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雪》狮子猫

15、第十四章

　　回还的赤睛回到句芒城，迎面而来是正坐在床边的魔王子嘲讽地笑意，“赤睛，今日你的脚步略有些急促呢？”

　　不为他之言语所动，赤睛手撮念珠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满身血污的人，“好戏，吾不想错过。”

　　“期待吾之举动吗？”魔王子笑得诡谲。

　　“好奇，汝竟然会救人。”

　　“因为吾乐于助人啊。”魔王子叹道，“没想到，闻名四魌的碎岛之王，竟然是一名女人，淡然如吾也不由为之惊叹。趣味！真是趣味！”

　　魔王子抱手看着床上重伤昏迷的戢武王，挑弄额前发丝饶有兴味的询问赤睛，“你说，吾是现在睡了她，还是治好她？”

　　赤睛默默斜了一眼。

　　“吾不想听你的恶趣味，乘人之危是禽兽才有的举动。”

　　“把莫名其妙的矜持强加在自己勃发欲望上的男人，不过是为了连对方的心身一起吞食，吾只需要她为吾孕育后代，她的心归属于谁与吾无关。”

　　“嗯……那你可以估算一下，她醒来后，你存活的时间长短。记得交代好遗言，至少吾能欣慰，火宅还有未来——希望是遗传自戢武王。”

　　“啧，吾的半身，你对吾的感情真是凉薄。”魔王子弹飞呆毛，走到戢武王床边，伸出食指勾画着她的眉、眼、唇瓣，转而握起戢武王的手紧紧抓在掌中，“她知道吾对战争没兴趣，却费尽心机将吾引往战场，她也知道得知她真实身份吾会出手，那么如今，吾若不做一点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举动，岂不是不符合吾之美学？”

　　“你想做什么？”

　　“赤睛，被爱人背叛，被人民背叛后却无能无为力复仇的人是可怜还是幸福呢？”

　　“如果是她，吾觉得是可怜。”

　　“废了她的经脉，让她远离仇恨，让她不用再背负杀戮碎岛的重担，她将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体验一个普通女人该有的幸福,过着普通女人的生活——相夫教子。很不错的提议吧？这样怎能说是可怜呢？”

　　赤睛拍了两下手，“这个主意用在你身上的话，吾会觉得十分不错。”

　　“哈。”漠视副体的嘲讽，魔王子指尖一点点没入戢武的皮肉之中，昏迷中的戢武也不由痛吟出声，而魔王子却是毫不在意，指尖切过，靠近她的手筋。

　　就在魔王子即将挑断戢武手筋的瞬间，极度的冰寒将大殿变成灰白色，有那么一刹，赤睛以为整个时间凝固了，或许刚才时间真的因为冰华而冻结。

　　每一次呼吸都只有白雾散开。赤睛抬眼，床上戢武已不见人影，他转目搜寻，在宫殿的门口看到释放着寒气如惊兽般戒备的戢武王。

　　王者虽然长戟在手，戟身却晃动不停，戟尖对着信步接近的魔王子，战意不因重伤有半分褪减。

　　“不愧是吾爱上的女人，即使这般伤重，还有反抗的余力吗？”

　　“魔王子……”戢武王沉重地吐着呼吸，大量失血已经让她的意识难以集中，但是身负的重担却逼得她不得拼命防范着眼前的恶魔。

　　“汝不满意吾为你安排的命运吗？”魔王子停住脚步，反手握住或天长戟，借戟将她一步步拽近自己身边。

　　戢武王几乎已是无力再反抗，“我，还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碎岛……需要我……”

　　“汝以为这般模样还回得去吗？碎岛已经不需要你了。”

　　眼前人眉宇间稍有动摇，但是依旧坚定地反驳，“还有，还有……需要我的人……碎岛的女人……已经……我还有能为她们做的……我必须……做完。然后……就算死，就算……将未来，全都赔于汝，吾也……无妨。”

　　一段诉求耗尽了戢武全部力气，昏厥地前一秒，魔王子伸手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很好，戢武，吾就等着看汝这样还能做什么？若果汝无法给吾带来吾所期待的乐趣，那就接受，吾给汝的命运吧。”

　　×××

　　摩诃堑上，伐命太丞率碎岛数万兵马拼死抵抗慈光之军。

　　心中越是因为权力喜悦，用兵就越是浮躁，而阵越发混乱。

　　本能力压慈光兵马的碎岛精锐，此刻竟渐露败象。

　　慈光阵中，无衣师尹眯起眼，精光闪烁，脸上虽不动声色，心内早已胜券在握，方才返回的殢无伤已告知他一切，没有戢武王的碎岛不过俎上鱼肉，于他何惧。

　　心想此刻差不多了，该是彻底击溃敌军的时候。无衣师尹示意身旁撒手慈悲扬起手中杏黄旗，待得旗一落，军阵合围，便是碎岛末路。

　　“落吧。"

