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街77号》潋潋

58、五十八

　　彭太太远远地从免税购物区逛完回来，身后的便衣保镖手上拎着两个丝巾袋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还没进休息室，就看到徐伯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眼睛看着对面的一家咖啡厅。
　　他是习惯了面无表情的老军人，这会儿那张起了皱纹的脸上却带了丝浅浅笑意，让彭太太想起过年那会儿在成都，他们一起去茶馆看川剧的时候，他脸上难得的表情。
　　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赫然看到老头子破天荒地在和人说话。

　　短短的头发，一件简单的长袖体恤，乍一看是个十几二十来岁的少年，可侧过身来的时候，身前起伏的曲线却暴露了少年的性别。
　　“这唱的是哪出？《乾隆下江南》？”
　　徐伯笑笑，微微对彭太太行了个礼，“您自个儿去看看？”
　　彭太太脸上是上位者专属的矜贵笑容，略略思索了片刻，便迈着宫步走了过去。
　　才走了半程，她却突然停了，徐伯只看到她额头细眉一拧，瞬间退回到他身边，下巴一挑比比纪景悠的方向，语气里含着不难捕捉的厌嫌，“她是不是那个明星？”
　　徐伯眉眼一敛，“是，唱歌的，叫做纪景悠。”
　　彭太太面色一冷，微微哼了声，转身便往回走，嘴里还低声怒道，“越老越糊涂。”
　　徐伯暗暗好笑，觉得这出戏真是比上个月在四川看的窝囊老公与麻辣媳妇有趣的多，正犹豫是继续观察玉皇大帝还是回去伺候王母娘娘，就有小警卫来报，说是出访行程已经调整妥当，可以先走华沙那站。
　　于是无奈只能过去中断老爷子和未来孙媳妇的愉快对话，安排启程。
　　起飞前徐伯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特地当着彭太太的面问了句，“将军，要不要捎纪小姐一程？我们可以带她到雅典。”
　　彭定博摆摆手，“不用，她不会乐意。”
　　答案在徐韶勋意料之中，不过他醉翁之意可不在此，看到王母娘娘若无其事的笑容明显僵了一僵，他才心满意足地走到前面去。

　　纪景悠挥别彭定博，一个人又默默坐了良久，本来打算完全抛下工作，也放下那些可笑的谣言畅快三天，可毕竟心里惦记着新专辑，所以还是没忍住看了邮箱。
　　不看不要紧，一看整个人一愣——禾必居然已经发了两首词过来。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一看，没错，真的有两首。
　　开什么玩笑？就算加上睡觉时间，满打满算，这也才两天！
　　禾必在正文里只是淡淡地说他状态比较好，所以连夜写了两首词。可再往前一翻，紧接着就有禾必好搭档程净月的邮件，“悠悠，你让小老头灵感如泉涌哦！”‘小老头’是程净月对禾必的独家绰号。
　　纪景悠再点开一看，一首《曾几何时》，一首《骑驴找马》。
　　不舍得看完似的，她一句一句细细地读，读完再用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搭配起来无声地哼，然后闭上眼，脑海里已然有这两首词的画面感构建出的全新世界，更甚至各类配器已经开始在她思绪间渐次登场。
　　唇角拉大了弧线，眉头却又皱起来，悠悠同学陷入痛并快乐着的时刻，她好喜欢禾必的两首词，毫无疑问地觉得必须收录，可之前念新只帮她写了两首词一首曲，曲本身就有备选，两首词她也填掉了一首，实际上只有一首词的空缺，可如今又来了两首好歌，她要如何取舍？
　　机场广播又一次响起，仍然是暴风雪继续肆虐的提醒和请旅客合理安排日程的建议。伊斯坦布尔现在简直就是一座被风雪侵占的孤城，信号仍然完全中断，她发给莫商尧的信息得不到任何回应，原本还有心情在这里继续等待，可眼下，她忍不住想要一头扎进音乐的怀抱去了。
　　音乐面前，莫商尧同志仍然和青蛙河马一道位处第三世界。

