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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女王返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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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都是身有法力之人,不多时,曦华一行便赶回了京师,还未入城,眼前的情景便让所有人大吃了一惊。
只见映台城上方狂风呼啸,乌云蔽天,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成了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空间。城西三十里处的天空被凿穿了一个大洞,黑魆魆的洞口,浓稠如墨的魔障之气回旋流转着,发出阵阵凄厉的嘶吼声,像是个无底的漩涡,又像是恶魔张开的血盆大口。
“糟了,难道我们来晚了,魇门已经被打开了吗?”见了这情形,就连平日里最喜耍宝嬉闹的灵济也没了说笑的心情,急得直跺脚。
“他已经动手了,但是,应该还没有完全打开!”锦燏仰首望天,冷冽地眯了眯眼,“如果魇女已经出世,那么被黑暗笼罩的就绝不会只有京城一地了!”
“不错!”尧则铭点了点头,眉宇间拢着浓浓的忧色,“魇女一旦出世,事情便难以挽回,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消灭逐浪,修复魇门。可这两件事都不太好办啊,逐浪魔功盖世难以对付这且不说,魇门半开,如此情形连师父都没有遇到过,这就更是无从着手了。”
“尧则圣使,既然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不如我们先进城看看情况如何?”曦华忍不住开口,她现在最担心的,无疑是这满城的百姓和她留在城里的亲人朋友们了。
“也好!”尧则铭也觉有理,于是回身对众人道,“大家小心了,集中精神以法力护体,不要被魔障之气侵入。”
众人纷纷应是,运功护体后穿越魔障进了城。围城的魔障之气虽重,城内却因王宫内发出的紫光圣气的保护,勉强维持了凡人可以生存的条件,曦华知道这定是一尘迷蝶等一众修真弟子全力施为的结果,不禁与锦燏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
秋离兆和被逐浪吸去魂魄之后,黑衣军全盘溃散,如今京城的威胁全部来自逐浪的妖法,凡人守军已经起不到多少作用,羿天瞻便率祺卫军退回城内驻扎,四处安抚百姓,稳定人心。曦华等人进城不久就遇到了上街巡视的羿天瞻和梅山芷,双方俱是一怔,随即同时惊喜万分地迎了上去。
“参见陛下!”羿天瞻梅山芷二人上前行礼时,都是激动得几乎语不成声。曦华忙上前扶起他们,哽声道:“瞻哥哥,梅山,快起来。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们了!”
“华妹妹,我没能成功拿下秋离兆和,战事终究还是爆发了,双方死伤无数,弄成如此局面,实在有负你所托!”羿天瞻苦笑着叹了口气,布满红丝的眼中满是愧疚之色。
“瞻哥哥,别这么说!”曦华毫无愠色地摇了摇头,“此事有妖族插手,岂是人力所能阻止?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京城百姓并未死伤殆尽,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听了曦华的话,羿天瞻终于心中略宽地抬起头来。方才他一直低着头,未曾注意曦华的身形,此时一抬头,当下盯着她已恢复苗条的纤腰惊呼出声:“华妹妹,你……你怎么……出什么事了,孩子没有了吗?”
这情形梅山芷其实早已发现,只因曦华在和羿天瞻说话,她不便打断,只能揣着满腔惊骇在旁隐忍不语。此时羿天瞻都已问了出来,她哪里还忍得住,也不由得急切地唤了声“陛下”,望着曦华的眼中满是心痛关切之色。
曦华怀胎至今只有六个多月,远远未到正常分娩的时候,见她腹中胎儿已然不见,羿天瞻二人自是认为那孩子出了问题。曦华忙一笑解释道:“你们别急,孩子已经出世了,是个漂亮的小丫头,燏给她取名叫晗儿,我这次回来不便带着她,就把她寄养在了一个朋友家里。这来龙去脉有空再跟你们细说吧,反正眼下她一切安好便是了。”
一个才六个多月便出世的早产儿居然一切安好,羿天瞻和梅山芷不由得面面相觑,讶异万分,不过看看曦华现在的气色也好得完全不像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甚至比从前更精神了,他们终也是信了她的话——有锦燏这样神通广大的人在身边,应该没有什么奇迹是不可能发生的吧,如此一想,他们也就放心了。
一行人这才定下心神互相介绍。因为尧则铭几人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委实太过惊天动地,所以他们来之前便商量好,对外只称他们是阑夜国师的同门师兄妹,过来帮忙除妖的。不过,羿天瞻和梅山芷对曦华来说都是自己人,他们也就没有隐瞒真相。
知道锦燏本是焱山貔奢使者,他的师兄妹自然也都是天界圣使,羿天瞻和梅山芷都惊得一时失语。锦燏在旁淡笑道:“羿天大哥,不管我是什么,现在都是你妹夫,你从前叫我阑夜老弟可是叫得很欢呢,如今不会嫌弃我是一只怪兽,就不愿和我亲近了吧?”
