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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谁是祸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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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后,秋离彦在鲜草晨露的清新香气和啾啁悦耳的鸟鸣声中醒了过来。意识到隐蔽在灌木丛后的自己尚未着衣,那件银灰色长袍只是松松地盖在身上,他面色一红,腮边轰地烧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却又有一股浓浓的幸福感填满了他的心房——这一次,他们终是真正地在一起了,他没有醉,没有昏迷,没有中毒,没有被任何人操控,他是按着自己的意愿,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实实在在地去爱了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孩,哪怕会因此万劫不复,有过这一夜,他此生也已是无憾了。
想到这里,他忽地心头一跳。对了,绵绵呢?这个神出鬼没的姑娘,不会……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吧?他没有奢望自己真能和她厮守终身,可是……他们才刚刚一起度过了一个那样甜蜜的夜晚,要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自顾自走了,那也未免太无情了。
秋离彦有些着急,抓了衣角便想起身着衣,未及爬起,却听树丛外不远处传来了一个陌生女子的低语声,他心中一惊,生恐被人看见自己现在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只得继续躺着,想等那女子走远了再起来,然而,依稀传入耳中的话语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绵绵姐,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怎么想的,都已经把他给带出来了,又让他心甘情愿地跟你行了鱼水之欢,这么好的机会干吗不下手?你难道没听说过夜长梦多吗?”
下手?什么意思?秋离彦的心狠狠一震,隐约意识到绵绵带自己出宫的目的并不单纯,这个认知让方才还沉浸在幸福之中的他瞬间如坠冰窟。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不甘,他强忍住想要冲出去问个究竟的冲动,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继续听了下去。
“阿星,你不懂……”随后开口的果然是绵绵,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涩哑,似乎带着些迷惘,带着些惆怅,“我初成人身之后就有过不少露水情缘,我知道那些男人只不过是贪恋美色,寻求刺激罢了,我对他们也不曾认真,只求开心得一日是一日,哪天结束也便结束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全心全意地对我痴迷眷恋过!”
“他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可以斩钉截铁地说喜欢我,他本是谨小慎微、拘束腼腆之人,可一旦对这‘喜欢’二字认了真,竟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做他从小到大素来不敢尝试的事情,这样一个天真又痴心的傻男孩,你说我……我对他怎么下得去手?”
“绵绵姐,你毕竟还是心肠太好了!”那名叫“阿星”的女子郁然喟叹道,“当断不断,到头来,吃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我心肠好?你就别开玩笑了,我都做过些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绵绵笑得甚为苦涩。
“话怎么能这样说?你不都是被逼的吗?”阿星义愤填膺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再说了,谁让那些男人自己贪花好色的,吃点苦头也是活该!你心肠要是不好,我这只自己愣头愣脑撞到你蛛网上的小小萤火虫也活不到今天,更不可能跟你成了好姐妹!我不管什么是非对错,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可怜别人,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瞬间的激愤过后,她放柔了语气轻声劝道:“绵绵姐,我知道你不忍心杀掉那傻小子,可是要找到一个命格体质符合你需要,又能对你动真情的人多不容易!你不取他心肝吸他魂魄,就修不出足以对付你那恶魔主人的强大法力,今后势必继续受他控制,自己生不如死不说,也不得不造更多的孽。你说,是这辈子就造这最后一次孽的好,还是慈悲这一回,以后无休无止继续造孽的好?”
话到此处,秋离彦纵然没有完全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推测出了十之七八。绵绵是妖,一只蛛妖,而那与她交好的另一个女子,则应当是萤火虫精了,难怪昨夜河边会有那么多萤火虫,多得似乎超出了正常范围,原来是她在帮助绵绵营造气氛,以便……以便勾引他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们何需如此?其实,从无故昏倒,糊里糊涂跟绵绵发生关系的那次起,他的心就已经一步步不由自主地沦陷了,即使如今知道了她是早有预谋的,倾心付出的感情,又岂能轻易收得回?
听出绵绵似乎有着不得已的苦衷,而且,她对他毕竟也还有着一丝不舍与不忍,他在晴天霹雳中濒临破碎的心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安慰。现在,他唯一关心的是,她会如何答复阿星的话,他在她眼里,究竟是不是一只死不足惜,有的只是利用价值的待宰羔羊?
