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57、珠胎暗结2

　　因为知道曦华的凡人之身承受不住太多额外的灵异力量，输入灵力只能作为临时的急救手段，终究还是得靠人类的医术解决问题，所以，在成功地让她苏醒之后，锦燏立刻去把青田觞请了过来。

　　曦华既不想让秋离彦为自己担心，也不想让自己与锦燏起争执之事传扬出去，因此没有返回明方宫，就暂留在锦燏的住处检查身体，同时命人去传话给雪真，对外宣布了自己身体不适，取消今日早朝的旨意。

　　看着曦华秀眉微颦，憔悴虚弱地卧于榻上，半开半合的眼中尽是消沉倦怠之色，锦燏简直连肠子都悔青了。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就算她误会了自己，他也该好好跟她解释才对，何必赌一时之气，逞口舌之快刺激她呢？就算她气急之下动了手，他也不该用那么大力气抓她的，她到底是个凡人，气力体质哪能跟他相比，他这一冲动，后果可就严重了。

　　耐着性子等待青田觞给曦华望闻问切了一阵子，见对方的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舒展，眼中几度闪过沉思之色，却迟迟不道出诊断结果，锦燏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青田医官，陛下到底如何了？”

　　“是有什么不好吗？”沉默了许久的曦华突然出声，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丝仿佛厌倦了一切的漠然，“说吧，生死有命，即便医不了，我也不会怪罪于你的。”

　　“小……嗯，陛下，您多虑了！”锦燏只觉这话听着刺心，不觉急切地反驳，“您自幼习武，身体一向很好，怎会有什么医不了的病？青田医官，你说是不是？”说着，他求助似的把目光移向了青田觞。

　　曦华闭了闭眼，显然并未因这话得到多少鼓舞。她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其实，多年来她所自认为的幻觉其实是秋离俊的魂魄一直悄悄追随着她的结果，她还以为，是自己昔日隐瞒的病情有了什么不好的变化。此刻她心中并没有多少恐惧，反倒有丝莫名的轻松，只觉若是就此死去，不用再面对那些让自己不堪重负的两难之境，不啻是种值得庆幸的解脱。

　　青田觞先前尚在凝神思索，未曾注意身边两人的情绪，待到确定了自己的结论，心绪一宁，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让他们想歪了。

　　“请陛下宽心……”他急忙站起躬身回禀，唇边带着一丝欣然的笑容，“您御体康健，并无病恙，只不过是……有喜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平地一声炸雷，把曦华和锦燏二人都惊呆了。瞬间的头脑空白之后，本是无精打采躺着的曦华蓦地翻身坐起，锦燏赶紧从旁搀扶，轻道了声“小心”，她却无心理会，只顾死死盯着青田觞急问道：“你再说一遍，我这是……怎么了？”

　　青田觞并未察觉出曦华的惊骇，只当她是太过激动，以至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详细解释道：“据微臣诊断，您已经有了约两个月的身孕，方才昏倒，是因身体疲劳，情绪波动过大所致，今后要注意休息，保持轻松愉悦的心情，臣给您开一副安胎的方子，您每日按时服用，再照臣给您列的补品清单适当调理即可。您和王夫殿下成婚多年，如今王室终于有后，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青田觞只顾喜滋滋地自说自话，完全没有发现曦华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而锦燏在经过了最初的意外愕然之后，心底却渐有一股热辣辣的激流涌了上来。

　　小曦怎么会怀孕的？她不是从来就没有和秋离彦……绵绵曾经这样说过，他也亲自试探过，应该不会错的，那么就只可能是……没错，算算时间，她醉酒后留宿在自己房中的那一晚，正是在大约两个月之前。

　　如此说来，这个孩子是他的，他心爱的女人，竟然怀上了他的孩子！

　　满心狂喜如沸腾的液体般在锦燏喉头翻滚着，几乎汹涌喷薄而出，但他在激动之中依然保留了几分理智，知道眼下这秘密绝对揭穿不得。努力压抑住想要欢呼大笑的冲动，他垂首掩饰着自己眼底的喜色，却也因此忽略了曦华和他截然不同的反应。

　　手足冰冷地愣了好半晌，曦华才一点点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她来葵水的日子向来不准，怀孕初期也无明显反应，再加上最近百事缠身，是以虽有过怀孕的经验，竟也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而且，她这次怀上的孩子有灵异血统，很多地方与凡胎也是不同的，前些日子跋山涉水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发生过几次激烈的打斗，腹中胎儿却无半点不妥，要不是今日发生这意外，她还真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呢。

　　此时，青田觞依然在喋喋不休地嘱咐曦华要如何调养进补，好不容易迫使自己静下心来的曦华深吸口气，努力用平静的语气打断了青田觞的话：“青田医官……”

　　“是，陛下有何吩咐？”青田觞赶紧停下来静待曦华说下去。

　　“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服药进补不急于一时，你先退下吧，有需要时我自会传你的。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将我怀有身孕之事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王夫在内，明白吗？”

　　如此的旨意自是让青田觞万分惊诧。按说曦华的长子夭折多年，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能够再次当上母亲理应欣喜若狂才对，可她竟然一点都不高兴，而且还神情阴郁地严令他保守秘密，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让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想想曦华一大早出现在一个小小御林苑监的房间里，锦燏又对曦华表现出那种远远超出臣子本分的关心，再联想到前些时日就隐隐有些苗头的传言，青田觞已是多多少少猜出了些什么，但他在宫里当差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清醒，什么时候该糊涂，反正他的职责就是行医问诊，其他的一概与他无关。

