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我颓了

1、第一章

　　梁清雨长了一张典型的鹅蛋脸，白白净净的皮肤上面连个痦子都找不到，俗话说一白遮三丑，这样的脸型再配上这样的皮肤，好歹搭上差不多的五官人就能和漂亮搭上边，可梁清雨的五官偏偏也生得精致：轮廓清晰的眉眼、直挺的鼻子、不淡不浓恰到好处的眉毛，整个人就好像是精心雕刻出来的洋娃娃，很多人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都以为他是中国和其他哪个国家的混血儿。梁清雨的身材也不错，一米七八的个子瘦瘦高高的，尤其是那两条腿，特别长，所以无论他站在哪里，总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尽管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们不论老少用来形容他最多的词汇就是漂亮，但梁清雨自己却一直都不这么觉得，在他眼里自己和别人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普通得再普通的一个人罢了。而且一个男人总被形容成漂亮也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更何况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漂亮的男人通常都会和一些不好的做派联系在一起，尽管他走过时那些男男女女该怎么看他还怎么看。
　　梁清雨家里条件不是很好，父亲就是一名毛纺厂的仓库保管员，每天早晨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几十年如一日。他母亲没有工作，平时就在家里照顾梁清雨和他年届七十的奶奶，偶尔有些零活邻居给介绍过来，也做一些贴补家用。
　　这样的家庭状况让梁清雨不可能去上大学，所以高中毕业以后，父亲就托了所有的关系在毛纺厂给他谋了个饭碗。能得到这份工作，他们全家人都特别知足，尤其是梁清雨的妈妈，在得到确定消息之后，几乎见人就要说上一遍，“我家小雨到国企上班了，待遇可好了，铁饭碗呢。”
　　在那个年代能进国企真的是很不错的，就好像现在能进学校当老师或者进政府当公务员一样。一个很实际的原因就是那个时候工人的待遇还是不错的，特别是能到外贸局下属的国有企业里上班更是让人非常羡慕的一件事，在工人阶级当家作主的社会里，工人是最受人们喜欢的，比什么知识分子都要强多了。
　　梁清雨自己倒没什么优越感，只是觉得如果能继续上学的话，还是上学的好，因为他很喜欢学习的感觉，很喜欢看书，而且他的成绩一直也是班里中上游的。不过现在条件不允许了，去上班也没什么不好的，因为最疼他的奶奶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咳嗽，吃药看病都是要花钱的，自己去上班的话还可以赚点钱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松快些，书什么时候看也不晚。
　　梁清雨到厂里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几个女工交接班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进厂，那眼睛立刻就看得直了，回到车间就一通描述，搞得下午梁清雨呆的车间外面总有女工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第二天厂里就传遍了，都知道厂里来了一个长得像混血儿的漂亮小伙子。
　　梁清雨对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各种情绪的视线只当做没看见，闷头忙碌着自己手里的活计。这些视线从小到大他早已经习惯了，知道过不了多久便会慢慢恢复平静的。
　　梁清雨被分配去的车间干的主要是洗毛的工作，这个工作看上去就是把绒毛铲进机器里去，然后由机器自动清洗烘干，实际上是一个又脏又累的活。厂子里的绒毛都是从国外进口的，运来的时候用那种几乎有一层楼高的黑色麻布袋子装着，一进仓库就会有种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巨大吐丝生物的巢穴的感觉，一个个黑色的巨大麻布袋子就好像一个个黑色的怪物似的趴伏在车间里，周围的屋顶上、墙壁上、灯管上，到处都挂满了白色的毛絮。
　　梁清雨每天要做的就是划开那黑色的袋子，用一个专用的大铲子把里面的绒毛都铲到一个手推车上，然后推到旁边车间里，再用铲子把绒毛铲进一个大机器里面，然后指示管机器的人按动按钮，那个巨大的机器就会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绒毛就会被洗干净，接着会通过封闭的传送带送到另外一边的机器烘干。
　　每天工作下来，梁清雨的鼻子里、眼毛上、头发上全都是白色的毛絮，整个人好像圣诞老人一样，其他的还好说，每次塞在鼻子里的绒毛都让梁清雨有把鼻子揪下来拿到水管下面去冲一冲的冲动，回家以后不好好洗上十几分钟，那种恼人的感觉都祛除不掉。
　　其实这个工作不仅又脏又累，还存在着一定的风险，机器都是从德国进口的，虽然基本上都是全自动清洗烘干，但开始的按钮还是要人来按的，但是这机器太大了，发出隆隆的噪音犹如雷声一般，在车间里说话，即便是嘴对着耳朵好多时候也根本听不清楚，所以如果按开始按钮的工人精力稍有不集中，就有可能看错铲毛工这边发出的信号，那么事故就会出现了。梁清雨来了两个月的时间里，就有两个工友因为打开机器的时间没有协调好，胳膊被卷了进去，落下了终身残疾。厂里给了些抚恤金，报了工伤就都让回家养着去了。
　　所以每次梁清雨回家的时候，总是会看到老妈和奶奶站在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就会露出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梁清雨每次都会安慰他们，说自己很小心的，不会有事的。值得庆幸的是，后来厂里的领导可能觉得出的事故太多了，终于投资更换了一批机器，这次的机器噪音小，自动化程度高，安全性也提高了不少，基本上就没再发生之前那样的事故。
　　其实进口这批机器的时候，梁清雨还遇到了一次升职的机会。设备引进之后，由于业务员的疏忽，中文的使用说明书没有一起发过来，可是厂里的产品又急着出货，这可急坏了厂领导。碰巧帮车间主任来送材料的梁清雨正好看到，拿了说明书看了一眼，虽然上面有些单词他不认得，但根据基本的语法他觉得他应该可以简单地翻译出来。于是就随口说了几句，这下厂领导好像见到了救星，没想到厂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号人，赶紧让梁清雨尽快把说明书翻译出来。梁清雨点了点头，回家的时候去手表厂旁边的图书馆借了一本专门的英文词典，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把说明书全部翻译成了中文。
　　根据这份说明书，机器顺利运转起来，当国外厂家把正式的说明书寄过来的时候，他们对比了一下，居然90以上都一致。
　　本来大家都以为梁清雨这次解决了厂里的燃眉之急，肯定会被调去做比较清闲的文职工作，厂里的传言一片沸沸扬扬，大家都觉得文职工作也确实和梁清雨的相貌气质更相符，但谁知道就在当天领导就放出话来，梁清雨不会调动，继续在一线工作。当时大家都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梁清雨竟然向领导说了些关于技术人员不过硬，应该招一些大学生之类的建议。所有人都汗颜，谁都知道技术科的科长是厂长的内弟，这下梁清雨之后会怎样大家也就十有八九都猜得到了。
　　有些觉得梁清雨冤枉的人总是要找机会说他几句，“不要说话太直接，该拍马屁的时候还是要拍的。”
　　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就会趁机扔过来些风凉话，“你比领导都牛，你不洗毛谁洗啊，洗一辈子吧你。”
　　不过时间久了，厂里的人发现，不管别人怎么说，梁清雨好像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我行我素。虽然每天下班他的两条胳膊累得都要抬不起来，但是他觉得每天铲毛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至少几年下来他的肩膀子变宽了，胳膊上也长了些肌肉，人越发像个爷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