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街77号》潋潋

26、二十六

　　假期总是短暂，转眼便是最后一天。幸好纪景悠开年后90%的工作安排都为了新专辑而战，所以春节假期的结束对她来说倒没有什么痛苦，她甚至有点巴不得快点进录音棚把几首已经成型的歌录出来试试效果。不过这两天心里老不由自主地担心莫商尧那家伙的安危，连睡前躺床上琢磨编曲的时候都总是跑偏了注意力。要不是怕打扰人家过节，她早想抄起电话就找神通广大的黎家明大律师打听情况去了。
　　年初七的下午，纪景悠在家里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看看离晚饭还有两三个小时，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回老房子那儿再去看看。
　　那天除夕和秦以凡回去的时候时间太晚，黑夜里看不太清墙上的字，可她老觉得那面墙上“纪景悠”三个字的字迹有那么点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儿看到过这样的字迹。这会儿突然有了点空闲时间，网上又说这两天发生政变的国家局势渐趋稳定，估摸着那臭家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她就又想回去再看看清楚。
　　没想到去老房子的途中竟然碰上了一场由头不明的交通管制，生生把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堵成了一个多小时，等纪景悠到目的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郁闷地把车往巷子口一停就往里疾步走，丝毫没留意边上经过的人，只想趁着天亮把那字看个清楚。等到了那堵熟悉的白墙前，果然看到她的名字被人用蓝色的粉笔写在灰白的墙面上，仿佛怕被风雨冲刷吹走似的，写字的人还反复把字描摹了好几遍，显得又粗又深，格外显眼。粉笔灰堆积得又实又紧，她试图用指腹沿着笔画轻抚过去，竟然完全没有粉灰沾到手上，看得出这字写上去已经有很长一阵子了，但具体是一年还是十年，她却没能耐辨别。但她可以肯定曾经在某个地方看到过相似的字迹，但具体是哪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正是黄昏时分，纪景悠就着夕阳的暖光盯着自己的名字苦苦思索，小八字眉皱得死紧死紧，到底，是谁是笔迹呢……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手，刹那间就蒙住了她的眼帘。纪景悠猛地呼吸一滞，本能地想开口喊人，却在下一瞬硬生生地把冲到喉咙口的呼喊又拽了下来。只因这盖在她脸上的掌纹和瞬间环绕她鼻息的气味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她在意识到那可能的是谁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身后的人也不说话，只用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离开了会儿，片刻之后纪景悠听到粉笔在水泥墙上书写的“刷刷”声，然后眼前的掌心轻轻放开，她睁开眼，就看到面前的墙上写着四个格外普通的小字，“新年快乐”。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白色的粉笔字，明明思绪翻江倒海，可心湖虽然涟漪阵阵，却意外地平和安稳。
　　几秒之后，她微微地“哼”了一声，视线调开，把脸扭向一边。
　　身后的人又用左手蒙住她的眼睛，又是一阵刷刷声响，这次的字好像多了些，纪景悠等掌心离开，睁开眼一看，写的是“过个年怎么瘦了”。
　　她又哼了一声。
　　眼睛又被蒙上了，放开之后纪景悠一看，这回写的是“想我想的吧？”
　　她直想翻白眼，这人自恋流氓厚脸皮的本性真是分分钟都收不住，刚刚因他安全回来而激起的喜悦和温情瞬间被他这话冲走，弯起右臂，掌心在右肩边上一摊，两秒钟后手上出现一支粉笔，她带着点好似压抑了好几天的怨怒气在墙壁上愤愤地写，“阴魂不散！”
　　身后的人看着这四个字一笔一划出现在墙面上，明明是骂他的，可连日来心头上一股四处流窜的不安气息却刹那沉寂下去，照他的解读，“阴魂不散”是他家女王大人的赌气话，她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挥之不去”。