绵绵良久沉默不语,似也在做着艰难的抉择。漫长的等待中,秋离彦的心几起几落,如同无数次徘徊在万丈悬崖的边缘。仿佛过了三生三世那么久,那个他既期待又恐惧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罢了,也没有其他办法……昨夜的缠绵,就当是我对他一片痴心的一点报偿吧,下次……下次再找他出来的时候我就下手,大不了,我做得干净利落些,让他去得少些痛苦也就是了……”
秋离彦的眼前骤然天昏地暗。如此这般也就是了……她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就这样一言判定了他的生死?好,很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原来,他在她心目中终究是这样的轻如鸿毛,一文不值。沉重地敛下眼睫,他想忍,却没忍住,苦涩的泪水就这样决堤而下,淹没了他在绝望中沉沦的灵魂。
“好了,阿星,你先回去吧。我对他用的催眠咒时效快过了,我得去送他回宫了。”
突然,一句在耳边清晰响起的话语惊回了秋离彦游离躯体的魂魄。她就要过来了,不能让她知道他什么都听到了,不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匆忙拭去满脸泪水,闭上双眼重新装睡,在判断出那脚步声已经接近自己身边的时候才翻了个身,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轻哼一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醒啦?第一在荒郊野外……咳咳,那个露宿,感觉还好吧?”摸摸他的脸,绵绵一如既往地笑得有些妖冶,有些痞气,又仿佛纯净得没心没肺。然而,这样的笑容看在此刻的秋离彦眼中却是格外的刺心。
还真能装,是为了下次再顺利地把他骗出来让她挖心掏肝,吸魂摄魄是吧?他有些激愤地想着,尽管硬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出来,眼中却还是不自觉闪过了一丝犀利的火花。
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异样,被她抚摸后身子也有些僵硬,绵绵的手做贼心虚地颤了颤,但她认为秋离彦中了自己的催眠咒,不可能听到自己和阿星的对话,想了想还是镇定了下来。
“你怎么了?睡得不好吗?着凉了?还是……”调皮地眨眨眼,她凑过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妩媚的脸庞上漾开一抹暧昧的笑,“还是昨晚太过卖力,累着了?”
虽然满心悲愤沮丧,但矜持惯了的秋离彦听到这话还是习惯性地脸红。定了定神,他想到自己既然暂时还不想揭穿她,还是不要反应过大的好,于是,他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顺势表现出了素有的腼腆之态,垂眸嗫嚅道:“绵绵,别……别闹了好吗?天都亮了,我得回去了,要是被宫里人发现我不在,那麻烦可就大了!”
“怕啦?胆子真小!后悔跟我出来了不是?”绵绵脸一撇,转过身去作赌气状。
“绵绵,你别误会!”秋离彦匆匆起身穿好衣服,从后面轻轻圈住了她的腰,“如果被人发现了,我以后……恐怕就没机会再见你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也这么有演戏的天分,明明心里难受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却还能演得出如此煽情的戏码。
绵绵又娇哼了一声,随即噗嗤一笑转回身来:“傻瓜,我既然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带出来,就一样能这么着把你送回去,你怕个什么嘛!好,走了走了,保证按时把你还给你们那事事操心的大总管!”