　　“微臣遵旨。请陛下好好休息，保重御体，臣先行告退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他便知趣地告退离开了。

　　待青田觞走远之后，原本站在一旁的锦燏行至床前坐下，抚慰地轻揽住了曦华的肩膀：“对不起，小曦，我不该跟你赌气的。是，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去了天牢，是我不对，但我绝对没有对寒池兄弟施过邪术，这件事我会帮你调查清楚的，你相信我，别再生气了好吗？就当是……看在我们的孩子分上。”

　　曦华身子一僵，逃也似的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惊怒道：“别胡说，谁告诉你这孩子是你的？”

　　“我胡说？”锦燏敛眉，逐渐从自我陶醉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的他察觉到了曦华逃避的态度，心不由得沉了沉，“小曦，你和彦弟只是挂名夫妻，不可能有孩子，这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从时间上看，也刚好对得拢，你别再否认了。”

　　“你……”被他说破自己的秘密，曦华只觉自尊受挫，万般羞恼忍不住又涌了上来，再想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根本无法对外交代，心中更是烦乱无比。于是，她暴躁地推开锦燏的手，黑着脸道：“是又如何？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你难道还真想让我生下来不成？”

　　“小曦，你什么意思？”锦燏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别告诉我，你不想要他！你是一国之君，堂堂的女王陛下，你要生谁的孩子，还有人敢说不准吗？”

　　“是，我是一国之君，我愿意有几个男人就有几个男人，愿意跟谁生孩子就跟谁生！但是，你想过没有，我要怎么跟彦儿交代，怎么跟爹爹交代？这事要传扬了出去，他们在朝中还如何立足，如何做人？我已经让爹爹失去了一个儿子一个孙子，现在还要他忍受这样的屈辱，你叫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曦华情绪失控地吼着，完全忘记了顾忌隔墙有耳，幸亏锦燏及时在屋外布下了隔断声音的结界，才没有招来满院子的听墙根者。

　　“小曦，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曦华把这个孩子视若洪水猛兽的想法让锦燏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考虑到她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他还是耐着性子温言劝解，“其实彦弟他……他跟你在一起这么久都是这种情况，这也许说明，你们根本就不适合做夫妻，这次，或许倒是个机会，让你们彼此都解脱……”

　　他差点就要把秋离彦喜欢绵绵的事情说出来，但想想这是秋离彦的私隐，要说也得让他自己来说，他要是为了一己之私在背后出卖人家，也未免太对不起这个真心把他当成知交的小兄弟了，所以稍稍犹豫之后，终究还是强忍了回去。

　　可他临时另换的说法，在曦华听来却是极度自私极度任性，根本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本就心烦的她当下便火了，柳眉一竖怒道：“住口！阑夜锦燏，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说这样的话？你给我走，马上走！孩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小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女子冷漠绝情的脸庞，锦燏的心如被冰刀穿透，伤得鲜血淋漓，冷得入骨入髓。

　　“我没有资格？你……你怎么说得出这样无情的话？”咬牙颤抖地质问着她，他的唇边浮起了一抹苍白破碎的凄笑，“这些日子，我对你如何，你难道就看不见，听不到，没有一点感觉的吗？我没有要求你像我待你一般的回报我，但至少，你也不能这样无视我的存在！”

　　那心碎的声音让曦华的心情不自禁地抖了抖，但对秋离家习惯性的保护欲和她那倔强的天性却让她无法低头认输，让步妥协。

　　故意撇开眼不看锦燏的脸色，她挺直了脊背冷冷道：“我无情吗？你最好弄清楚，不是我求你喜欢我的，是你自己非要缠着我！不过，你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外面海阔天空的世界在等着你，没必要把自己拘束在这宫墙内的方寸之地，委曲求全地来受我的气！”

　　她说的虽是气话，但也存了几分为锦燏着想之心，因为她感觉得到，羿天瞻的案子已经让宫中的某些情况越来越失控，以锦燏那样纵情任性的脾气，再呆下去恐怕迟早要出事，若能趁此机会让他离开以避风头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惜，她的话说出来却是伤人之至，锦燏的最后一点冷静和理智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垮了。

　　“好，好，有你的，真有你的！难怪你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从小到大那样疼爱你的哥哥关进天牢等着砍头，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心灰意冷地合了合眸，再度望向曦华时，流溢在那俊魅身姿四周的已是一派震慑天地的冷傲与霸气：“羿天曦华，你给我听好了，你可以践踏我的真心我的尊严，这都是我自找的，我无话可说！但那孩子有我一半的骨血，你无权一个人决定他的生死，你要是敢自作主张打掉他，我发誓，一定会杀光所有你在乎的人，一把火烧了你这见鬼的王宫！”

　　那一瞬间，眼前那双无底深瞳中遽然绽放的金红色光焰透出从所未有的怨愤狠绝之意，曦华惊了一跳，不禁骇然怒喝：“阑夜锦燏，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微微挑眉，锦燏唇边的傲岸笑容如绽放在火海中的曼珠沙华般明艳、炽烈却也绝望狠厉。在曦华回过神来以前，他已霍然转身摔门而去，徒留惊魂未定的曦华一人怔在房中，呆若木鸡，许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