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vienna honeymoon（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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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5
“所以说先生啊……”
服装店的店主，一个留着时尚短发的中年妇人，又好气又好笑地交叉双臂。
“我们都说了——”
“不行。”少年很困扰地皱紧眉头，“我是给艾丝缇买衣服的，为什么还让我……”
“快点去换衣服啦！”服务生吃吃笑着，“我们绝不会动您太太一根指头的——太太您也很期待吧？”
手指稍颤。少女眼珠转了转，盯向狄特里希。
“……艾丝缇！”
“看吧。”服务生坏笑，“太太也想看你穿这件呢。”
“艾丝缇你别闹了，是给你买衣服的又不是给我。”
“……”
手指稍颤。少女的脸颊有微微地鼓起来。
“……好吧，我知道了。”褐发少年不情不愿地抱起那套衣服，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你们别动——”
“知道啦我们不动轮椅。啧啧，真是个独占欲强的丈夫是不是，巴特勒太太？”
少女赞同似的眨了眨眼睛。
人都是只在意自己的事情。
所以没人注意到，当少年进更衣室的那段时间里，少女就像被人按下暂停键一样，连呼吸带出的身体起伏，都不存在。
“就是这样咯。”少年打扮一新地从更衣室里出来，引起服务生和看热闹的顾客一片吸气声，“……这里好像是要收腰的吧，有点松。”
“……先生的腰真细。”被美貌和自家衣服双重震慑到的店主走过来要帮他整理，“这里的话可以再收一些——”
“谢谢你。”少年巧妙地避开妇人伸出的手，自己收好衣摆，笑容礼貌了一些。
看来是个麻烦的顾客呢。妇人宽容地笑笑，回头问坐在轮椅上的他的太太，“您觉得怎样，巴特勒太太？”
少女没有反应。面对她站定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那只是不到一秒的事情，店主和店员看到的，只有少年微微害羞的表情。
“……你觉得？”
——你什么都不会觉得。
手指微颤。少女垂下双眼。
“看来我家这位不喜欢呢。”他立马配合地对店主微笑。
“诶？！怎么会！”服务员赶忙俯下身向“巴特勒太太”确认，“您先生长得这么好看，不穿这样的可惜了啊，反正也是免费的——”
“免费？”少年扬眉。
“啊，不、不是……总之先生穿我们店的衣服绝对是会走的广告牌！”服务员，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孩正在尽最后一点努力游说——反正萨茨大人说要免费的，既然这位巴特勒先生长得这么好看，那就一定要抢在其他店之前让他穿上这个店的衣服。
“……你刚才不小心把目的暴露了哦。”
“诶？…………啊啊啊！”
“艾丝缇。”少年无视服务员，走过去温柔地俯身，与自己的妻子说悄悄话。
这先生太黏老婆了吧——服务员掩住笑容，识相地退远了。
“喜欢我这样穿吗？”
——其实你根本看不到。
“我当然有自信可以在街上比过你哦。不过这样的话作为一个丈夫就太不人道了。”
——其实你根本没感觉。
“是不是生气了？怕我穿好看招惹其他女孩子？”
——其实你根本不在意。
“你明明知道，我从很早以前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了，笨蛋。”
——就算说再多再过分的谎言，你也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可是还要演下去。
“巴特勒先生”直起腰来，面对店主和服务员期盼的双眼，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如果连这样的回忆都没有……
“那就……多少钱？”
“……不要钱的，请你就这样穿着出去吧！”服务员瞬间泪光闪闪。
“不太好吧……”
“这是规矩，我们不能收钱的。”店主忙不迭地接话。
“规矩？”
“您是我们‘那一位’指定的客人，收您的钱我们会有麻烦的。”店主请求似地笑了笑。