　　于是迪拜机场半日游之后，纪景悠同学无视周公热烈的邀约又出现在了四惠东的录音棚里。
　　有些东西并不是面对面才能交流，所以禾必已经回了香港，而程净月则一直留在北京，这会儿自然应女王大人召唤及时和她在录音棚相会。
　　回程的飞机上她已经做了决定，把专辑里本来选定的两首稍微不太符合专辑主题的歌拿掉日后再发，《曾几何时》和《骑驴找马》取而代之。
　　艺术灵性高的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要么完全没有状态卡壳很久，要么状态上来了火速搞定一切。于是才一天的时间——甚至还是在纪景悠前一天根本没有休息好的状态下，就已经把两首歌都录制完成了。而因为丝丝的疲惫略显沙哑的声音录制《曾几何时》的时候竟然还有出人意料的效果，程净月对她的演绎喜欢得不得了，简直恨不得把她抱起来亲。
　　一直忙碌到深夜，大家兴奋到极点的音乐热情才终于在纪景悠录完最后一段后被漫上来的疲惫感取代。于是作鸟兽散地收了工，程净月也带着所有素材回去，约定最多两天内一定把编完曲的初版发给她听。
　　送走了众人，纪景悠让小辛去车库把车开出来，她自己则留在棚里再呆一会儿。
　　热闹的录音棚突然归于沉寂，但是更突然的是汹涌而来淬不及防的思念。
　　北京今晚的天空月朗星稀，仰头看出去就是一轮皎洁明月挂在当空，她猛然想，那家伙在那座风雪肆虐的城市里，是必然看不到这样的明月的。
　　那个人几天前还坐在这间房间里，在她身边写，“纪景悠”，“嫁给我”，写了两千多遍。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橘色灯光，也是这样安静的深夜，也有这样清朗的月色。
　　可是现在他却被风雪阻隔在那么远的地方，在她插着翅膀也飞不过去的地方。
　　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哎。要不要为自己写首歌，叫做《善良的房东》？
　　不对。纪景悠。不是的，不是房东。
　　不仅仅是房东了……
　　清醒的一面猛然跳出来抗议她继续自我催眠，幡然顿悟的小朋友纠结地绞着自己的手指，突然又把控音台上的录音键往上推，然后跨进录音棚里，不管了，她想唱歌——完全忘了在楼下可怜苦等着的小辛同学。
　　“sorry sorry,只是忽然很想你……sorry sorry,这样算不算爱情……什么声音，什么风景 　　触动了我的心……不太确定，不太相信，会忽然很想你…… ”是她以前的歌，当时编曲做的是电音舞曲版，可今晚是淡淡忧伤的慢板，带着丝丝蓝调的颜色。
　　“I Remember，Remember，谁说过爱情必须，望穿秋水刻骨铭心……Sorry，So Sorry，我只会忽然之间，轻轻想起你……”
　　一曲唱完，她从录音棚出来，才看到手机屏幕亮着。
　　是短信提醒。
　　“电话还是打不出，发个短信试试。”
　　“房东大人你在哪里。”
　　“房东大人，有没有想我？”
　　“悠悠。悠悠啊。”
　　一连来了四条，看来是通讯突然恢复了。
　　纪景悠嘴角弯弯，觉得心脏苏苏麻麻的，一边下楼一边回，“还活着嘛？”
　　一出电梯就收到回复，“仍然是完好无损的一流房客。”
　　小辛本来坐在驾驶室里打盹，后座的门突然被打开，她抬头就在后视镜里看到了抱着手机的纪景悠。一边发动了车子一边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怎么都想不起来，车一直开过了半个朝阳区她才猛地醒悟——神哪，悠悠身上怎么好像突然罩了一圈粉红色？
　　六个时区外，莫商尧正在冰天雪地里挥汗如雨地和土耳其人民一起铲大街上的厚厚积雪。
　　通讯悄然恢复，她的短信第一时间进来，虽然语气硬硬损损的，但，已经够了。

　　车轮在道路中高速前行/
　　日落温柔投射上反光镜/
　　收音机低吟浅唱的旋律/
　　让我的心听见微微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