　　“是！”

　　撒手慈悲手中阵旗如天幕落下，却突然天泛电光，两人踏电光而来降入阵眼，一人剑指如盘古开天一斧画出凌然弧线，真气轰然若巨浪滔天，汹涌迫面，压得慈光众军呼吸窒堵，不由自主地朝后踉跄飞跌，原本几近成型的军阵瞬间溃散。

　　无衣师尹愕然定目看去，阵眼之中剑之初虽目有悲色却是神情坚毅，他身边碎岛摄论太宫背手

　　而立，带着洞察世事的笑。

　　接下来，剑之初的话，让无衣师尹杀心顿起，面色森然。

　　“无衣师尹，吾以雅狄王之子的名义，请慈光即刻退兵，否则——杀。”

　　轻嗅香氛，无衣师尹敛去怒相，心中虽惊怒骇异，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呵然笑道：“外甥，你这话倒让舅舅好生不解。”

　　无衣师尹一句向众人道破剑之初与自己的关系，碎岛士兵大凛，纷纷转头。

　　剑之初置若罔闻，真气提至丹田，一开口其声若雷，传音千里。

　　“吾为碎岛先王之亲子，慈光之塔师尹么妹即鹿所出，然吾母重病而亡，师尹欲让吾对战先王，吾避战而走，师尹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联合火宅，生擒先王关押之死。又有伪王戢武以女身玷污碎岛王座。为父仇，为碎岛，吾受摄论太宫棘岛玄觉之邀，应师尹之计，重回四魌，如今戢武已除，王权当归王脉正统，而你——师尹，雅狄王之仇你如何偿还？”

　　剑之初的陈述，引得众人议论哗然，声如鼎沸，惊天秘密如此暴露在众人眼前，先王之仇不由引得碎岛众士怒火，又想到剑之初将戢武王击入崖下，一时兵心皆倒向剑之初，齐声高呼。

　　“为先王报仇！为先王报仇！”

　　复仇声不绝于耳，碎岛士气突然高涨，剑之初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兀自冷冷道，“无衣师尹，你还要战吗？”

　　无衣师尹沉默盯着剑之初。这人是谁？正是那个与世无争，决意退隐再不问世事的少年？明明前几日才彻夜深谈，而今这人却变得宛如陌路。他所言是真？这一切是他的计谋？呵……怎可能？自己与他数百年，他是怎样的人自己哪会不知？难道……

　　无衣师尹似是领悟到什么，抬眼看向剑之初身后，那一直未曾开口，沉着的长者，喃喃自语，”是吗……摄论太宫，是吾失察了。”

　　当初就应该想到，那从雅狄王时期辅佐着碎岛先王，甚至后来成为太子太傅的人绝不简单，他错估了此人的深度。虽然他早闻太宫与戢武王不合，但是这一场计策是从哪一步开始的？元别会没有察觉？看来，太宫早已在防范元别了。

　　似乎觉察到师尹的视线，摄论太宫转身步出，一举手，众军无声。

　　玄觉抱拳鞠手，”首辅大人，一介女子坐拥碎岛王权数百载，实乃碎岛大耻，多亏汝的计谋才让碎岛得以掀开戢武阴谋，玄觉在此谢过。”

　　无衣师尹涩涩开口，“太宫真是多礼了。”

　　“虽然两兵相对，但是这礼数万万不可免。“玄觉转而提到，”如今碎岛尚未平稳这一战可否就请师尹让棋呢？若师尹不愿，吾玄觉虽是无意沾染杀戮，但也绝不会藏拙。”

　　以现在的兵力吗？

　　暂时无法调动殢无伤的无衣师尹环视一眼战场，“今日此战已无在战下去的必要，摄论太宫，师尹希望下一次还能有幸对弈。”

　　“玄觉随时欢迎师尹指教。请。”

　　“请。”

　　无衣师尹拖衣回身，“传令下去，撤军。”

　　棘岛玄觉吗……哈。

　　伐命太丞虽是狼狈却不掩朝天怒火，”摄论太宫，你什么意思？你就这么让他们走吗？你这是私通外敌。“

　　玄觉转向伐命太丞，并不驳他面子，而是笑道，”太丞大人，此刻碎岛国事才是首要，碎岛不可一日无主，无聊的征战等碎岛新王定下之后再进行岂不快哉？以太丞大人用兵，要赢慈光，不急在这一刻吧？“

　　伐命太丞苍白的脸上涌起奇异的红色，“哼，算你对。撤兵！”

