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貔舞·恋曦》品素

109、心魔难渡2

　　打发了碍眼之人以后，黑衣人独坐房中陷入了沉思。

　　兜兜转转在这三界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几万年了。多么漫长的岁月啊，一次次的惊天巨变，他的身份几度转换，可为什么，要由着自己的心意活在这世间就总是那么难呢？

　　在这个由母神君莫创造的世界里，人间的每一块领土，都会根据其属性划分一位专职的守护神，守护神平时并不干预人间之事，只在出现违背天地法道的逆天灾劫时才会派遣座下圣使到人间维护正义，情况最严重时也有可能亲自出手。

　　成为守护神的上神会得到人间香火供奉，受的香火越多，对其灵力增长和进阶的助益便越大，所以，有守护职责的神和不任此职的神相比，进阶要容易得多。神族之中，谁不梦想成为母神君莫那样能与天地同寿的真神？仅靠自己修炼，这个目标实在是太遥远了，担任守护神是迅速提升神阶的有效方法，正因如此，守护神职在天界属于极其抢手的职位。

　　他叫逐浪，本是三界中身份显赫的上神，宴日上神的胞弟。宴日的法力属火，他的法力属水，两人修行的属性不同，但他自信能力并不在兄长之下，无奈母神大人偏心，独独给宴日分配了守护领土，他却只得了个在神殿整理经籍的差事。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一直很不甘心，为了得到一个水系领土的守护神职，他不得已使了些手段，事后却被宴日发现，那自诩公正无私的家伙居然向母神大人告发了他，害得他被剥夺了刚刚到手的神职。

　　因为痛恨兄长的无情，世道的不公，他愤而脱离神籍堕入魔道，凭着神族的天分成功慑服群魔，成了魔族的统治者。在此期间，他因一场春梦意外神游到了那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存在——极夜之渊，发现了不能以实体出现在三界之中，却能在另一个空间控制众生梦境的梦魇一族，并且结识了那个强大而又美丽，比日月星辰更耀眼，比花精狐鬼更妖媚，让他生平第一次怦然心动的女子——梦魇之王，魇女臻染。

　　那次灵交欢好之后，他与早就厌倦了梦魇一族的单调生活，向往三界繁华的臻染互相许诺，他帮助臻染打开极夜之渊通往三界的通道——魇门，臻染则凭借梦魇一族连神族都无法比拟的操控黑暗力量的强大异能助他打败神族，到时，他就与臻染联手统治三界，共享至尊无上，不死不灭的永世逍遥。

　　为达到目的，他与臻染通过梦境交流共谋，尝试了许多邪异的方法，他的举动在三界之中掀起的腥风血雨终于惊动了神族。又是他那个可恶的哥哥主动向母神请缨，率手下精英发起神魔之战，最终平灭了魔族，让他修成夜魔之身，打通魇门释放魇女的计划胎死腹中。

　　魔族覆灭后，他这个昔日的神族叛徒，如今的魔族首领被判了送上灭神台用天火炼化的极刑，凡受此刑者，死前受尽腐肌蚀心，炼骨化体之痛，死后灰飞烟灭，永无转世之机。

　　行刑那日，他心如死灰地看着在台下冷眼旁观的兄长，狂笑着抛下了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

　　“我以我最后的生命诅咒三界，纵然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但怨毒之气将永留天地之间，终有一日，三界将被黑暗笼罩，众生皆成魔的奴隶，永世不见天日！”

　　随后，覆灭灵魂的巨大痛苦便吞噬了他，他含恨消失在熊熊天火之中，却至死都没有在他那道貌岸然的兄长面前露出一丝怯懦之色。

　　再度有了意识的时候，已是几万年之后，那时的他托生在了定水虺的身躯中，成为水族神兽，而且竟然还是昔日兄长宴日上神座下的二弟子。其实，刚出生的时候，他并不记得前世因果，只是与生俱来的厌世之气养成了他冷漠的性子，直到参与剿杀魔兽魑狪一战之时，因为被魑狪咬伤，深入体内的魔毒激发了前世带来的魔气，他的记忆才苏醒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切，包括他那个前生的兄长，今世的师尊，而他生来冷漠少言的性格恰恰成了让他避免言多必失招来怀疑的最好保护伞。从那天起，他暗暗发誓，要实现前世未了的夙愿，一统三界，让所有羞辱欺凌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然而，宴日上神毕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就连他那些所谓的师兄弟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阑夜锦燏那只聪明得让人讨厌的死貔奢，偏偏还跟他“兄弟情深”得很，不管他怎样冷脸相待，就是喜欢成天出现在他面前。为了不露出马脚，他只能维持着冰山般的性子，长期韬光养晦等待机会。