“哪……哪儿的话?”羿天瞻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在锦燏一如往昔的含笑目光里,终于消除了心中的拘束感,也如从前那样拍拍锦燏的肩膀放声笑了起来,“阑夜老弟太自谦了,天下可有如你这般倾国倾城的怪兽?只要你不嫌弃我等粗鄙俗人,咱们自然还是好兄弟!”
一阵笑声中,气氛渐渐轻松了起来。此时路上有一些百姓经过,看到女王陛下与国师一同归来,顿时欣喜万分地过来拜见,曦华上前一一安抚,并向他们保证,定会设法除去那害人的妖魔,还京城一片净土,百姓们听了都安心不少,欢欢喜喜地各自回家去了。
听羿天瞻说起了与黑衣军最后一战的惨烈,知道秋离彦因与父亲决裂而自伤,寒池涧也中毒断臂之后,曦华不由得心急如焚,一行人匆匆赶回了宫里。
来到寒池涧休养的明方宫落雪阁的时候,尚未进门的曦华从窗口便瞧见已经苏醒的寒池涧面色苍白地半靠在床上,披于肩头的外衣下露出一条空荡荡的袖管,肩头包扎白布上还印着殷红的血渍。
秋离彦正与医官青田觞小声交谈着什么,明显黑瘦了许多的脸庞上也满是疲倦之色,寒池溪站在床前眼中含泪地望着哥哥,而坐在床沿边一副温柔贤淑样儿,一勺一勺给寒池涧喂着药的人最为出乎意料,竟是为等绵绵的消息而留在宫中的萤火虫精阿星。
“华妹妹,我先进去跟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一会儿跟我一样大惊小怪!”羿天瞻在曦华耳边小声道了句,曦华明白他的意思,便笑着点了点头,由着他独自走进了房内。
“瞻大哥,你来了?”秋离彦看到羿天瞻,便暂停了与青田觞的谈话迎了过去,两人彼此问候了一声。寒池溪上前称了声“昭王殿下”欲跪下行礼,却被羿天瞻抬手拦住,寒池涧挣扎着也想下床,羿天瞻赶紧疾步行去按住了他,半开玩笑道:“阿涧,跟我客气什么?还是留着力气,一会儿准备迎接更重要的大人物吧!”
当年寒池涧在昭王府担任护卫的时候,羿天瞻本就把他当做兄弟看待,在知道他是为了救弟弟的命才被迫参与诬陷自己的阴谋,而且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还暗中留下了为他辩诬的手记以后,已是完全原谅了他。如今,他倒是还有些庆幸寒池涧已然失忆,否则,依着这家伙原来的性子,一准认定了无颜面对他的死理,指不定哪天就偷偷抹脖子去了。
寒池涧虽已不记得以往之事,但自己为何入狱还是听说过的。他知道眼前这位昭王爷曾因自己的诬陷而含冤自刎,要不是阑夜国师施法相护,早就死在了天牢之中。自己差点害了人家性命,如今人家却对自己这么好,他心底着实是羞愧万分,可他一说什么自己罪孽深重,不配羿天瞻把自己当做友人看待之类的话,羿天瞻就会冲他吹胡子瞪眼,久而久之,他也知道人家不喜欢这一套,便惟有也以相同的情谊回报,力求对得住对方一番心意罢了。
此时,见羿天瞻坚持不要自己行礼,寒池涧也就不再坚持,打起精神问道:“哦,是谁?如今这映台城里,竟还有比昭王殿下和王夫殿下身份更高贵的大人物吗?”
羿天瞻一笑,对室内众人低低说了几句。一片惊喜的欢呼声中,羿天瞻起身至门口唤了声“陛下”,一身民间女子衣饰,却依旧不改高雅华贵之气的曦华应声款款而入,跟在她身后的是锦燏师兄妹和灵济、老槐仙一行六人。
“陛下!”
“姐姐!”