在服务员帮忙剪掉标签以后，少年微微鞠了一躬；“虽然不太明白……不过这件衣服很合适，我家这位也觉得很好看，真的很谢谢你们。——走吧，艾丝缇。”
“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两人用温和的目光注视那一对夫妻离去。海蓝色的丝绸衬衫与马甲，搭配轮椅上少女的天蓝裙摆，看起来宛如一幅画。
“真的是很配的一对呢。”店主开口。
“是啊……虽然强势了一些，但是又温柔又体贴长得又帅，最重要的是不嫌弃妻子是残废……那女孩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你就别想啦。人家是青梅竹马来着。”
“不公平！为什么上天就不给我赐一个这么好的青梅竹马啊——”
人们都只在意自己的事情。
所以没有人注意，其实少年是推着一个木偶，还装作和她很恩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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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又说了好多谎话。
街上的人通过“那一位”都认识了两个人，他们会带着友好的笑容，表示想要听听他们的故事。
为了不让那些人失望，少年，说了好多谎话。
几乎不用费什么脑筋，和上午那蹩脚的应付不同，此时此刻好像真的有一个迪恩·巴特勒在他身体里，而狄特里希·冯·洛恩葛林，则完全变成了他。
——“艾丝缇她从小就不安分。小时候来过一次流动马戏团，她竟跑出去跟着他们走，走了好多公里呢，把她爸妈都急坏了。我费了好大劲才追上她——结果看到她和猴子啊大象的玩成一片，马戏团的人还想收她做演员……”
还擅自设定了“父母其实是养父母，这不需要讲给外人”这样的剧情。
——“长大了就更不愿意待在一个地方。我到现在都不清楚她到底都去过哪里，说不定连吸血鬼帝国和灭绝地带都转过了。每次就回来几天，再找就不知跑哪里去了，见面的时候偶尔能看到她身上的旧伤疤，好多。劝她这世道不太平不要乱跑，没有用。我真的……为她提心吊胆了好多年……”
——“……我？我的故事乏味多了。嗯……我算是脑子比较灵光的那种，所以跳了几级，十四岁的时候去新柏林读日耳曼皇家研究院——不，其实不算厉害，我是研究生物与化工材料的，这领域在军方里有好多比我还小却很厉害的人——是的，现在在带研究生，有时给军队打个零工。每天就是读书做实验，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时候就来找我，跟我说很多旅途中有趣的事情。”
——“像是……在迦太基差点被卷进沙尘暴活了下来啊，为了活命当吸血鬼的士民又靠自己逃了回来啊，去到阿尔比恩正好赶上‘雾之夜’啊，有一次是直接跑到希斯巴尼亚的失落科技废墟然后被军队扣押——正好那时候我也因为工作在那里，半夜接到一个声音很可怕的电话叫我去领人……每一次她离开我都吓得半死。我说你敢不敢好好待在一个地方，她就嘿嘿嘿笑。我想这肯定是上帝在保佑着这个笨蛋——艾丝缇你别瞪我，你连四都市联盟在哪都不知道居然也敢去还让装甲车护送回来，有些人想坐装甲车都坐不了——真是谁都拿笨蛋没办法。”
——“所以，为什么一个车祸……就……”
——“……我没事——啊，谢谢您。”
少年说了好多谎话。
慢慢进入了角色，少年不知不觉拉过女孩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嗯，其实我挺后怕的。要是没有艾丝缇，要是她不答应和我在一起，我要……我要怎么过下去。”
——“不是的先生。艾丝缇不是那种看重相貌的人。她认识很多人，很多很多……而我除了长得顺眼一点，脑子聪明一点，其他什么都不会。我根本比不过她认识的其他人，所以我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会像小时候那样，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而我永远都追不上她。”