说罢,她三下五除二帮秋离彦理好衣冠,抱起他施展法术腾身飞去。路,仍是来时的路,人,也仍是来时的人,可惜两人都已不复当时的心情,就这样一路无语地陷入了互相隐瞒的满腹纠结之中。
☆ ☆ ☆ ☆ ☆
成功制服阿嘉罗和他的族卫队后,曦华以巡察使怡恬华的身份向浅泰族百姓宣布了朝廷行使当初与浅泰族先祖约定的干预权,废除阿嘉罗族长身份并且惩处其一干党羽的决定,随后又声明,浅泰族的新族长由浅泰族人自己推举,朝廷不会插手,但在阿嘉罗余党的势力未彻底清除,新任族长根基未稳之前,会让洛襄盆地所在的明洋县县尉带人过来维持秩序,直到新的浅泰政权有足够的自治能力为止。
至于先前被阿嘉罗掳掠去的那些女子,有的是像依芳一样抵死不从吃尽了苦头,有的则是受不住其威逼,无可奈何地从了他,一些早年进府的还跟他有了孩子,这些人名义上虽做了阿嘉罗的妻妾,实际上却都是他的俘虏,是受害者,自不能以其“党羽”视之。
在召集各寨中较有威信的长者共同商议后,曦华决定将阿嘉罗的财产分成数份,根据受害程度的不同,酌情派分给那些女子作为补偿,同时要求各寨中的领头人以身作则,引导村民们善待这些苦命的女子,不要因为她们曾跟过阿嘉罗就对她们另眼相看,甚至歧视欺侮。
这一系列惩恶扶弱,恩威并施的决断得到了浅泰百姓的热烈拥护,大家众口一词地称赞日圣国朝政清明,女王爱民如子,对他们这些异族百姓也一视同仁,派遣了怡恬大人这样的能人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曦华虽非爱听奉承言语之人,但这些出自真心的赞扬还是让她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下,作为女王,她是英明仁慈的,作为“怡恬大人”,她是英勇神武的,嗯,这双份的称赞,是个人恐怕都会为此自豪的吧。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接下来,对阿嘉罗的审讯就要开始了。十年前,阿嘉罗已经登上族长之位,当年与羿天瞻接洽血晶矿一事的就是他,这个关键人物的落网,意味着离揭开血晶矿造假之谜的目标又接近了一步,没有人知道答案会是什么,对这个案子抱着复杂心情的曦华自是难免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了。
阿嘉罗此人,典型的欺软怕硬,得势时耀武扬威,一旦成为阶下囚,立刻把骨气尊严骄傲之类的概念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审讯中是问什么答什么,虽然答案的真实程度还有待求证,但至少已经得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据说,当年在与羿天瞻商定出售血晶矿开采权之事以后,又有一个黑衣蒙面的神秘人出现,向阿嘉罗要求购买血晶矿。
阿嘉罗起初表示血晶矿已经出售给了朝廷,不可能再转让,但那人却给他出了个主意:“听说阿嘉罗族长深谙幻术之道,为何学而不用呢?你大可一女二嫁,赚取双倍的钱款。凭你的能耐,要骗过一个对幻术一窍不通之人岂非易如反掌?”
“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当时的阿嘉罗很震惊,稍稍沉吟后又试探地问道,“那阁下就不怕我同样以幻术对你瞒天过海吗?”
“我既然能给你出这样的主意,你觉得,你能骗得过我吗?好好考虑一下吧,你初登族长之位,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在这个世上,没有钱,可是什么都干不成的呢!”
对方出的价很高,而且胸有成竹地告诉他,朝廷要血晶矿是为了制炼兵器,但血晶矿的冶炼工艺与普通金属完全不同,如果不得其法,根本发挥不出真正效用,所以,朝廷在得到血晶矿的所有权之后,下一步必是派人研究冶炼之法,甚至可能派人去走访邻国吸取经验,近几年内绝不会动用那些稀有矿石,等过了若干年之后,就算发现血晶矿是假的,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也经了许多人的手,要想个办法把责任推到其他人头上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反复权衡利弊之后,阿嘉罗终于抵敌不住巨大的诱惑,答应了与那人合作。
自始至终,阿嘉罗都不知道那个黑衣人的真实身份,但他为了保护自己,也悄悄派人跟踪过对方,由此得知了一个秘密,那人把每次开采所得的血晶矿送到洛襄盆地与日圣族领地过渡区域的一处无人地带,收藏在一个山洞之中。
“他说过会保我的,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任我自生自灭,那我又凭什么要维护他?各位大人,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绝没有半句谎话!拜托你们在陛下面前替我求个情,放我一条生路吧!”
不理阿嘉罗磕头如捣蒜、喋喋不休的恳求,曦华蹙眉不语,陷入了沉思之中。照此看来,并没有证据证明那个黑衣人与羿天瞻有什么关系,那么羿天瞻根本不知情,只是受了幻术欺骗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想到这里,她精神一振,起身唤道:“梅山。”
“是,小姐,我们现在就去那个山洞,对吗?”梅山芷上前一步了然应声。
“梅山,你永远都这么了解我!”回眸看了自己的得力助手一眼,曦华脸上露出了自审讯开始以来第一抹清澈明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