曦华早料到众人要行礼,便扬了扬手,一股柔和轻缓的无形气劲伴着银灰色的淡淡光晕挥洒而出,瞬间阻住了所有人欲动的身形。就在众人被她这远远超越以往武功境界的奇术惊呆的时候,她已是行至寒池涧床前,轻轻抚上了他的肩膀:“阿涧,你受苦了。谢谢你替我保护了彦儿,请受我一拜!”
说着,她便轻提裙裾冲着寒池涧深深福下身去,寒池涧心弦剧震,一心想要拉住她,想要避开不受她的礼,却被她身周散出的柔和光气控住,根本动弹不得。
待曦华行完礼起身后,寒池涧眼底已是浮起了一片迷蒙的水气,哽了哽才颤声道:“陛下,您……您千万别这么说,能为您做些事,是寒池涧的福分。况且,王夫殿下已经为我报了断臂之仇,您真的……不欠我什么。”
想起当时敌兵被毒水喷得皮焦肉烂腐尸遍地的惨状,秋离彦不由得脸色泛青,深深打了个寒噤。他生平从未做过如此狠毒之事,可他若不狠,他那已经丧心病狂的父亲会放过誓死抵抗的京城军民吗?他若不狠,还不知有多少人会像寒池涧那样惨遭不幸,他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当时,若非父亲的狠心绝情让他彻底绝望,他恐怕也无法下得了那样的狠手。为什么,一家人平安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难道不好吗?就为了区区一个王位,父亲害死了结发妻子,害死了亲生儿子,毁了身边所有的亲人,让好好的一个家支离破碎,也让他,如今秋离家唯一还活在世上的人失去了一切。
他恨秋离兆和这个不配被称之为父亲的父亲,恨到骨子里!可是,如今连这恨都已经失去了宣泄的对象,因为那个人死了。他的贪婪、疯狂,在毁灭了许多无辜的人之后,最终也毁灭了他自己。他是该笑吗?因为那个人得到了报应,母亲和哥哥的仇报了,可在城楼上眼睁睁看着他惨死在逐浪手中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痛,还是肆虐地淹没了他的灵魂……
看出秋离彦仍在因这些日子以来远远超出他承受能力的惨烈剧变而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寒池涧垂下眼眸,小声道:“陛下,我已无碍,你去安慰王夫殿下吧,这些日子,最难过的人……是他才对!”
“那……你好好休息!”曦华眸光略转,终是点了点头。起身时,那两道悄然追随着她的惆怅目光让她心里一酸,她知道寒池涧不顾性命地保护秋离彦都是为了她,可她,真的承受不起他如此深重的心意,她能还他的,惟有一声最无足轻重的“谢谢”而已。
看到寒池涧瞧着曦华的背影怔怔失神,方才让到一旁的阿星不禁嘟起嘴扭了扭衣角。眼珠一转,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奔至桌前倒了杯热水,笑吟吟地端到了寒池涧面前:“寒池大哥,来喝杯水漱漱口吧,那药苦,味道留在嘴里不好受。”
兀自沉浸在惆怅之中的寒池涧浑浑噩噩地接过水喝了,目光却还是停留在曦华身上。阿星见他根本没有看自己,便不依不饶地凑上去,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这下,心不在焉的寒池大公子终于反应过来了。“阿星姑娘……”怪不好意思地把头往后仰了仰,他苍白的双颊顿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羿天瞻见状不觉暗暗勾了勾嘴角。事情的经过,他再清楚不过,阿星这只心思单纯的小萤火虫,因为天性善良帮着城内百姓一起救护受伤的祺卫军将士,那天,她亲眼目睹了寒池涧舍身保护秋离彦的经过,由此对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心生崇敬,主动要求来照顾他。不过,如今她对他是否还仅仅是崇拜这么简单,可就真不好说了……
曦华自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她没有回头,仍是径直走到了秋离彦身边。在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东西时决然走开,把未来更宽广的路留给他,或许,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接触到曦华疼惜的目光,秋离彦黯然别开了眼眸,强笑道:“姐姐,我没事的。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我现在,只希望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让活着的人继续好好活着,这个何其简单甚至是卑微的愿望,在此刻听来,却是揪着所有人的心。稳了稳心神,秋离彦转回视线,倦色遍布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希冀之色:“姐姐,阑夜大哥,你们……可有绵绵的消息吗?”