　　于是他又蒙住纪景悠的眼睛，笑眯眯地在“阴魂不散”后面加了五个字。
　　夕阳的余晖里，纪景悠只看到面前的四个字变成了一句话——“阴魂不散的房东大人”。
　　她心中那股怨气不由“蹭”地暴涨，横生而出，抬起手肘就往莫商尧肋下捶去，这场景要是被狗仔队们拍到，人民群众一定会被女王大人这含嗔带怒的样子惊掉一片下巴的。
　　她力气还真不小，莫商尧就任她捶，哼也没哼一声。纪景悠捶够了之后又猛地扭头瞪着莫商尧，他也不闪躲，甚至往前凑了凑让她的脖子可以不用扭得那么辛苦。一时间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隔着两三公分的距离互相直视，一个带着火气，一个含着笑意，谁也不曾躲闪。两分钟之后纪景悠率先败下阵来，她那点本就无名无姓的怒气就快被他直视的眼神和温热的鼻息磨光了，于是调开视线，却也仍然没说话。
　　莫商尧又蒙住了她的眼睛。
　　冬天的日头落得快，几句话的功夫已是暮色四合。于是等纪景悠睁开眼睛，就着还未完全黑下来的夜色，看到的却是软软的一句话，“大人不要生气了”。
　　心头稍稍有些软下来，突然边上就跑过两个孩子，拿着手里的滑炮点着了就往他们俩脚下一扔，莫商尧飞快地拦腰搂着纪景悠就往边上的墙角跳去，一边不由得开口叫了声，“小心！”
　　不开口还没事，一开口纪景悠便心头猛地一荡，惊讶地看着他的脸，疑问脱口而出，“你嗓子怎么了？”
　　反正已经被听见了，莫商尧也自知瞒不住，便半真半假的说，“这几天有点事，累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纪景悠却能猜到他这几天在东南亚的战火纷飞里是怎样躲过了枪林弹雨的。原本温润饱满的悦耳嗓音此刻沙哑得几乎让人不忍心听他多说一句话，比他前阵子发烧那天晚上不知哑了多少倍。
　　心头正酸酸的，哪知莫商尧那家伙又趁机耍流氓了。纪景悠只觉得他忽地一旋身，手臂在她身后的墙上一支，自己顷刻间就被他固定在了墙角的方寸大小里。他手臂还环在她腰上，人微微地俯下身，像是那种最亲密的拥抱姿势。开阖的嘴唇就落在她耳朵边上，沙哑的声音轻轻穿过她的耳膜，他说，“原来房东大人这么关心我。”
　　如同情人间的耳鬓厮磨，纪景悠的小心脏完全扛不住这样的攻势，正又羞又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好像看到救星一般地看到刚才放滑炮的两个男孩子手里拿着一盒冷烟花一边放一边跑到近处。她一把推开莫商尧，箭步一开就冲到小男孩身前蹲下，“小朋友，这个能让我一起玩吗？”
　　漂亮姐姐总是受小男孩待见的，两个小家伙献宝一样从盒子里掏出两根冷烟花，还不忘拍拍马屁，“姐姐你真好看！”
　　纪景悠笑眯眯地摸摸他们两个的头，拿着一根焰火就着小男孩手里正燃着的点了，又把另一根就着自己手里的点了，站起身来走到莫商尧跟前，“那，这根给你的。”
　　景悠笑起来本身就极甜，此刻那张白嫩的脸上映着冷焰火暖黄色的火光，明明灭灭煞是好看，像被微风吹得绵延起伏的麦浪一般清香诱人。莫商尧定定看了她两秒，突然伸手霸道地把她往怀里一带，两根冷焰火被无情地抛弃在了地上，而之前手执焰火的人此刻却被莫商尧压在墙角，肆意拥吻。
　　莫商尧其实心头萦绕的是无穷无尽的甜蜜温暖。
　　他此番东南亚之行，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可实则却步步为营身心俱疲。最后终于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一路飞回来却没有回去倒头大睡，而是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里。这里是他第一次见到景悠的地方，也是他每次到成都都不由自主地会来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这里是他唯一熟悉的角落。而偏偏就有这么巧，在他漫步小巷回忆着他和纪景悠之间种种的时候，日思夜想的人竟就那么毫无预警地闯进他的视线，走过他的身边。
　　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秒起就想吻她，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克制再克制了。
　　于是两个人在墙角吻得天昏地暗，地上的冷焰火早已烧尽无光，身后的老砖墙寂寂无声，却又仿佛在轻声地哼唱。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