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街77号》潋潋

57、五十七

　　十二、
　　第二天当地时间下午四点，迪拜。纪景悠一个人坐在迪拜机场候机楼的一家咖啡店里，带在身边的一本薄书已经看翻到最后一页，她静静合上书之后抬头看着候机楼外的碧空下的风沙，一看就看了十来分钟。
　　那背影，实在说不清是自由还是孤独。
　　十多米开外的贵宾休息室里，西装笔挺的老人打完一个冗长的电话，再一抬头发现半小时前就看到坐在那里的单薄背影居然还在。或许是因为那背影的一头黑发，或许是因为难以名状地眼熟，也或许是因为那背影坐在那里便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文静沉稳，老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定在那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猛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沟壑纵横的额头上浓眉一挑，侧了侧身问站在后面的心腹警卫，“韶勋，那位是……？”
　　徐韶勋立即凑上前，“回将军，是纪景悠小姐。”
　　彭定博厉眸不由一弯，没想到在国内踏破铁鞋无机会，倒在这中东海岸逮着了未来外孙媳妇。
　　东欧今日突降暴风雪，从卫星云图上看，几乎整片黑海上空乌云密布，土耳其更是重灾区，彭定博访欧的首站目的地萨拉热窝也难逃一劫。于是亚欧最大的中转站迪拜机场今日人头攒动，无数航班取消或延误，大批旅客滞留于此，连彭定博这般第一阶梯的人物都未能幸免，不过日理万机的领导人即使滞留机场两个小时，也仍然能在特级贵宾厅处理公务。可怜的悠悠同学却等了快五个小时，书看完了觉补过了，土耳其上空云层的厚度倒愈来愈嚣张骇人。机场屏幕上滚动播报着最新的气象讯息，画面上看整座伊斯坦布尔城都几乎被漫天鹅毛大雪覆盖掩埋，通讯已经完全瘫痪，部分地区断水断电，已经有三人被宣告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雪灾。
　　但彭定博原本因为行程耽搁而略有不快的心情却由于纪景悠的出现阴霾全扫，又侧头问徐伯，“她在那儿多久了？”
　　徐韶勋答得不假思索，“我们来的时候纪小姐已经在那儿了，她的航班是中午十二点到的。”
　　彭定博斜了一眼，“我们的人一直跟着？”
　　徐韶勋点点头，“是，商尧昨天给我电话，说纪小姐可能会一个人去土耳其，让我找人留意一下。”
　　彭定博眉头一挑，“哦？这丫头一个人去土耳其？”
　　“是。商尧这两日在伊斯坦布尔出公差。”
　　彭定博没话了，微抬了眼尾看着那短发姑娘单薄的背影，沉吟了一会儿又说了句，“小子倒是肯找你帮忙。”
　　徐韶勋微微笑了笑，“将军忘了，去年韩日联盟的事他和您打赌，您当时说如果您看错了，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挪给他用三次。”
　　彭定博“恩？”了一声，“他就找你帮这点小忙？”
　　“可能在商尧眼里，纪小姐的事都是大事。”
　　彭定博听完“哈哈”一笑，挥了挥手放下手中的一盏茶杯，“走，我去会一会这桩大事。”

　　纪景悠正在百无聊赖地放空，看着候机楼外渐渐发红的落日发呆。幸好这沙漠名城财大气粗，兴建的机场容纳量够大，饶是数百架航班延误，机场也没到拥挤不堪的地步。大多数人都在机场免税区购物，连彭太太都未能免俗。所以纪景悠坐的这家咖啡厅反倒只是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纪景悠面对着窗外坐，居然整个下午都没被人叨扰认出，她简直觉得谢天谢地了。
　　旁边的椅子被人拉了下，有个高大身影坐了下来。
　　纪景悠巍然不动，公共场合，谁都能坐。
　　继续自顾自进行赏落日活动。
　　却有把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我是钱》？”
　　中国人。纪景悠迫不得已抬头看，一张非常眼熟的侧脸，正看着她桌上放着的那本书。
　　微微转转脑子便想到是谁了，不过她倒也没多想，只轻轻“恩”了一声。
　　彭定博仍然看着书的封面，“童话？”
　　纪景悠仍然只是“恩”。
　　彭定博目光温和地在纪景悠脸上落了落，随即移向落日，“不远的地方在下暴雪，这里的天气倒是很好。”
　　纪景悠没来由地微微笑了笑，终于比彭定博预期更早地开了口，“所以我们运气还不错。”
　　彭定博饶有兴致地努了努嘴，“你倒是心态好，就不担心误了事？”
　　“担心也误，不担心也误，还不如不要想。”纪景悠出道之后开天辟地头一遭独自出国，居然会在机场和这等大人物闲扯，可她倒没什么异样的感觉，这个人她直觉上并不讨厌，便也没开启她的冷面冰罩。
　　“唔，话是没错，不过看得穿的多，做得到的少，你这么年轻，倒是难得。”
　　纪景悠也不谦虚，嘴角翘了翘说谢谢，声音不大不小。话音刚落突然看着夕阳眼前一亮，迅速打开放在一边的包，掏出台单反相机，调了调，对着玻璃外的落日就摁了几张。
　　彭定博看着面前夕阳映衬下少女红红的脸蛋，已经起码有二十年没有人在和他聊天的时候三心二意了，不过他倒不知为何觉得格外舒畅。
　　纪景悠拍完几张，看看屏幕，皱皱眉，又对着相机调试了下，再摁了几张，小八字眉蹙得更深了。
　　彭定博借着玻璃的反光看她的表情变化，想想那小子居然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玩的外孙媳妇就觉得心情大好，不由得将搭讪工作进行到底，手一伸，“我看看？”
　　纪景悠大大方方地把相机递过去，纤细的手指挠挠后脑勺，“好像有点过曝，但感光度调低的话画面又看着有点粗糙。”
　　彭定博对此一下前后几张照片，“景深调到6.3试试？”
　　纪景悠试了下，果然效果好多了，一高兴不由得“嘿”了声，“您连这个都有研究啊。”
　　彭定博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稍微有点兴趣。”
　　“可您哪有时间呀……”纪景悠对着落日边上的几团火烧云又摁了几张，完了猛地意识到自己话似乎太多了点，放下机子冲彭定博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内个…我有时候也会看新闻联播……”
　　彭定博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又因为她傻乎乎的挠头样子而用了访问幼稚园时候的口气问话，“原来你认出了？那怎么一点都不怕我？”
　　“我一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
　　“哈哈，”彭定博开怀一笑，“挟女王’果然与众不同。”看纪景悠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他也学她的样子挠挠头，“唔，一把年纪的人也能偶尔看看文化新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