　　幸好，一场情海生波让那只感情过于丰富的死貔奢为了块被打碎的灵石神魂颠倒，没有心思再来关注他，随后又去了人间值守，着实免去了他的一个大麻烦。宴日纵然目光再锐利，也有自己的神职要履行，不可能成天与一个已经成年出师的弟子厮混在一起，其他师兄弟因为他性格冷漠，平日里很少与他来往，这样，他就有了自由行动的机会。

　　近千年里，他屡次到人间，逐步收服了一些可供驱使利用的妖族魔族，等到他那兄长渡十万年大劫之日，他的机会便真正来临了。

　　那日，他借故下界，就此一去不归，为了不让天界之人找到自己，他弃了定水虺的肉身，暂时以混合了神族与魔族法力的灵水为体四处活动，指使臣服于他的妖魔为自己去采撷人族与妖族各类符合特定条件的精气和魂魄，一边补养自己的元气，一边苦修噬魂大法。

　　汶魃媚嬛与蛛妖绵绵便是他诸多属下之中的两个，唯一不同的是，媚嬛是垂涎他空言许诺的魔后地位自愿为虎作伥，绵绵则是受了骗又被他控制，不得不臣服于他的。

　　绵绵外表放浪内心却善良，即使受了他的胁迫，也只愿在尽量不伤人命的情况下替他取男子精气，而不愿夺生人魂魄。因为觉得此女在一众妖族之中与众不同，相貌又与魇女臻染有几分相似，他竟是鬼使神差地对她破格开恩，默许了她的要求，没有过分勉强她。

　　原本他来到人间后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但锦燏与清颜在得知他“失踪”后四处找他，却给他的计划带来了不小的干扰。为免在大功告成前被他们识破真相，他打算利用那鹫妖给锦燏制造麻烦让他无暇分心，没想到，锦燏竟是很快解决了问题。无奈，他只能暗中操控那具已经弃之不用的定水虺肉身与媚嬛合演了一出戏，又在那过程中将媚嬛灭口，试图让锦燏二人认为他已死，从此不再寻找他。

　　当时，锦燏与清颜的确亲眼看到他与媚嬛同归于尽，但他没有想到，锦燏竟懂得魂晶一说，由此发现了异常，仍是锲而不舍地追查真相。他对这个过分聪明的师侄恼恨异常，此后多次设法陷害锦燏，包括将寒池兄弟洗忆，利用绵绵诱惑秋离彦，又借秋离兆和之手将秋离彦失踪一事闹大，挑拨曦华与锦燏反目，并用法力操控她亲手刺杀锦燏等等。

　　他当然知道，当时还是凡人之身的曦华不可能杀得了锦燏，但他的目的就是要摧毁锦燏的意志，以便趁他沮丧绝望，毫无防范之心时除掉他。因为他当时没有合适的肉身，能发挥出的法力只有原来的四成不到，这样的他如果硬打硬拼根本不是锦燏的对手，只能借助这样的方法来达到目的，可惜他如意算盘打得虽好，却因清颜的出现失去了动手的机会。

　　因未能如愿除去锦燏，他心知自己的身份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揭穿，于是加快了实施计划的步伐。所谓的噬魂大法，就是吞噬各种不是作过大恶便是行过大善之人的灵魂，在阴日吞服恶魂，阳日吞服善魂，如此循环往复，再加上魑狪元丹中来自远古时期的凶魂恶灵之气作为助力，便可修成夜魔之身，加强与餍族的互相感应，等待时机与臻染合力打开魇门。

　　极夜之渊与三界都有交界，相比之下，自是人界一侧的魇门最容易打开，需要满足的条件是以方圆五百里内的杀伐之气为祭。人界魇门的位置就在日圣国都城映台之西三十里上空，由于映台并非妖魔族的聚居地，主要的居民是凡人，所以这杀伐之气不能由妖魔挑起，必须由凡人自行酿成，这就是他扶助秋离兆和夺位的原因。其实，秋离兆和的本意是想通过姻亲关系和平篡位，他却在很多时候明帮暗阻，目的是逼秋离兆和走上武力夺位之路。

　　秋离兆和想方设法要让秋离俊复生，除了的确是对惨遭不幸的长子心怀愧疚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以为孙儿羿天晖早已与远桥望一起坠崖身亡，魂魄也已无处可寻，而次子秋离彦又迟迟未能使曦华有孕，要想让曦华再怀上秋离家的孩子，便只有让秋离俊重新成为她的丈夫。秋离兆和哪里会知道，他这个一直令其奉若神明的“灵师”根本就没有当真用心相助，找回秋离俊的魂魄纯属偶然。