“槐老!”曦华朝老槐仙递了个眼色,示意要最清楚情况的他来告诉秋离彦。老槐仙本也已经按捺不住,于是立刻应道:“放心,我见着那小蜘蛛了,她眼下还好,只要我们赶快除了逐浪那老魔头她就死不了。不止这样,我还见到你哥了呢……”
说到此处,他顿觉不对,急忙懊悔地捂住了嘴。可是话已出口,终是迟了,数声惊呼顿时接踵响起,其中最清晰的,是秋离彦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哥不是早就死了吗?你怎么会见到他?”
曦华心中的震惊并不比秋离彦少,但她吃惊的原因却和他全然不同。片刻的愣怔后,她盯着老槐仙的眸光陡然锐利起来:“你在烟笼林见过俊了?先前为何不说?”
老槐仙知道自己闯祸了,嘿嘿干笑着不知如何是好,同时下意识地向锦燏投去了求助的一瞥。
曦华惑然眯了眯眼,蓦地想起了来时路上锦燏曾避开众人与老槐仙单独交谈之事,当时她急着赶来京城,并未注意这些小节,如今想来,却是……
询问地侧首望向锦燏,只见他轻颤了一下,抿唇低下头去避开她的目光,攥紧了双掌不发一言。忽然,他抬起头来急声道:“槐老,你来跟大家解释吧,小曦,我们去外面谈。”
说罢,他一把捉住曦华的手腕,拉着她匆匆出门而去。
☆ ☆ ☆ ☆ ☆
“小曦,我……我真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当时,我是怕你知道了一时冲动,非要闯进林子里去,我原本打算和大师兄商量好怎么办再告诉你,我……”
站在一言不发,眼睫低垂的曦华面前,锦燏惶恐得语无伦次,明澈清丽的艳瞳中流光破碎,倾泻一地。就在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失去解释的勇气时,却觉腰间骤然一暖,已被曦华稳稳环住了身子。
“傻瓜,我刚刚只是太吃惊了,并没有不相信你啊。我知道,你不说,就一定有不说的理由,你不会故意阻我救他的!”
怔怔迎向眼前平静柔暖的目光,锦燏眨了眨眼,轻颤的纤长睫羽就像被雨水打湿后努力尝试飞翔的蝶翅,弱弱的扇动中带着一丝挣扎,一丝迟疑,一丝无措。
“是我不好,让你误会,让你难受了。”曦华轻抬素手蹭了蹭他的脸颊,温柔的动作中含着深深的抚慰。
“没……没有,不怪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锦燏欣喜地长出了一口气,随即一把抱住曦华,抱得紧紧的,就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她就会从自己臂弯间溜走一样。
曦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这样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知过了多久,锦燏终于缓缓松手,垂眸认真地注视着她道:“小曦,你不疑我,我又岂会负你?但是你要答应我,我把事情告诉你以后,你一定要冷静,不可意气用事,好吗?”
曦华郑重地点了点头。于是,锦燏取出老槐仙转交给他的那封血书递给曦华,又把秋离俊当时对老槐仙说过的话都告诉了她。
惊愕与痛楚,瞬间在曦华心头炸裂开来。紧攥着那封语气平淡却字字深情的血书,她只觉呼吸艰难,双手不自禁地颤抖,眼前一行行猩红刺目的字迹逐渐模糊,那凄艳的颜色,直如刀砍斧凿般铭进心底,融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残忍?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你知道这是什么代价吗?不,我不要,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哽咽的嗓音逐渐暗哑,直至连一丝低弱的呢喃都已无法发出。
看着泪眼迷蒙颤然摇头的曦华,锦燏再也抑不住心中酸楚,一把将她的脸庞按入了怀中。
“小曦,相信我,我从来都没想同意他这么做,如果要靠一个凡人牺牲自己才能除掉那老魔头,我岂非枉为天界圣使?我答应过晖儿要救他爹爹的,我绝不会对一个孩子食言,我一定会想其他办法,哪怕……最后灰飞烟灭的是我!”
“燏!”曦华慌忙打断他的话,又气又急地掩住了他的唇,“你也不许说这种话!我是日圣国的君主,保护苍生黎民也是我的责任,我会和你一起承担一切,你们谁都别想撇开了我自己去拼命!”
眼前氤氲深瞳中涌动的炽热激流重重撞击着锦燏的心,心上那弥漫着酸涩的小小缺口,瞬间被充溢灵魂的温暖柔柔填满。
“好!”他舒展了眉头轻轻笑开,眼底流动的金红色光影宛如满天闪烁的繁星,“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