　　军旗挥舞，碎岛众兵扶起战场伤员返回玄舸，向碎岛撤退。

　　×××

　　慈光之塔的祭祀神殿，庄严肃穆。无比高深的幻术将深邃的黑暗困在了殿顶，黑暗中星子涌动，汇集成延展向无远弗界的河流，静述着整个宇宙的玄奥。

　　在灿然星河之下，一位少女闭着双目十指相握，虔诚如斯，金发辉映着星光，宛若圣洁的月亮女神在向星空祈祷。

　　一阵异样的气息突然流窜过少女的灵识。

　　她缓缓睁开眼，湖蓝色的眸子宛如昼时的天空，笼罩住星光。

　　“是谁？”

　　随着她的话语，粉光闪到她身边，让她恍然以为幻境制作的星空里一颗流星落了下来。

　　来人英姿飒爽，令她心生敬慕，但是对方却对她无比尊敬，似是知道她的身份，才一显形就行以跪礼。

　　湘灵迟疑了少许，开口问，“你……是谁？”

　　“我名左神姬，受碎岛王命，前来寻找禳命女。”

　　左神姬说话干净利落，如此直爽的女子是湘灵在碎岛之中不曾见过的。真是稀罕。碎岛……有这样的女子？竟然还有称呼？

　　湘灵转转眼睛，颦眉思索着，“你是王兄的手下？”

　　她说王命？这么说这个女人是王兄的手下？那个斥责自己不该对政事多加干涉的王兄？

　　“左神姬与妹妹一直隐在王树祭天台中，为王守护王树，故无人得知吾等身份，若王女不信，此处有王之信物为证。”

　　左神姬说着双手奉起一枚指环，湘灵认得，那是戢武王时长戴在右手上的扳指，从不曾摘下。

　　“啊！”远离碎岛多日，见到熟悉的东西湘灵情难自制，走上去握住扳指，紧紧贴在胸口，忽然想起了什么，紧张问，“发生何事？为何不是正式来访？”

　　左神姬忽而凝重的脸色让湘灵忧心不已，接下来的话更是句句惊心，

　　“禳命女姑娘，详情听说……”

　　左神姬将碎岛发生种种及戢武为女身的秘密全盘托出。

　　“啊！”禳命掩唇惊呼。

　　王兄是……女人？这……

　　她遥想起曾经的所有，若果当时有一点差错，今时今日那个必须抹杀掉所有感情，所有自我高座在王位上的人……也许是自己。湘灵突然明了，为何戢武王曾抱着自己，说有个人羡慕她的人生，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戢武自己。

　　王兄……不，王姐将这么沉重的事一个人背负到现在？无人可诉？是自己误解了那双从不曾伸出的手真正的温暖。是自己误解了，那个人的冷漠其实是一种怎样残酷的守护。

　　左神姬仰视着她，忽而道，“禳命女殿下，慈光与碎岛交恶，王命我将你自慈光之塔救出，以防不测。但太宫却让我转达另一件事。选择哪个都可以，若要逃走吾当拼死护你离开。你可愿一听？”

　　湘灵怔愣地回视，直觉此事事关重大，“请讲。”

　　“太宫说：吾将全力于慈光周旋，吾希望王女做一件事，在慈光之塔找出珥界主所在。”

　　“珥界主？”

　　“是。此事十分危险，稍有不慎，也许将危及您的性命，你若害怕，太宫不会怪你。毕竟碎岛欠你太多，没有任何理由让你再为碎岛付出什么。你若愿意，一旦发生任何不测，太宫愿承担一切后果。”

　　湘灵明白，这个承担是指戢武的怒火，太宫愿以他的性命来作为筹码。

　　“我留下，请让太宫不必担心，禳命女一定完成他之托付。”

　　左神姬苦劝，“禳命姑娘，一旦你不再成为慈光压制碎岛的筹码，慈光的兵刃就会夺走你之性命。你真要留下？”

　　湘灵点头，忽是陷入了回忆喃喃低语，“经霜自有凌云意，勿做依人媚骨花。禳命一生被守护的太多却不自知。如今终于有唯我才能做到的事，那我就去做，生死不悔。”.

　　明了她的决心，左神姬深深一鞠，“碎岛拜托你了。”

　　湘灵轻轻摇头，“此乃禳命之责任，碎岛王脉之责任，何用拜托？”

　　说罢，她仰起头，看着灿然星河，“但愿，王姐一切平安。”

　　“吾等，也如此祈愿，告辞。”

　　左神姬复消失于神殿，湘灵轻叹一声，缓缓起身，整整衣裙看向门外，神色自信而坚定向殿外踏去。

　　那么开始寻找吧，珥界主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