　　那日，他感应到魑狪元丹有一部分泄出了圣火洞，此前他想尽办法也无法破除宴日上神教给锦燏的那个封洞结界，如今竟能意外地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自是欣喜若狂，在收取元丹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了秋离俊的魂魄。

　　他身负数万年的修为，经验眼力更胜锦燏，所以早在那时就发现了锦燏苦寻不获的灵石之魂有一部分融合在了这个凡人的魂魄里，此后，他又通过追查秋离俊前几世的身世，知道了曦华就是与其世世相互吸引的灵石转世。

　　虽然灵石之魂对他打开魇门并没有直接的作用，但他以噬魂大法修来的魔功反噬力很强，不好控制，那积聚了天界几十万年灵气的石魂是助他稳定功力的最佳灵药，所以他一心想将曦华与秋离俊二人体内的石魂合二为一收归己用。

　　后来，他又知道曦华怀上了锦燏的孩子，自己本就是个灵物，又怀上了天界神兽的骨血，结成的灵胎比母体的效果更好，但取胎时，母体必须毫无恐惧怨恨之意，甚至还要对他敞开心扉，柔情眷顾，否则灵气就会失效，他便是从这时起，才对秋离俊复生之事热心了起来。

　　秋离俊复生成功后，秋离兆和曾打算利用雪真除去曦华与锦燏的血脉，以便让她尽快和自己的儿子再诞下后代。他如秋离兆和所愿给雪真提供了毒药，其实，那个胎儿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他根本就不想当真杀死她，表面上帮助秋离兆和，真正的目的却是要逼锦燏为救曦华自伤其身，若是锦燏不肯为了曦华牺牲自己，他自会出手保住曦华和她的孩子的。

　　不出所料，锦燏当真用自己的心头血救了曦华，因此元气大伤。在那之后，又因为秋离俊的不肯配合，秋离兆和无奈同意让他附于秋离俊之身操控其行事。因为亲眼确认了强撑病体主持国祭的锦燏的确是虚弱不堪，法力无存，以秋离俊的身份和曦华一起在王陵边小屋里度过的那一晚，他趁曦华熟睡之后，脱离秋离俊的肉身以水体潜入了王宫。那一回，他真的差点得手了，谁知又因清颜的到来而功亏一篑。

　　那只脾气又臭又硬的死貔奢，难道真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一次次想除掉他，却一次次地失败，这次又破坏了他取灵胎的计划，真是该死！

　　不过，这回那只小孽畜是真的要死了吧。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形体，但这段时间，他陆续吸取了几十条魂魄，上千人的精气，法力已经恢复得与当年相差无几，而那小孽畜却是屡次受伤，身体大不如前。先前的那场拼斗中，自己虽也受了些小伤，但那小孽畜却被他破了护身法力，全身脏腑俱碎，筋脉尽断，若没有曦华身边那个精通法术的侍女帮扶，他根本走不出眠风别庄，算来，如今他早该血尽而亡，魂归冥府了。

　　死了好，这只讨厌的畜生，早就该死了，没有了他，法力虽强但阅历太浅的林间清颜便不足为患，其他几人也不在话下。至于他那位敬爱的兄长，正在渡劫的宴日上神，据说在知晓他的事情之后心神大乱，结果被天劫余波反噬，差点送了性命，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神殿里养伤，已是无能为力了。

　　天界上神不可轻易干预非自身守护领域内的事，这是自三界相分以来便有的天道，若是破了这规矩，即便解了眼前祸患，随后也会衍生新的灾劫。既然其他神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他又已经把全部的魑狪元丹弄到了手，凭借其魔气功法大增，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能与他抗衡？看来，他离成功已是越来越近了。

　　眼下最可恶的就是这个秋离俊了，要不是看在此人的魂魄和肉身都还有用的分上，他早就把他挫骨扬灰，连魂魄都碾碎了。嗯，这也是气话而已，其实这具沾了石魂灵气的身子还真是挺好用的，他竟然能用他的□□化形，变出那类似巨猿的夜魔本体来了呢，不如等利用完之后，吸了他的魂魄，再把他的肉身彻底炼成化自己的，倒也能省了不少事。

　　盘算清利害关系，逐浪那没有五官的水身中不禁迸出了阴森而又得意的笑声：“染儿，你放心，我很快就可以把你接出来，和我一起共创霸业，尽享世间繁华了。你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是不是？”

　　笑声中，他的眼前浮现起了那个蓝发三千丈，绿眸如深潭，总是带着一脸野性媚笑的妖冶女子。微眯起双眼，他的神情渐渐变得阴晴莫测起来……