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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最昂贵的赌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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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夜大哥,可以和你谈谈吗?”
看到秋离彦神色凝重地出现在别趣小筑门口,锦燏不觉很是意外。尽管与曦华大吵了一场之后,他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但秋离彦那张纯洁无辜的脸实在极有杀伤力,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恐怕都很难拒绝他的要求。
“当然可以,进来坐吧。”他起身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秋离彦微笑着道了声谢,走进来斯斯文文坐下。看着他那总是有些腼腆却也彬彬有礼、真诚坦荡的样子,锦燏的心不禁拧了拧。
虽说秋离彦喜欢绵绵之事应当不假,但他毕竟与曦华尚有夫妻名分,若是知道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会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那个时候,这个一向把他当作兄长般信任的单纯少年会不会伤得很深?或是把他看作个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他,利用他接近曦华的卑鄙无耻的骗子?
锦燏心中一阵烦乱,忽然觉得自己想让曦华留下孩子的想法的确有些异想天开。她的身份注定了孩子的问题不可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事,她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整个王室的名誉和朝政民心的安定,秋离家位高权重,在民间又极有威望,若因此事与曦华生了嫌隙甚至反目,对她无疑是极其不利的。
如果她是个普通的女人,他可以不顾一切把她带走,她有没有合法的丈夫,自己今后将以什么名义和她在一起,他都不在乎。可现在,他却不能这样做,再如何无视人间规矩教条,他也知道掳走一国之君的严重性,如此胡作非为扰乱人间秩序必会受到天规重惩,况且,以曦华那骄傲倔强的脾气,他若是逆着她的心意乱来,她势必恨他一生,如此就算得到了她的人,保住了他们的孩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曦,真的是我错了吗?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自私,这么任性?可是,几千年来,我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当上父亲,而且,是和此生第一个打动我的心,也将让我深爱一生的女人有了爱情的结晶,要我就这样放弃他,我怎么舍得?怎么忍心?”
“阑夜大哥……”秋离彦的一声呼唤让锦燏蓦然回神。“嗯,怎么了?”他勉强定下心绪,把注意力转了回来。
秋离彦抿了抿唇,面色有些泛红:“我……我想问你个问题,那个,你喜欢姐姐吗?我说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听闻此言,锦燏不由得一惊,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忽然有种被人当场“捉奸”的慌乱和难堪,冷汗瞬间湿了脊背。不过,这仅仅是一闪念的事情,随后他便想到,以秋离彦那样单纯的心性,绝对玩不来什么心理战,他会这样说,必然是知道了什么,而且也是有所为而来,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掩饰和逃避的必要了。
深吸口气,他坦率地点头:“是的,喜欢,喜欢很久了!”见秋离彦目光闪动了一下,神情有些迷离莫测,他略感愧疚地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彦弟,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不,阑夜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秋离彦急忙摇头,见锦燏疑惑不解地望着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眸,“我……一直想做件事情,之前还有所顾虑,如今确定了你喜欢姐姐,我就放心了。虽然,如今这个当口我似乎不该添乱,但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这个机会关系着我的一生,就算是自私,我也唯有任性一回了!”
看出锦燏正专注地听着,不似有什么反感的样子,他鼓起勇气说道:“阑夜大哥,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也想求你帮我一个忙,你……愿意听我说吗?”
锦燏诧异地一挑眉,随即隐约悟出了些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向秋离彦投去了期待的一瞥。
☆ ☆ ☆ ☆ ☆
去御膳房处理完事情返回明方宫的路上,雪真下意识地在经过御林苑附近时放慢了脚步。
自从那日一时情难自禁,趁锦燏醉酒时冒犯了他又被他毫不留情地赶出来之后,她已经多久不曾见过他了?想起当日他那些无情而又决绝的话语,她的心至今痛得痉挛,寒得失温。
她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曦华对他并不好,身边又已经有了一个男人,他却可以这样死心塌地的爱她,而她,是真心诚意地喜欢他,只对他一个人好,可他根本连分出一星半点的心思来考虑她一下都不愿意。他待人的心肠怎么就可以差这么多,对曦华炽烈如火,情痴无悔,对她,却冷漠如冰,不屑一顾。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男人一遇见曦华,就都会变得那样盲目,那样愚蠢,那样执迷不悟?
