已过来，苏澜正带着苏洄，一本正经地给他介绍程逸。苏瀚又好气又好笑：“你们还没出生我就见过退之了，还用得着你介绍。”

　　苏澜嘿嘿笑着，递上桂花糖：“哥哥吃糖。”

　　苏瀚用力揉着她的头：“小鬼，这糖可是我买的，你要孝敬哥哥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苏澜眼泪汪汪：“小洄救我！”

　　苏洄退后一步：“我可不是哥哥的对手，你喊奶奶去。”

　　程逸看不下去，拉过苏澜护在身后：“子容兄你就放过她吧。”

　　苏瀚吃了一惊，却见苏澜躲在程逸身后朝他做鬼脸。眼睛一眯：“好你个小澜，半天不见倒出息了啊，给我过来！”

　　苏澜得意地吐吐舌头：“就不！”

　　苏洄余光扫到苏瀚的动作，忙叫道：“小澜快跑！”自己也急忙跑开。

　　苏瀚故意怪叫：“一个两个都反了啊，等我抓到你们就把你们全卖掉，呵呵呵呵——”一边怪笑着，一边作势要去捉人。

　　程逸也知道他们在玩，便笑着让到一边，偶尔使使坏挡苏瀚的路，萱照堂难得的沸反盈天。

　　刚转过几圈，忽然迎面袭来一道黑影，苏瀚收势不及，额头上已被鸡毛掸子敲了一记。谢老夫人笑着骂他：“多大的人了，还和妹妹一起疯。”

　　苏澜苏洄跑得脸红扑扑的：“奶奶奶奶，哥哥要卖掉我们。”

　　“他敢！”谢老夫人顺手又敲了苏瀚一记，“他要敢卖掉我的心肝宝贝，我就卖掉他，把你们再买回来。”

　　苏瀚揉着额头、苦着脸：“奶奶您不能有了孙女，就不要孙子了啊，爹爹知道了会哭的——”

　　“谁说的？”一身官服的苏曜从门口走来，身边跟着个国公府的小厮。苏曜先给孟老夫人和面前见了礼，又受了程逸的礼，方对苏瀚冷脸道：“挖个箭头都挖不好，卖掉算了。”

　　苏瀚一愣，转身蹲下，抱住苏澜苏洄：“小澜小洄救命啊！”

　　苏澜装模作样地拍拍他：“哥哥不怕，箭头很容易挖的，我回去教你。”

　　苏瀚苏洄想起某人干净利落的手法，同时一抖。

　　谢老夫人出来打圆场：“好了，天也不早了，张嬷嬷王嬷嬷，给两位小姐收拾一下，我们就告辞了。”

　　孟老夫人知道留不住，便和程逸一起送了出去。

　　*

　　晚上临睡前，孟老夫人把苏家送来的生辰礼给程逸看，寿桃寿面衣服鞋袜之外，连苏家三兄妹都各有馈赠。苏瀚送了一方墨砚，苏洄送了一盒湖笔；苏澜送的，是一柄带木鞘的小刀，刀鞘上刻了如意云纹，打磨得十分光滑。

　　孟老夫人一看就笑了：“这是小澜自己做的。这孩子，手就是巧。”

　　拉着程逸的手，悄悄道：“这就是苏家，小逸，你可喜欢？”

　　程逸点点头，眼中有遮掩不住的羡慕。

　　孟老夫人看在眼里，甚是安慰：“谢姐姐比我会选媳妇、会教孩子。小逸，你要记住，小澜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你不要亏待她。”

　　程逸又点点头。

　　可以的话，他也想要这样的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