——“她每一次拒绝我的时候我都感觉像掉进冰窟里。我知道她是开玩笑的，我也知道她希望我多交朋友或者找个女朋友。可是我办不到。我已经爱她爱那么久了，把她交给别人，过没有她在的日子……我做不到。”
——“是的。我爱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爱着她了，比谁都爱。”
少年说了好多谎话。
用虚假的语言构筑的往事里，最后，那个总是大步向前的少女，终于回过头，将自己还有自己下半生的幸福，交给了这个默默陪着她的青梅竹马。
——哪怕她订完婚的第二个星期就出了车祸。
他们追求幸福的脚步，也不会就此停止。
少年说了好多谎话。
——“你终于嫁给我了，艾丝缇。”
然后绽开笑容。
19:04
“……真是把一辈子编故事的能力都用完了。好累。”（某k:我也是= =）
最后终于落得清闲的操偶师，坐在多瑙河边的一个长椅上，伸了个懒腰。
维也纳已是黄昏。多瑙河上方的天空没有建筑物的阻碍，此刻堆积着大片大片茜色的火烧云，将紫罗兰色的天空点燃。看来明天也会是个好天气。
夕阳给少女玫瑰般的脸庞和红发镀上华贵的金色，让无机质的眼眸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艾丝缇，其实这个故事里面我有加一个伏笔——我自己认为很明显，不过那帮听故事的大概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你听出来了么？”他用指尖比划着烧红的天空。
没有回答。
“他们听到这个故事了，他们被感动了，说不定晚饭的时候还会把故事拿出来跟妻儿分享。那么这个故事要等多久才会被发现哪里不对劲呢？——我想还是不要过高期待的好，毕竟人类对于和自己无关的东西，总是一会就忘记了。”
看看四周无人，于是摘下少女的帽子和假发。原本的茶红色短发重获自由，狄特里希用手稍微梳理了一下。
“不是‘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个谎言’这件事哦。我预留的伏笔是——”
他回忆着那些人后来带着泪光的温柔表情——要不是操偶师天生的专注力使他忙于表演，他早就笑场了。
“——‘让艾丝缇不能行动的所谓车祸，原本就是迪恩干的’，这件事情。”
“我想，‘迪恩·巴特勒’原本就不是多么心胸宽广的人。他觉得‘艾丝缇’就是自己的，他们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他从小就这么觉得。我想‘艾丝缇’就是潜意识地想挣脱这位青梅竹马的束缚，所以才不管不顾地到处旅行。
“所以‘艾丝缇’渐渐激怒了‘迪恩’。‘迪恩’也有很多台面上的朋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艾丝缇’却对每一个她遇到的人真诚相待，‘迪恩’表面不说，可是心里……‘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去别的地方？为什么你的心里要装那么多的人？’，他肯定不止一次想把‘艾丝缇’关起来。不过后来，他想到了更绝妙的办法。
“你知道前脑叶白质切断术么？就是那种东西——呵呵，我是不是设定得太详细了。额叶切断术，野蛮的手术发明，对付那种无药可救的精神病的最后手段，也是我拿吸血鬼死尸改造自动化步兵的必要工序。‘迪恩’在她订婚以后伪造了一场车祸，将她和他真正的未婚夫——对，女孩订婚的对象不是他——一起送往自己的实验室。那个手术很简单，哪怕一个不是医科出身的人自己锻炼一下也能做，何况是‘迪恩’呢。
“剩下的事情就容易多了。把成为废人的未婚夫丢在精神病院，自己接出‘艾丝缇’，劝说对方父母解除婚约并让她和自己结婚，发誓一辈子照顾可怜的女孩——‘迪恩’就这样得到了大家的尊敬，而‘艾丝缇’，她再也不能离开他了。
“他让她不会说话，没有表情，不能动。‘艾丝缇’所有的求救信号都被‘迪恩’翻译成爱的低语，连有没有求救信号这回事都无人知晓。她成了一个无法表达的人，一个无法表达的人，她还有没有思考能力，又有什么关系。”
晚风吹拂着少年咖啡色的额发。
夕阳已经没入一多半了，青蓝色的天幕下，闪烁的一等星正在一点一点出现。
“故事就是这样。狗血，恶俗，黑暗，连以品味迂腐闻名的魔术师伊萨克都不会去碰的三流剧情。可是就凭着表演和一个女孩加轮椅，大家就相信了这是个童话，真是好笑死了。不枉我这样卖力的表演，今天超搞笑——人类这种东西啊，无聊透了。”