恍惚间,她的眼前幻化出了一个又一个遥远而飘渺的画面——
五年前,刚进宫不久的她拿着一叠刚送进宫的绣品走向曦华的寝宫,刚转过回廊,便看到曦华与一名颀长英伟的青衫男子并肩走来,两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在男子转过原本微微侧着的脸庞时,她看清了他的相貌,顿时惊得将手中的绣品散落了一地。
“雪真,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曦华发现了她,便走上前来询问,语气中并无责怪她失礼的怒气,只是稍稍有些诧异。
“陛下……”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曦华身边的男子。是他,是他!怎么……会是他?心乱如麻的她,居然连曦华发话让她“免礼”都没有听见。
男子显然也已看清了她,展颜一笑道:“雪真,听说你在宫里干得不错,陛下告诉我,明嘉老总管下个月就要告老还乡了,她准备让你接替她呢……咦,陛下不是已经让你起身了吗,你怎的还不起来?”
“青衫哥哥,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谁?”那时的她全然忘记了有曦华在场,忘记了宫里的礼仪规矩,就这样仰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男子含笑的面容急切追问。
“哦,当年我走得太急,也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和身份。我叫秋离俊,是当朝宰相之子……其实,这些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你喜欢,以后还是可以叫我青衫哥哥。你说是不是?陛下……”
他扭头望向身边人,星子般清亮的眼眸中流溢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深情,曦华回以同样温柔的一笑,同时轻声抗议:“俊,你也真是的,雪真又不是外人,用得着一见了她就对我改口称‘陛下’吗?再说,你那眼神,那语气,也不像是在跟‘陛下’说话吧?”
“好吧,曦华……”他笑了,眼中的光芒更为温暖明净,“如此可满意了,我的……娘子陛下?”
曦华腮边微红,眼中泛着笑意,却故意沉下脸来佯装不悦:“好呀,原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日圣国第一公子竟也这般油嘴滑舌,幸亏让我在此时瞧清了你的真面目,再迟几日,便要身陷火坑,悔之晚矣……”
“曦华,你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要悔婚?也罢,你若当真悔婚,我也无可奈何,只好剃光了头发躲进深山里修行去了……”
他们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当着她的面打情骂俏,似也完全忘记了他们一个是至高无上的一国之君,一个是堂堂宰相之子,身份显赫的贵族子弟。她仍然跪在地上,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们,一颗心如被无边风浪摧毁的小舟般不住地下沉。
原来,当年那个从山贼手中救过她性命的“青衫哥哥”就是曦华的未婚夫,宰相公子秋离俊,难怪他有那么大本事把无家可归的她荐到宫中当差。他说名字和身份没什么要紧?是的,对他来说,的确是无所谓,因为她只是他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匆匆过客,可对她来说,他是什么人,岂只是“要紧”二字所能一言蔽之?