女孩不说话。
“你知道迪恩和狄特里希有什么共同点吗，艾丝缇。”
对岸的街道渐渐被灯光点亮。多瑙河女神在白天隐藏着的热情和诱惑，正在逐渐苏醒。
“爱是自私的，是满足人类自己的需要。爱周围的人是为了充实自己，爱事业和梦想是为了给专注添加借口，爱国家是为了寻求归属。我不会懂那些东西，所以我和迪恩，我们所认为的爱，就是‘让对方属于自己’，这样的心情。”
狄特里希将视线从灯火通明的对岸撤回视线，手指轻抚上一旁人偶的脸。
“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管艾丝缇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是迪恩身旁的废人还是我的人偶，我们，都最喜欢了。”
人偶没有任何波动的，青金色的双眼。
人偶饱满却没有光泽的，桃红色的嘴唇。
人偶精致而缺乏表情的，苍白的脸颊。
这个人偶是自己的。就这样让她在自己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是自己的，一遍又一遍。
——如果不同意的话，你就醒过来啊。
“明天不玩了。今天溜达这么一圈，我们肯定在街上出名了吧。”操偶师弯起嘴角，“要让团里的人知道，我就颜面扫地了。”
好无聊。
“不知道怎么打发明天才好。”
一直也都是这样。
“迪恩……哈哈哈，我今天真的超常发挥了呢。”
没有回应的声音散落在多瑙河里，连一点涟漪都无法激起。
好无聊。
“艾丝缇。”
没有回应。
对岸的街道一片喧嚣，可是怎么都传不到这里来。
死寂的夜晚。
无聊。
无聊。
无聊的木偶戏。
无聊的假装深情。
无聊的虚构故事。
无聊的骗过来的泪水和敬意。
浪费时间。
人偶空洞的眼神在嘲笑自己。
他们怜悯的眼神在嘲笑自己。
自己也在嘲笑自己。
疯子似的对一个玩偶演独角戏的自己。
突然真的想变成“迪恩”的自己。
自己没有童年玩伴。
艾丝缇·布兰雪从来不会到处疯跑。
没有嫉妒成狂的资格。
她也没有未婚夫。
她已经死了你们这帮蠢货。
她已经死了你们可不可以动动你们浑浊的眼珠或者稍微用用那猪一样的脑子来思考哪怕一秒钟。
她已经死了。
从来没有什么迪恩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狄特里希也是。
……好难过。
明明所有人都说，“你们是很般配的一对”。
为什么心里的空洞还是那么大，为什么她在自己身边自己还是觉得不够，为什么会希望她从轮椅上站起来，不要靠自己的丝线站起来，走到自己面前——随便她干什么骂自己别做梦也好嘲笑自己的滑稽表演也好什么都好，只是不要这样。这样。
前一秒还说着就算她是人偶也最喜欢她，现在却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因为那不是她。
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在很久以前，就被杀戮人偶打穿了。
“——我偶尔，也会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呢。”
一起来维也纳乱晃，一起吃咖啡蛋糕，一起干好多好多事情。
“要是真的就好了。”
自己真的是迪恩的话。
“如果是真的，你只有我的话……该有多好。我真的愿意一辈子照顾你哦，我的妻子。”
他俯身亲吻人偶。
银河从维也纳的上空奔流而去。
嘈杂的人声和对岸的灯火印在多瑙河的水波中，那些透明的水，会带着此时此刻的人世喧嚣，流过维也纳，流过伊什特万，流过他的生命和她的死亡，一直流淌到天上。
也许在这片无垠星空的深处，有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小小星球——
——在那个星球上，会有一个关于他和她白头偕老的故事。
他一如既往地，笑了。
（维也纳蜜月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vienna honeymoon（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