他永远不会明白,当她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牵挂着,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找到他以身相许的人竟是未来的王夫,而她今日拿来的这些绣品,便是为他和他那为尊贵无比的“娘子陛下”下个月的大婚所准备时,她所承受着的,是何等惊愕绝望、撕心裂肺的痛。
然而,无论她有多少不平与不甘,事实总归是事实,她一个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全靠伺候人混口饭吃的小小后宫女官又能如何?最终,她只有强迫自己把这份还未正式成型就被扼杀的爱埋入尘埃,努力只把秋离俊单纯地当作救命恩人和今后要服侍终身的男主人看待。
所幸,她做到了,因为她和秋离俊真正的交集说到底不过是救她那回的一面之缘,之后便各奔东西,彼此间没有过更多的接触和了解,她对他的仰慕其实只是少女怀春的幻想,后来既已明知不可能,便克制住自己不再抱幻想,日子久了,心也就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想,他是个好人,应该得到幸福的,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夫,自是比和她这个无权无势不能给他任何助力的孤女在一起要好,只要他过得好就够了。婚后的他的确有过一段很幸福的岁月,她也是真心替他高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竟会惨遭横祸,为了……那个他一心一意深爱着的“娘子陛下”。
羿天曦华,那个高高在上,权力无边,本该有能力掌控一切的女人,竟然就这样让他死了!只要她出门时肯多带几个侍卫,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好吧,她是因为儿子夭折痛不欲生,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了对不对?那她就别怕死,别在关键时刻用丈夫的身体给自己做挡箭牌!是的,自古以来,臣为君死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原来,无论他再怎样爱她,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她去死的臣子、奴才而已!
从此,她心中便对曦华埋下了不满的种子,但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下去的,为了能在宫里站稳脚跟,她只能悄悄隐藏起所有的情绪,让自己日益学得超然,学得世故,学会娴熟老练不带情绪地处理所有事情,在曦华面前却又能表现得忠心耿耿且感情丰富,既把她当作主子来效忠,也把她当作姐妹来疼爱。
她曾经以为,经历过这些事,已经足以让自己看透世情,从此只问能否混得风生水起,不管自己还有没有心。可是,阑夜锦燏,那个光彩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就像一颗燃烧着火焰的流星坠入凡尘,让她本已归于沉寂的心又起波澜,再难平静。
不知是否上天有意捉弄于她,这个唤醒她麻木已久的心,让她重燃爱情梦想的男人,竟然又爱上了曦华!她承认,曦华是普天之下最尊贵最富有的女人,也拥有不同凡俗的惊世才貌,但她却无法给男人一份专注平等的爱,一个温馨自由的家,即使成为了她的丈夫,也永远只能是低她一等的臣子而已。
她不明白像锦燏那样傲岸不羁的性情中人,怎会和从小就被教导要成为一名合格王夫的秋离俊选择了同样的,甚至是更艰难更苦涩的道路。她一厢情愿地想要安慰他,把他从痛苦的泥沼中解救出来,却因此招来他的勃然大怒,从此失去了他对她仅有的一点作为朋友的好感和信任。
尽管知道自己一厢情愿的执著他根本不会在意,不会领情,但在走过那个他所在的地方时,她还是一再情不自禁地驻足,只是不敢再轻越雷池半步。她并不是怕他一怒之下会对她如何,她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欺凌弱小的人,可是,她真的再也没有勇气面对他鄙夷甚至是敌视的目光,它远比刀枪剑戟更有杀伤力,足以让她心胆俱裂,魂飞魄散。
遥望那个至今牵系着她的心,却让她再也无缘涉足的地方,雪真恍惚地苦笑,回忆与现实纠缠在一起,蛛网般纵横交错,绵绵密密勒扯切割着她的血肉和灵魂。忽然,眼角余光中毫无征兆地掠过一抹耀眼的红,她惊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向那红色的来源移去。
她所处的位置是御花园中的一片人造山坡,地势较高,是以虽然距御林苑还有一段路程,但放眼望去,还是能看见苑内部分区域的情形,而她刚刚满心幽怨想念着的人恰好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范围里:
只见锦燏站在别趣小筑外的空地上,右手覆在秋离彦的前额处,掌心里散发着方才晃了她眼睛的那种金红色光芒。稍后,他放下手,以指端射出的金红色光焰在秋离彦身周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霎时间,令她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一阵光影流转之后,秋离彦竟平空消失了,方才明明站着两个大活人的地方,如今只余锦燏一人负手而立,仰望天际默默出神。
惊骇不已地掩唇止住几欲脱口而出的惊呼,雪真不由得俏脸泛白,片刻的茫然无措后,眼底却又悄然浮起了一片复杂难明的阴郁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